蘇影對這些東西的認知實在有限,稍微懂一些的也就是研究所裏後面來的一些實驗體說的。
對訂婚這種事情更是不明白,還好她很聰明,用一晚上的時間就熟悉了這個陌生的電子設備,並且理解了訂婚結婚到底是什麼東西。
勢單力薄的蘇影難得有些煩躁。
她明顯感受到了自己的被動,蘇纖芸對她有敵意實在是太明顯了,能讓她說的上一句好的人肯定有什麼問題。
一晚沒睡的蘇影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蘇家,循着別人給她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私房菜館。
鬆間宴——鬆風可解意,宴間自有答案。
三個清雋的字刻在深色的木匾上,懸掛在一扇極不起眼的、掩映在青藤後的月洞門上方。
門內,是一條蜿蜒向下的石板小徑,兩側是修竹與姿態各異的鬆樹,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與其說是個菜館,不如說是一座隱匿在繁華市區深處的精致園林。
蘇影站在門外,晨霧尚未完全散盡,空氣裏帶着竹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她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米白色毛衣和淺咖色長褲,與這清幽雅致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昨天仔細查了查,在網上看到了關於“鬆間宴”的零星信息的。發帖人語焉不詳,只說此地不易尋,非熟客引薦不得入,但若有所求,或可一試。
小魚爲什麼叫自己來這裏?
小魚是研究所後期被送進來的一個女孩,蘇影只記得她總是笑嘻嘻的,哪怕身上帶着新添的傷。她比蘇影晚來幾年,似乎對外面的世界還有些模糊的記憶。
嘴裏說出來的一些東西對蘇影來說實在新奇。
以至於兩人的關系也好了一些,小魚總提起這個地方。
蘇影覺得,這裏或許有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
她得來看看。
蘇影沿着石板小徑向下走,剛踏入那片精巧的庭院,還沒來得及看清全貌,一個穿着素色棉麻衣褲的年輕侍者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攔住了去路。
“這位小姐,”侍者聲音溫和,“‘鬆間宴’尚未開始營業,且不接待未經預約或引薦的客人。請您回吧。”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蘇影不合身的衣着和略顯狼狽的狀態,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眼底深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排斥。
顯然,他將蘇影當成了誤入此地的閒雜人等。
蘇影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他。
侍者比她高一些,面容清秀,眼神卻透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警惕。她沒有退縮,也沒有解釋,只是用那雙漆黑沉寂的眼睛,平靜地回視着對方。
這目光讓侍者微微一怔。他見過形形的客人,卻少見這種的。
“我找人。”蘇影開口,表明來意。
“找人?”侍者眉頭微蹙,“小姐怕是找錯了地方。這裏通常不會有您要找的...”
“小魚讓我來的。”蘇影打斷他,她不知道小魚的大名叫什麼,在研究所都是相互稱編號的。
“小魚?”侍者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閃過明顯的驚愕。
侍者也是訓練有素的,很快就收斂了自己的表情:“蘇小姐這邊請。”
蘇影瞬間警惕了起來,這個人怎麼知道自己姓蘇?
侍者只是笑了笑,默默帶路,引着蘇影繞過水榭亭台,走向小樓後方一處更爲僻靜的獨立院落。
院落門口,侍者停下腳步,側身對蘇影做了個“請”的手勢,低聲道:“蘇小姐,先生在裏面等您。”說完,他便垂手侍立在一旁,不再向前。
蘇影看了他一眼,侍者只是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姿態恭敬了許多。
她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質院門。
門內是一個更爲小巧精致的庭院,鋪着青石板,中央有一方小小的石桌和幾個石凳。
正對着院門的,是一間敞開式的寬敞茶室,此時門扇向庭院完全敞開,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入室內。
茶室內,陳設極簡,卻件件透着不凡的古意。
那是一個男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面容清癯,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甚至隱隱透着一種玉石般的冷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身形清瘦,靜靜地坐在一張樣式簡潔卻制作精良的木制輪椅上,腿上蓋着一條薄薄的深色毯子,雙手交疊放在毯子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同樣缺乏血色。
男人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目光沉靜溫和,像秋午後平靜無波的湖水,正靜靜地看着走進院門的蘇影。
而在輪椅男人的側後方,靠窗的位置,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蘇影,蘇小姐。”輪椅上的人向蘇影微微頷首,“我是白元清。”
蘇影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自己沒找錯人,這是小魚偶爾會提起的名字,每每提起總是帶着她理解不了的情緒。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蘇影十分不禮貌地直接問道,沒有任何迂回或客套。她的目光從自稱白元清的男人臉上,銳利地掃向一旁的男人,最後又落回白元清身上。
侍者的通報,白元清的招呼,都表明他們不僅知道她會來,還清楚地知道她是誰。
這絕不可能僅憑“小魚”這個名字推斷出來。
唯一的解釋是,在她踏入“鬆間宴”之前,甚至在她回到蘇家之後,她的信息就已經以某種方式傳到了這裏。
“這並不奇怪,白某做的就是消息生意”白元清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鬆間宴明面上是個私房菜館,但實際上做的是消息買賣的事情。
白元清不是話多的人,說到這裏便不再多說。
好在蘇影也不是愛探究的人,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如果她表現出十分明顯的無知會被歸爲異類。
“小魚在哪裏?”白元清在蘇影落座之後,幾乎立刻問出了這句話。極力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裂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緊緊鎖住蘇影,裏面盛滿了五年積攢的期盼、恐懼,以及一絲渺茫的希冀。
蘇影抬起眼,看向白元清,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思考怎麼委婉的表達讓這個看起來就很脆弱的男人接受。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