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個月，在日益凜冽的寒風和日漸稀薄的年節氛圍中，以另一種形式的熱烈與分化，爲見習學徒的第一階段學習畫上了鮮明而殘酷的注腳。
《基礎靈魂契約法陣》的學習與初步實踐，成了壓在許多學徒心頭的又一塊巨石。構建法陣的復雜性與對精神力、魔力控制的雙重苛求，讓課堂上的失敗率居高不下。莉婭導師的要求極其嚴格，法陣構建的穩定性、符文準確性、魔力流轉的均勻度，任何一項不達標，都無法獲得她的“監護嚐試許可”。不少學徒日夜苦練，在腦海中反復勾勒那淡銀色的立體結構，卻總是在關鍵節點功虧一簣，臉色因精神力透支而日益憔悴。
然而，壓力之下，也總有成功者。
最先傳出喜訊的，是幾個家境優渥、早在家中可能就接觸過相關知識的學徒。他們在通過莉婭導師的考核後，迫不及待地申請了契約嚐試。在導師的監護下，他們選擇了那些相對溫順的林地嗅探鼠或灰羽迅鷹幼崽。盡管過程不乏波折——有學徒因緊張導致法陣波動，嚇跑了目標；有人魔力輸出不穩，鏈接差點中斷——但最終，還是有人成功與那些黑豆眼的小鼠或怯生生的小鷹建立了初步的靈魂鏈接。當契約完成的微弱銀光閃過，幼崽順從地蹭着新主人的手心，或振翅落在肩頭時，成功者臉上的狂喜與旁人眼中的羨慕嫉妒，形成了演練場邊最常見的風景。
格倫也屬於較早成功的那一批。他憑借着一股蠻橫的執着和還算扎實的魔力基礎（大部分都用在打熬身體上了，但構建法陣需要的更多是控制而非總量），在第三次嚐試時，成功契約了一只格外健壯、似乎比其他同類更不安分的灰羽迅鷹幼崽。他得意地給它取名“颶風”，整天讓它站在自己肩膀上，昂首挺胸地在塔內行走，引來不少注目。
而我，亞當，依舊在“苦苦掙扎”。
我按時上課，認真聽講，課後也“加倍努力”地練習法陣構建。在公開的場合，我構建法陣的速度緩慢，成功率低得可憐，凝聚出的法陣輪廓模糊，符文時有錯漏，魔力流轉滯澀。莉婭導師巡查時，看到我那“慘不忍睹”的進度，也只是微微搖頭，留下幾句“加強基礎冥想”、“注意精神力分配”的公式化評語，便不再過多關注。一個法術都學得磕磕絆絆、魔力控制糟糕的學徒，在更難的契約法陣上進展緩慢，再正常不過。
沒有人知道，每個深夜，在那間冰冷寂靜的雜活室裏，我正在進行着何等危險而瘋狂的秘密實驗。
我在腦海中構建的，早已不是莉婭導師教授的標準《基礎靈魂契約法陣》。經過無數次失敗、調整、再失敗，我勉強摸索出了一套極其不穩定、但似乎能與我體內混亂能量產生微妙“適配”的扭曲版本。
我將那絲源自銀色裂痕本源的、難以定義特性的銀白能量，小心翼翼地僞裝成“靈魂之力”的核心，將它注入法陣中樞，作爲整個契約的“粘合劑”和“調和劑”。三條虛擬的能量意向支流（暗紅的灼熱暴烈、土黃的沉穩厚重、深紫的陰冷侵蝕）被我極度弱化，化作法陣外圍幾乎不可察覺的、調節能量平衡的“輔助紋路”。整個法陣的結構，也因此被我從標準的對稱穩定，調整得偏向一種動態的、脆弱的平衡，仿佛一個內部力量相互拉扯、勉強維持不散的能量漩渦。
構建這個扭曲法陣的消耗和痛苦，遠超正統版本。每一次成功（或者說，勉強維持不崩潰）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完整輪廓，都讓我筋疲力盡，頭痛欲裂，體內能量亂流竄動。但我能感覺到，當我維持這個扭曲法陣時，體內混沌氣旋的搏動，會與它產生一種極其微弱的、同步的韻律。而當我將意念投向藏匿的魔獸蛋時，蛋殼內部傳來的那絲若有若無的回應悸動，似乎也……清晰了那麼一絲。
這給了我繼續下去的、渺茫的希望。
就在我暗中摸索，其他學徒陸續契約成功的喧囂中，一個更引人矚目的消息傳開了。
消失了一段時間的艾麗莎，回來了。
她再次出現在衆人面前時，肩頭多了一只生靈。
那是一只體型僅有鴿子大小、通體羽毛呈現晶瑩剔透的冰藍色、尾部拖着兩根修長飄逸青色尾翎的美麗小鳥。它的眼睛是深邃的靛青色，顧盼間寒光流轉，周身縈繞着肉眼可見的淡淡冰霧和微風。即使安靜地站立着，也散發出一種純淨而凜冽的冰系與風系雙重魔力波動，遠比那些林地嗅探鼠或灰羽迅鷹幼崽強大、高貴得多。
玄冰青鳥！而且是幼體！冰風雙系魔寵！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學徒階層。雙系魔寵本就罕見，玄冰青鳥更是以潛力巨大、速度迅捷、冰系法術天賦出色而著稱的高等魔寵之一，其價值遠非塔內提供的那些基礎貨色可比。艾麗莎能獲得它，顯然不是靠塔內的配額或運氣，而是其背後家族的深厚底蘊與支持。據說她消失的那段時間，就是在家族安排下，前往某處冰原秘境，成功契約了這只珍稀幼鳥。
艾麗莎歸來後，氣質似乎更加清冷出塵。她肩頭的玄冰青鳥偶爾清鳴一聲，聲音如冰珠落玉盤，引得周圍溫度都仿佛下降幾度。她甚至無需過多展示，僅僅是帶着這只魔寵出現，就足以將她與其他學徒，甚至是其他那幾個稍有天賦的“天才”，再次拉開一個難以逾越的層次。看向她的目光，敬畏與豔羨之外，更多了一層深深的無力感。
其他幾個天賦不錯、家境也頗爲殷實的學徒，受到刺激，也各顯神通。有的家族送來了擅於防御的“岩甲穿山獾”幼崽，有的則提供了感知敏銳的“夜影貓”……雖然不如玄冰青鳥珍稀，但也遠勝塔內的標準配置。
資源與天賦的差距，在這一刻，被魔寵這一項，赤裸裸地放大、具象化。
而像我和羅伊這樣，出身微寒、毫無背景的學徒，處境則變得尷尬起來。塔內提供的低級幼崽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品質也參差不齊。一部分心高氣傲或自覺契約成功率不高的貧窮學徒，幹脆選擇了放棄這次魔寵契約的名額，轉而向塔方申請，將這部分“福利”折算成一定數量的低級魔法靈石，或者積攢起來，以期未來能從城鎮裏那些信譽不明的魔寵商店，購買品相或許更好（但也可能是坑）的魔獸蛋，自行契約，搏一個更高的潛力。
羅伊就是其中之一。他自知天賦有限，契約塔內幼崽成功率不高，就算成功了，一只嗅探鼠對他的幫助也實在有限。他悄悄告訴我，他打算積攢靈石，以後去城裏的“灰羽商行”看看有沒有便宜的、活性未失的陸行鳥蛋或者掘地蟲卵。“總比老鼠強點……”他苦笑着說，眼神黯淡。
至於我，“亞當”的選擇，在旁人看來毫無懸念。一個法術渣滓，魔力控制糟糕，契約法陣構建得一塌糊塗，塔內幼崽都未必輪得到他，更別提去奢望什麼家族支持或購買魔獸蛋了。幾乎所有人都默認，我將是這次魔寵契約潮中被徹底邊緣化、甚至可能一無所獲的那一個。
格倫私下拍着我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沒事，亞當！以後我的‘颶風’借你用！幫你看路！等咱們成了正式魔劍士，靠的是手裏這把劍，魔寵什麼的，錦上添花罷了！”
我笑着應付過去，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們不知道，我早已有了自己的目標，一個遠超他們想象、也危險無數倍的目標。
深夜，雜活室。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呼嘯的寒風，遠處塔內其他區域的魔法燈火透過高窗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搖曳變幻的微弱光斑。
我盤膝坐在硬板床上，身前，那枚冰涼的、布滿晦暗紋路的魔獸蛋，靜靜置於我雙掌之間。
經過近一個月的秘密嚐試與調整，我已經能將那個扭曲、脆弱、充滿不確定性的“變異契約法陣”，在腦海中相對穩定地維持一小段時間。雖然每次維持後都像虛脫一樣，但至少，它不再輕易崩潰。
而掌心的蛋，與我體內能量那微弱的共鳴感，也隨着我一次次用變異法陣去“接觸”它，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渴望”？我說不清。那是一種冰冷的、沉寂的、卻又隱含着一絲貪婪悸動的感覺，仿佛蛋殼深處某個存在，在漫長的沉睡中，嗅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食物”氣息。
是時候了。
不能再拖延。魔寵契約的浪潮即將過去，我必須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成功者吸引時，完成這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躁動的心緒強行平復。閉上眼睛，排除一切雜念。
開始。
意念沉入體內，混沌氣旋緩緩加速旋轉，三條改造回路進入預備狀態。然後，我開始在意識中，小心翼翼地構建那個“變異契約法陣”。
銀白色的扭曲核心率先點亮，如同風暴眼中唯一相對平靜的點。緊接着，三條幾乎淡不可察、帶着不同屬性“意向”的虛擬紋路，如同觸角般從核心延伸而出，勾勒出法陣不穩定的大致輪廓。整個結構在意識中微微震顫，充滿了內稟的張力與沖突，仿佛隨時會炸開，卻又被那銀白核心和我的意志強行束縛在一起。
痛苦，熟悉的、撕裂靈魂般的痛苦再次襲來。但我咬緊牙關，無視了額角瞬間涌出的冷汗和身體的細微顫抖，將全部精神力投入到維持這個危險平衡之中。
法陣在意識中艱難成型，散發着一種不穩定、卻與我體內能量同頻的怪異波動。
我將這波動，通過雙掌與蛋殼的接觸，小心翼翼地、一絲絲地傳遞過去。
起初，沒有反應。蛋殼依舊冰冷死寂。
我不爲所動，繼續維持着法陣，將那股混合了銀白調和與三色意向的波動，持續而均勻地輸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精神力飛速流逝，頭痛欲裂，體內被法陣引動的能量開始不安地躁動。
就在我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法陣行將崩潰的前一刻——
“嗡……！”
一聲清晰無比、絕不再是幻覺的震顫，從掌心的蛋殼內部傳來！冰冷堅硬的蛋殼表面，那些晦暗的天然紋路，驟然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暗紅、土黃、深紫三色交織的詭異光芒！雖然一閃即逝，但那光芒中蘊含的、與我體內能量同源卻又更加原始狂暴的氣息，讓我靈魂都爲之戰栗！
與此同時，一股冰冷、貪婪、帶着混沌未明意志的微弱吸力，順着我傳遞過去的契約波動，反向傳來！它沒有抗拒，而是……主動開始了鏈接！
就是現在！
我心中低吼，不再猶豫，將維持着的變異契約法陣，連同我的一縷核心靈魂印記，順着那股吸力，狠狠“印”向蛋殼內部！
“轟——！”
不是真實的聲音，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劇烈碰撞與轟鳴！
蛋殼內那股混沌未明的意志，與我那變異法陣及靈魂印記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混亂的抗拒與吞噬欲！暗紅、土黃、深紫三色光芒在蛋殼內部瘋狂閃爍、沖撞，試圖撕碎我的法陣，湮滅我的印記！
我的變異法陣劇烈動蕩，銀白核心明滅不定，外圍的三色虛擬紋路幾乎要被扯斷！靈魂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能量漩渦，被撕扯、擠壓、灼燒、凍結……各種難以言喻的痛苦瞬間淹沒了所有感知！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沖上喉嚨，被我強行咽下，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彌漫。
不能放棄！不能中斷！
我透支着最後的精神力和意志，死死維持着法陣的核心結構，將靈魂印記牢牢錨定在那片混亂的意志風暴邊緣。同時，不顧一切地調動胸口混沌氣旋中的能量，不是對抗，而是……順着法陣的鏈接，如同獻祭般，將一絲絲混合了三種屬性特質、被銀白能量勉強包裹的“養料”，主動輸送過去！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這只是絕境下的本能賭博。
或許是這“同源養料”的誘惑，或許是我的靈魂印記在變異法陣保護下展現出的某種詭異的“適應性”，又或許只是蛋內存在在漫長沉寂後終於接觸到“食物”的本能貪婪占據了上風……
那狂暴的抗拒與吞噬，在持續了仿佛永恒般的幾秒鍾後，竟然……漸漸減弱了！
混亂的三色光芒開始以一種極其別扭、極不穩定的方式，圍繞着我的靈魂印記和變異法陣的核心緩緩旋轉、滲透、試探性地接觸……一種極其脆弱、充滿雜質、仿佛隨時會斷裂或反噬的“鏈接”，在痛苦與混沌中，艱難地、扭曲地……建立了起來！
“契……約……成立……”
一個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充滿了混亂雜音的意念碎片，順着那脆弱的鏈接，傳入我的靈魂深處。那不是語言，更像是某種本能的宣告。
成功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
但靈魂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冰冷而沉重的“羈絆”感，以及掌心蛋殼傳來的、雖然依舊冰涼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活性”的觸感，都在告訴我——某種程度上的契約，完成了。
然而，這“成功”的感覺，沒有絲毫喜悅，只有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更深的不安。
契約是扭曲的，鏈接是脆弱的，蛋內的意志是混沌而危險的。我甚至無法清晰感知到它的狀態、想法或能力，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一個“冰冷、飢餓、沉睡中帶着不安躁動”的存在。
更麻煩的是……
就在契約波動徹底平息，我再也支撐不住，變異法陣在意識中潰散，整個人虛脫地向後倒去，癱在硬板床上的瞬間——
我“感覺”到，那枚剛剛完成契約的蛋，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它依舊在我掌心。
而是……它被“拉”入了某個地方。
一個……極不穩定、內部充斥着我自己那混亂能量氣息、狹小、扭曲、仿佛隨時會坍縮或撕裂的……空間。
魔寵空間？
我的魔寵空間？
它竟然自行開辟成功了？以這種扭曲契約和混亂能量爲基礎？
我勉強集中最後一點模糊的意識，試圖去“感知”那個空間。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心，那枚蛋靜靜地懸浮着，蛋殼上三色紋路極其微弱地明滅，仿佛在緩慢吸收着空間內彌漫的、我那混亂能量散逸出的“養分”。空間壁壘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破的膜，內部能量流紊亂不堪，時不時有細微的銀色裂痕（與我體內的如出一轍）閃現又消失。
這絕不是一個正常的、穩固的魔寵空間。
但它確實存在。而且，那枚蛋，正待在裏面。
我徹底失去了力氣，連手指都動彈不得，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與疲憊。只有靈魂深處那縷冰冷沉重的羈絆，和體內空乏欲裂的痛楚，提醒着我剛才發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