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老牛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水聲在廚房叮叮當當地響了一陣,很快便擦着手出來了。
顧昭則去灶房找出木盆,抓了幾把黃豆泡在清水裏,天兒熱,豆腐不好存,她沒敢多泡,一來怕浪費,二來也想着先試試手,萬一失敗了,豆漿豆花也能吃。
豆子泡上後,三人便到院裏乘涼。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蟋蟀在牆下“吱呀”的叫着,蟈蟈的鳴聲響脆,抬頭便是漫天繁星,風裏裹着草木的清潤,吹得人渾身舒坦。
只是這份愜意裏,偏有人透着股委屈。
院裏就兩張竹編躺椅,從前顧昭或老牛不在時,燕徹總愛蹭着他們的躺椅晃悠,幾下來,倒真迷上了這份悠然自在。
可今天兩人都在,顧昭斜倚在一張躺椅上,輕輕搖着蒲扇;老牛則在另一張上躺着,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鄉謠,只剩燕徹一人,長腿收得憋屈,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眼神幽怨地盯着那兩張晃悠悠的躺椅,活像個沒搶到糖的孩子。
顧昭眼角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怕被發現,趕緊低下頭假裝擺弄蒲扇。
越相處,她越覺得燕徹骨子裏有些孩子氣。
初見時只當是個表面溫和、內裏霸道的富家公子;後來發現他有溝壑,怕是個不好相予之人;可這幾真正熟了之後才知道,這人身上半點沒有貴公子的盛氣凌人,雖偶爾帶着點疏離,卻並不難相處。
尤其是今天,許是被投喂的舒心,竟露出這般幼稚的模樣,倒讓人想起了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莫名覺得有趣。
老牛倒沒察覺這小曲,只眯着眼感慨:“今兒這風真涼快,比屋裏舒坦多了。”
燕徹“嗯”了一聲,目光還黏在躺椅上,顧昭瞧着好笑,終是開口:“要不再做張躺椅?明天讓老牛找塊好竹子,咱們一起搭。”
這話一出,燕徹眼裏的幽怨瞬間散了,亮閃閃地看向顧昭:“真的?”那模樣,活像得到承諾的孩童,惹得顧昭忍不住笑出了聲:“還能騙你不成?”
聽到顧昭的話,燕徹瞬間咧開了嘴。這是顧昭頭回見他笑得這般開懷。
從前要麼是唇角微勾的淺淡笑意,要麼是帶着疏離的含蓄彎唇,哪像此刻,瓷白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原本帶些凌厲的鳳眼彎成兩只軟乎乎的小月牙,連眼尾的弧度都透着鮮活,瞧着竟有些討喜。
顧昭被這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彎了彎眉眼,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蒲扇的竹柄。
可一旁的老牛卻晃着躺椅嘟囔道:“做那麼多啥?兩張躺椅還不夠?這小子能在咱們這待多久,做多了也浪費,再說咱這小院兒,再塞一張哪還有空地方?”
這話像陣冷風,瞬間吹滅了燕徹臉上的笑。
他面色沉了沉,面上的鮮活勁兒褪得淨,只面無表情地盯着老牛。那眼神,活像藏着點“想刀人”的冷意,旁人或許沒察覺,顧昭卻看得真切。
她心裏憋着笑,又怕老牛真把這位惹毛了,趕緊打圓場道:“怎麼放不下了?牆角那兒不是還空着一塊嗎?擠擠就有地兒了。再說編張躺椅也不費勁兒,順手的事。”
說着,她拿着蒲扇湊到老牛耳邊,用扇面擋着嘴小聲補了句:“這位可是金主大大,收了人家那麼高的診金,不得好好順着?讓人家高興了才好。”
老牛不知道什麼是“大大”,但是他知道“金主”啊!
一聽見“診金”二字,眼睛立刻就亮了,琢磨了兩秒便點頭應是:“也是這麼個理!那明天我找塊結實的竹料!”
其實燕徹耳力很好,兩人壓低着聲音說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裏。
心裏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沒戳破。反正想要躺椅的目的達到了,犯不着在這點小事上較真。
他抬眼看向顧昭,眼底的冷意散了些,嘴角悄悄勾了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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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剛亮,老牛就扛着一捆青竹進了院,竹枝上還帶着晨露,翠得晃眼。
他把竹子靠在牆,拿起砍刀“咔嗒”一聲劈下一節,顧昭端着剛過濾好的豆漿走出來,笑着問:“老牛,這麼早就開工了?”顧昭放下豆漿走了過去,指尖碰了碰青竹,還帶着點涼潤的氣。
“趁早上涼快,趕早編完省得下午遭罪。”老牛說着,已經熟練地將竹子劈成細竹篾,篾條在他手裏翻飛,很快就有了躺椅的雛形。
這時,燕徹也跟着湊了過來,看着老牛手裏靈活的竹篾,眼底滿是好奇:“我能試試嗎?”
老牛頭也沒抬:“這活兒得巧勁兒,你當心別扎着手。”
顧昭在一旁笑着補充:“慢慢來,先幫着理理篾條也行。”
燕徹聽了,立刻蹲下身,學着老牛的樣子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竹篾。可他沒經驗,手指剛碰到篾條尖兒,就被劃了道細小的紅印。
顧昭瞧見了,趕緊轉身回屋拿了藥膏,拉過他的手輕輕塗抹着:“都跟你說慢着點了,疼不疼啊?”說着還對着傷口吹了吹,簡直像是在哄小孩子。
燕徹看着她認真的模樣,抿了抿唇,沒說話。
等藥膏了,燕徹不肯放棄,又湊到了老牛的身邊。見他這樣,顧昭找了副粗布手套遞給他。
他戴上手套拿着竹篾,幫着遞到老牛手裏。可遞的時候沒注意,竹篾一頭撞在了老牛的胳膊上,引得老牛笑罵:“你這小子,幫忙倒像是在添亂!”
顧昭在一旁看得直樂,隨手遞了把剪刀給燕徹:“別遞了,剪剪多餘的篾絲吧,這個簡單。”
燕徹接過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篾絲。起初還笨手笨腳的,剪得長短不一,後來慢慢找到了竅門,竟也剪得有模有樣。
顧昭看着他專注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發梢,鍍上層淺金,倒少了幾分平的疏離,多了幾分恬靜。
顧昭看他們的有模有樣的便不再管他們了,開始了自己的做豆腐大業。
昨晚泡好的黃豆,今早天沒亮就磨成了漿,此刻豆漿和豆渣已經分得淨淨。
顧昭把豆漿倒進大鐵鍋,生火慢慢煮,白汽裹着濃醇的豆香飄出來。
等豆漿煮沸,盛出早餐要喝的量,剩下的就到了最關鍵的點豆腐環節了。
她拿着裝滷水的小碗,緩慢地往豆漿裏倒,邊倒邊用長勺輕輕攪拌,直到看見豆漿裏浮起細碎的絮狀物,才停了手,蓋好蓋子等着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