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林家大宅陷入了沉睡般的寧靜,只有走廊牆壁上鑲嵌的夜燈,散發着柔和昏黃的光暈,如同守夜人的眼睛。
兒童房裏,暖暖躺在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嬰兒床上,身上蓋着輕暖的羽絨被,懷裏抱着那只毛絨兔子。房間角落開着造型可愛的小夜燈,投射出星星月亮的圖案,營造出安詳的氛圍。
然而,這片被精心營造的安寧,並沒能完全驅散深植於暖暖心底的恐懼。
睡夢中,那些在孤兒院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幽靈,張牙舞爪地撲來。
她夢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陰冷漏風的儲藏室。角落裏沒有溫暖,只有刺骨的寒意。門外,不再是寂靜,而是孩子們爭搶食物的喧鬧聲、哭喊聲、保育員尖利的呵斥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那扇薄薄的門板。
“是我的!給我!”
“滾開!小煤球!”
“躲在這裏就有吃的了?拿出來!”
幾張模糊卻帶着惡意的小臉在眼前晃動,有人伸手來搶她懷裏緊緊抱着的東西。她看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那是她唯一的、不能被搶走的東西!她拼命地蜷縮,用力地抱住,可那些手力氣好大,不斷地拉扯着……
“不要……我的……是我的……”她在夢中發出細微的、帶着哭腔的囈語,小身子開始不安地扭動。
場景猛地切換。她又看到了那兩個高大的、最初把她帶離儲藏室的陌生人(林司珩和林振國),他們的臉在夢中變得模糊而具有壓迫感,朝着她靠近,她無處可逃……
“哇——!”
一聲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絕望的哭嚎,猛地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暖暖驚醒了。
巨大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眼前不是熟悉的儲藏室角落,也不是那兩張壓迫感十足的臉,而是一個陌生的、點綴着星星月亮的昏暗房間。但這並未帶來安慰,反而加深了她的無助——她在哪裏?那些搶東西的人呢?陳爺爺呢?
孤獨和害怕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小心髒,越收越緊。她放聲大哭,不再是白天那種委屈的抽噎,而是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恐懼和不安都宣泄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小小的身體因爲用力哭泣而劇烈顫抖,眼淚洶涌而出,瞬間打溼了枕頭和懷裏的兔子。
這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首先被驚醒的是睡在隔壁主臥的林司珩和楚晚寧。
幾乎是哭聲傳入耳膜的瞬間,林司珩就像被按下了某種開關,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他甚至來不及開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幾步就沖出了臥室,撞開了兒童房的門。
楚晚寧也緊隨其後,臉上寫滿了驚慌和心疼。
房間裏,暖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小臉漲得通紅,在寬大的嬰兒床上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助。
“暖暖!暖暖不怕!媽媽在這裏!爸爸在這裏!”楚晚寧撲到床邊,想要抱起女兒。
但暖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噩夢裏,對外界的呼喚沒有反應,只是拼命地哭着,小手小腳胡亂地蹬踹着,抗拒着任何靠近。
林司珩的心,被女兒的哭聲揪得生疼。他示意楚晚寧稍安勿躁,自己則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他沒有立刻去抱她,而是蹲下身,讓自己的高度與床齊平,用盡量溫和的聲音呼喚:
“暖暖,是爸爸。看看爸爸,沒事了,只是做夢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剛醒的沙啞,卻奇異地有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暖暖的哭聲稍微頓了一下,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了蹲在床邊的爸爸。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但輪廓是熟悉的,聲音也是熟悉的……不是夢裏那些可怕的人。
她依舊在哭,但掙扎的幅度小了一些。
林司珩這才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探入嬰兒床的欄杆之間,輕輕地放在了暖暖不停顫抖的後背上。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隔着柔軟的睡衣,傳遞着穩定的熱量和力量。
“不怕,暖暖,爸爸在。”他重復着這句話,手掌輕柔地、有節奏地拍撫着女兒的後背,“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陪着你。沒有人能搶走暖暖的東西,也沒有人能欺負暖暖。”
他的話語簡單,卻直接命中了暖暖噩夢的核心——被搶奪,被欺負。
暖暖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大聲的抽噎,她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看着近在咫尺的爸爸,大眼睛裏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恐懼和委屈。
林司珩繼續耐心地拍撫着,低聲說着安撫的話。他沒有說什麼復雜的大道理,只是反復強調着“安全”、“爸爸在”、“家”。
楚晚寧也紅着眼眶,在一旁柔聲附和:“暖暖乖,夢都是假的,你看,爸爸媽媽都在這裏陪着你呢,這裏是我們的家,很安全。”
在父母雙重安撫下,暖暖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劇烈的顫抖停止了,只剩下小聲的、一下一下的抽噎,像只受了極大委屈的小貓。
林司珩見她不再抗拒,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她連同她懷裏的兔子,一起從嬰兒床上抱了出來,摟在懷裏。他走到窗邊的搖椅上坐下,讓暖暖靠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
楚晚寧拿來溫熱的溼毛巾,林司珩接過來,輕輕地給女兒擦拭哭花的小臉。動作依舊帶着他特有的、略顯生硬的溫柔。
暖暖依偎在爸爸懷裏,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着他胸膛傳來的溫暖,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好聞的氣息(與他冷峻外表不同的,是楚晚寧特意爲他挑選的溫和木質香)。這種被完全包裹、被保護的感覺,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安全感,如同涓涓細流,開始緩慢地、一點一滴地,滲入她被恐懼冰封的心田。
她不再抽噎,只是安靜地靠在爸爸懷裏,大眼睛還有些紅腫,呆呆地看着窗外朦朧的夜色。
林司珩和楚晚寧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她。搖椅輕輕地搖晃着,發出規律的、催眠般的吱呀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裏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而綿長。暖暖抓着爸爸的衣襟,再次睡着了。這一次,她的眉頭是舒展的,小臉上不再有驚懼,只有恬靜的睡意。
林司珩低頭,看着女兒沉睡的容顏,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知道,孤兒院那段經歷留下的陰影,不會因爲一次安撫就徹底消失。那些噩夢,可能還會卷土重來。
但他不怕。
他會一次次地把她從噩夢中喚醒,一次次地用懷抱告訴她,這裏很安全。
他抬頭,與同樣凝視着女兒的楚晚寧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心疼和堅定。
夜還很長,但守護,會更長。
儲藏室的陰影或許還會偶爾侵襲,但家的光芒,會執拗地、持續地,照亮她未來的每一個夜晚。
當暖暖再次陷入沉睡,林司珩輕輕將她放回床上,爲她掖好被角。窗外,月色如水,靜靜流淌,仿佛在無聲地守護着這個剛剛擺脫噩夢的小小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