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講法堂內青銅古燈的光芒愈發顯得柔和。趙長老的講解已近尾聲，他並指如劍，在空中緩緩劃過一個半圓，一道凝練的青色劍氣隨之流轉，最終消散於無形。
“劍道之基，在於形神合一，意與氣合。基礎不牢，地動山搖。望爾等勤加練習，莫要好高騖遠。”趙長老收勢而立，目光掃過台下衆弟子，“今日講法到此爲止。若有疑問，可上前來。”
話音落下，大部分弟子紛紛起身行禮，三三兩兩地離開講法堂。林昊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他腦海中還在回想着趙長老關於“意念凝練”和“以神御氣”的闡述，結合自己引氣時的痛苦經歷，心中有許多困惑。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張鐵。張鐵正抓耳撓腮，嘴裏嘟囔着：“意念凝練……意念凝練……這玩意兒到底怎麼練啊？比抓泥鰍還難！”顯然，他依舊在引氣的泥潭裏掙扎。
林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上前請教。他深吸一口氣，朝着高台走去。此時，講法堂內已變得空曠，只有寥寥數人還未離開。
就在他快要走到高台前時，一個清冷的身影也恰好從側面走來，目標同樣是趙長老。正是蘇清寒。
兩人幾乎同時走到趙長老面前。林昊微微一怔，腳步頓住。如此近距離下，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身上那股清冷的氣質。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似乎並未注意到林昊的靠近，目光徑直落在趙長老身上，清澈的眸子裏帶着一絲純粹的求知欲。
“長老，”蘇清寒的聲音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泠泠動聽，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弟子有一事不明。您方才言‘意與氣合’，以神御氣。然弟子觀《引氣訣》總綱有雲：‘氣爲力本，神爲氣馭’。此二者，孰先孰後？又當如何調和，方能使氣如臂使指，運轉無滯？”
她的問題一出口，不僅林昊愣住了，連正準備解答弟子問題的趙長老，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問題直指引氣修煉的核心矛盾——靈力（氣）與神念（意）的辯證關系，絕非一個剛入門的新弟子能輕易提出的。這需要對功法有極深的理解和思考。
趙長老捋了捋長須，看向蘇清寒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和贊賞：“問得好。‘氣爲力本，神爲氣馭’，此乃總綱，闡述根本。然修行之初，靈力微弱，神念亦如燭火搖曳。此時，當以‘意’爲引，導氣歸元，此爲‘神馭氣’之始。待氣海初成，靈力漸厚，則需以‘氣’養‘神’，壯大意念，此爲‘氣馭神’之基。二者相輔相成，循環往復，猶如陰陽輪轉。調和之道，在於‘靜’與‘恒’。靜心凝神，意念如一；持之以恒，水到渠成。強求速成，反易生滯澀，乃至走火入魔。”
他的解釋深入淺出，將引氣、煉氣階段靈力與神念的關系闡述得清晰明了。林昊在一旁聽得豁然開朗，之前引氣時意念難以凝聚、靈氣狂暴失控的痛苦似乎找到了部分根源——他意念不夠凝練，卻因殘鞘吸引了過多狂暴靈氣，導致“神”難馭“氣”，險象環生。
蘇清寒聽完，若有所思，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她微微躬身：“弟子明白了，謝長老解惑。”
趙長老點點頭，目光轉向林昊：“你也有疑問？”
林昊連忙收斂心神，恭敬行禮：“弟子林昊，拜見長老。弟子……弟子引氣入體時，常感靈氣入體後狂暴難馴，意念難以約束，經脈脹痛難忍。不知……是否弟子意念太過散亂所致？又該如何提升意念凝練之效？”他隱去了殘鞘的影響，只描述了症狀。
趙長老看了林昊一眼，似乎察覺到他氣息虛浮，根基淺薄，但眼神中那份執着卻不容忽視。“靈氣狂暴，意念難馭，此乃初學者的通病，根源確在神念不固。你根基尚淺，引氣時切莫貪多求快，當循序漸進。提升意念之法，一在‘靜’，摒除雜念，心無旁騖；二在‘煉’，可嚐試觀想之法，如觀想燭火、星辰，或觀想劍鋒一點寒芒，凝聚心神於一處。亦可輔以‘清心咒’等基礎法門，安定神魂。切記，欲速則不達。”
“觀想……清心咒……”林昊默默記下，“謝長老指點。”
解答完兩人的疑問，趙長老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林昊和蘇清寒同時轉身，準備離開講法堂。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林昊的目光無意間與蘇清寒抬起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眸，如同雪山之巔的寒潭，倒映着穹頂古燈的光芒，平靜無波，卻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眼神中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平靜和疏離，仿佛林昊與其他離去的弟子並無不同。
然而，就在這目光交匯的刹那，林昊懷中的古神殘鞘，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震！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溫熱感，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他的全身！緊接着，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難以言喻的蒼茫與古老氣息的波動，自殘鞘深處彌漫開來！
這股波動極其隱晦，轉瞬即逝。但林昊卻清晰地感覺到，它似乎……並非源於殘鞘自身的悸動，而更像是一種……被動的共鳴？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蘇清寒身上，或者在她剛才提問時引動的某種無形道韻，輕輕撥動了殘鞘深處沉寂的某根弦！
蘇清寒似乎毫無所覺，她只是目光平靜地掠過林昊，仿佛只是看到一個普通的同門，隨即步履輕盈地朝着講法堂外走去，青灰色的道袍下擺微微晃動，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光影中。
林昊卻僵在原地，心髒狂跳！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感受着殘鞘那迅速平復下去的溫熱和殘留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怎麼回事？爲什麼殘鞘會對蘇清寒產生反應？是她那驚人的天賦？是她提出的那個觸及核心的問題？還是……她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引動了這柄殘鞘？
無數疑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他看着蘇清寒消失的方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名叫蘇清寒的少女，她的身上，似乎籠罩着一層比她那驚人天賦更深的迷霧。
而自己懷中的這柄殘鞘，與這迷霧之間，仿佛存在着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秘的聯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