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白的畫展定在下周五晚上七點。
蘇晚晚周三就收到了快遞來的正式請柬,紙質厚重,燙金字體,上面寫着“誠摯邀請傅沉洲先生及夫人蘇晚晚女士”。她把請柬放在客廳茶幾上,傅沉洲下班回家時一眼就看到了。
“畫展請柬?”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拿起看了看。
“嗯,周先生寄來的。”蘇晚晚正在花,手裏的玫瑰還帶着水珠,“你那天晚上有時間嗎?”
傅沉洲放下請柬,走到她身後,看了眼她手裏的花:“有時間。不過可能要晚點到,下午有個會,結束時間不確定。”
蘇晚晚剪掉最後一支玫瑰多餘的枝葉,將花進水晶花瓶裏:“沒關系,我可以先去。你要是忙,不來也行。”
“說了陪你去就會去。”傅沉洲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剪刀,放回工具箱,“只是可能要讓你等一會兒。”
“那我等你。”蘇晚晚擺好花瓶,後退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好看嗎?”
“好看。”傅沉洲說的是花,但眼睛看着的是她。今天她穿了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散在頸邊,看起來溫柔又居家。
蘇晚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身去洗手:“對了,瑞士的行李我差不多收拾好了。你幫我看看還缺什麼。”
兩人一起上樓。衣帽間的地上攤開兩個行李箱,蘇晚晚的那個已經裝了大半,傅沉洲的還空着。
“你帶這麼多?”傅沉洲挑眉,看着蘇晚晚箱子裏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裙子、圍巾。
“那邊冷嘛。”蘇晚晚蹲下,一件件數給他聽,“這件厚的羽絨服是下雪天穿的,這幾件毛衣可以搭配,還有圍巾手套......對了,我給你也準備了。”
她打開另一個小包,裏面是給他買的羊絨圍巾和手套,都是深色系,簡潔實用。
傅沉洲拿起圍巾摸了摸,質地很好:“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逛街的時候。”蘇晚晚站起身,“你總是不記得戴這些,瑞士比上海冷多了,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像是妻子對丈夫再平常不過的關心。傅沉洲心裏某處柔軟了一下,伸手將她拉近:“謝謝夫人。”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蘇晚晚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裏。傅沉洲身上有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混着一點點煙草味——他今天應該抽過煙。
“你抽煙了?”她小聲問。
“下午開會的時候抽了一。”傅沉洲沒有否認,“怎麼了,不喜歡?”
“對身體不好。”蘇晚晚說,聲音悶在他襯衫裏,“以後少抽點。”
“好。”傅沉洲答應得很脆,“聽你的。”
兩人抱了一會兒,傅沉洲鬆開她:“畫展那天穿什麼想好了嗎?”
“還沒。”蘇晚晚看向衣櫃,“你覺得穿什麼好?”
傅沉洲走到衣櫃前,掃了一眼,抽出一件黑色絲絨長裙:“這件。簡單大方,適合這種場合。”
蘇晚晚接過裙子看了看。確實是她所有禮服裏最不出錯的一件,剪裁經典,不過分張揚。她點點頭:“好,聽你的。”
傅沉洲唇角微揚:“這麼聽話?”
“在某些事情上,你的眼光確實比我好。”蘇晚晚實話實說,“比如挑畫,比如挑衣服。”
“比如挑老婆?”傅沉洲接了一句。
蘇晚晚臉一紅,瞪他一眼:“傅先生,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實話實說。”傅沉洲一本正經,眼裏卻帶着笑意。
周四晚上,傅沉洲果然回來得很晚。蘇晚晚等到十一點,給他發了條消息:“還在忙嗎?”
過了二十分鍾,傅沉洲才回復:“剛結束,馬上回來。你先睡,不用等。”
蘇晚晚看了眼時間,還是決定等他。她拿了本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沒幾頁就困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人輕輕抱起她。睜開眼,傅沉洲的臉在眼前放大。
“不是讓你先睡嗎?”他低聲說,抱着她往樓上走。
“想等你。”蘇晚晚揉揉眼睛,“吃飯了嗎?”
“吃了點工作餐。”傅沉洲將她放在床上,“你繼續睡,我去洗澡。”
“嗯。”蘇晚晚迷迷糊糊應了聲,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半夜。她翻了個身,發現傅沉洲睡在旁邊,呼吸均勻。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眼下的淡淡青黑。
最近他好像特別忙。
蘇晚晚輕輕起身,想去倒杯水。剛坐起來,傅沉洲就醒了:“怎麼了?”
“吵醒你了?”蘇晚晚小聲說,“我去喝點水。”
“躺着,我去倒。”傅沉洲按住她,自己起身下床。
幾分鍾後,他端着溫水回來。蘇晚晚坐起來接過杯子,小口喝着。傅沉洲坐在床邊,靜靜看着她。
“最近公司很忙?”蘇晚晚放下杯子,問。
“嗯,有幾個要收尾。”傅沉洲接過空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瑞士回來會好一些。”
“那你注意休息。”蘇晚晚看着他眼下的陰影,“別太累。”
“知道。”傅沉洲躺回床上,很自然地將她摟進懷裏,“睡吧。”
蘇晚晚靠在他口,聽着他沉穩的心跳聲,很快又睡着了。
這次她做了個夢。夢裏是瑞士的雪山,她和傅沉洲並肩走在雪地裏,天空很藍,陽光刺眼。傅沉洲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她說了句什麼,可她沒聽清......
周五下午,蘇晚晚提前開始準備畫展的着裝。
黑色絲絨長裙果然不出錯,簡潔的剪裁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不會過於暴露,但又有種含蓄的性感。她將長發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戴上了傅沉洲送的那條鑽石項鏈。
正對着鏡子塗口紅時,傅沉洲的電話來了。
“我這邊會議延遲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可能要七點半才能結束。你先去畫展,我結束後直接過去。”
“好。”蘇晚晚應下,“你別着急,路上小心。”
“嗯。”傅沉洲頓了頓,“抱歉,讓你一個人去。”
“沒事的。”蘇晚晚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去沒問題的。”
掛斷電話,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了口氣。確實,她不是小孩子了。嫁入傅家這兩個多月,她學會了很多,也成長了很多。一個人參加畫展,沒什麼好怕的。
六點半,司機送她到畫廊所在的街區。這是一片改造後的老廠房區,紅磚建築配上現代感的玻璃幕牆,有種混搭的美感。周敘白的畫廊在二樓,門口已經布置了鮮花和籤到台。
“傅太太,歡迎歡迎。”周敘白親自在門口迎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但又不失藝術家的隨意。
“周先生,恭喜畫展成功。”蘇晚晚遞上準備好的花束。
“謝謝。”周敘白接過花,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傅太太今天真美。傅先生沒一起來?”
“他有點事,晚點到。”蘇晚晚說。
“那先請進,我帶你看看作品。”
畫廊內部空間很大,挑高的天花板,白色牆面,燈光設計得很專業。牆上掛着的畫作以江南水鄉爲主題,但和上次蘇晚晚看到的那些不同,這次展出的更多是大幅作品,用色更大膽,筆觸也更自由。
“這是今年春天在周莊寫生時畫的。”周敘白指着一幅雨巷圖說,“那天下了場急雨,巷子裏沒什麼人,只有雨水順着青石板流淌。我想捕捉的就是那種瞬間的靜謐。”
蘇晚晚認真看着畫。確實,畫面裏雨絲如織,巷子深處有模糊的燈光,整幅畫有種朦朧的詩意。
“很美。”她由衷贊嘆,“周先生把江南的溫柔和憂鬱都畫出來了。”
“難得傅太太能懂。”周敘白眼中閃過欣喜,“很多人看我的畫,只說好看,但很少有人能說出‘溫柔和憂鬱’這樣的感受。”
兩人一邊看畫一邊聊,周敘白講解得很細致,從創作靈感到技法運用,蘇晚晚聽得認真,偶爾提出幾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
“傅太太對藝術很有見解。”走到一幅夜景圖前時,周敘白說。
“我母親喜歡畫畫,小時候常帶我去看展。”蘇晚晚輕聲說,“她總說,看畫不是看技巧,而是感受畫家想表達的情緒。”
“令堂一定是位很有品味的人。”周敘白說,“可惜沒機會結識。”
蘇晚晚笑了笑,沒有接話。她走到下一幅畫前,是一幅雪景圖,畫的是冬古鎮,白雪覆蓋着黑瓦,畫面淨得近乎神聖。
“這是......”
“去年冬天在烏鎮畫的。”周敘白說,“那天下了一夜的雪,早晨起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我站在橋頭畫了三個小時,手都凍僵了,但心裏特別平靜。”
蘇晚晚看着畫,忽然想起昨晚夢裏的瑞士雪山。她輕聲說:“雪好像有種魔力,能讓一切都慢下來,靜下來。”
“沒錯。”周敘白點頭,“傅太太如果有機會,冬天可以去北方看看雪,和江南的雪不一樣,更磅礴,更純粹。”
兩人正聊着,門口傳來一陣動。蘇晚晚回頭,看到傅沉洲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但氣場依然強大。一進門,就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傅沉洲禮貌回應,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鎖定蘇晚晚的位置。他朝她走來,步伐穩健。
“抱歉,來晚了。”他在她身邊站定,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腰。
“沒關系,我們也剛到一會兒。”周敘白笑着說,“傅總能來,畫廊蓬蓽生輝。”
“周先生客氣了。”傅沉洲看向牆上的畫,“作品不錯。”
“傅總過獎。”周敘白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隨意看,我失陪一下,那邊還有幾位客人要招呼。”
周敘白離開後,傅沉洲低頭看蘇晚晚:“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蘇晚晚抬頭看他,“會議順利嗎?”
“還行。”傅沉洲環顧四周,“畫看得怎麼樣?”
“周先生的畫很有意境。”蘇晚晚指向那幅雪景圖,“你看這幅,讓我想起昨晚做的夢。”
“什麼夢?”
“夢到我們在瑞士的雪山上。”蘇晚晚說,“天空很藍,雪很白,你跟我說了句話,但我沒聽清。”
傅沉洲看着那幅畫,沉默了片刻:“等到了瑞士,我再說給你聽。”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柔。蘇晚晚心裏一動,輕輕靠在他肩上:“好。”
兩人在畫廊裏慢慢走着,傅沉洲雖然對藝術不算精通,但眼光獨到,偶爾點評一兩句,都切中要害。蘇晚晚發現,他其實懂得很多,只是平時不太顯露。
“這幅怎麼樣?”她在一幅抽象畫前停下。
“色彩搭配不錯,但構圖有點亂。”傅沉洲說,“中間那筆黃色太突兀,破壞了整體平衡。”
蘇晚晚仔細看了看,確實如他所說。她笑了:“傅先生深藏不露啊。”
“小時候被着學過幾年畫。”傅沉洲語氣平淡,“後來發現自己沒天賦,就放棄了。”
“被誰的?”
“我母親。”傅沉洲說,“她覺得學藝術能培養氣質。不過事實證明,氣質這種東西,學是學不來的。”
蘇晚晚想象着小小的傅沉洲被按在畫板前畫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小時候一定很可愛。”
“不可愛。”傅沉洲說,“很討厭,整天板着臉,像個小老頭。”
這話說得蘇晚晚笑得更厲害了。傅沉洲看着她笑,眼神柔軟下來。
不遠處,陳露端着一杯香檳,看着這一幕,眼神復雜。她是跟朋友一起來的,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傅沉洲和蘇晚晚。更沒想到的是,傅沉洲居然會陪蘇晚晚來這種場合,還會摟着她的腰,低頭跟她說話時眼神那麼溫柔。
“陳姐,那不是傅總嗎?”旁邊的朋友小聲說,“他太太也在,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陳露搖搖頭:“算了,別打擾他們。”
她轉身走向另一邊的展區,心裏那點不甘,終於徹底消散了。有些感情,放手才是最好的選擇。
畫展進行到一半,周敘白上台致謝。他感謝了所有來賓,特別提到了幾位收藏家和評論家。最後,他說:“還要特別感謝傅沉洲先生和夫人蘇晚晚女士的到來。傅太太對藝術的理解讓我印象深刻,期待未來能有更多交流。”
這話說得得體,但蘇晚晚能感覺到傅沉洲摟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
“周先生很欣賞你。”傅沉洲在她耳邊低聲說。
“只是對藝術的欣賞。”蘇晚晚轉頭看他,“傅先生不會吃醋吧?”
“不會。”傅沉洲說,“有人欣賞我太太,說明我眼光好。”
這話說得蘇晚晚心裏一甜。她主動握住他的手:“走吧,我看得差不多了。”
兩人跟周敘白道別,周敘白送他們到門口:“下周我要去巴黎籌備個展,大概要在那邊待兩個月。等二位從瑞士回來,我可能已經出發了。”
“預祝周先生個展成功。”傅沉洲說。
“謝謝傅總。”周敘白看向蘇晚晚,“傅太太如果去巴黎,一定要聯系我,我帶你們逛逛。”
“好,一定。”蘇晚晚禮貌回應。
離開畫廊時已經九點多。夜空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