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窗櫺,謝星遙坐在繡架前,指尖捏着一銀針,在素緞上細細勾勒着蘭花的輪廓。這是她爲靳老夫人準備的壽禮,一幅《鬆鶴延年》的雙面繡屏風,已經繡了整整兩個月。
忽然,手機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寧靜。她瞥了一眼屏幕,是沈逸醫生的電話,心頭莫名一緊。
“沈醫生?”她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帶着一絲顫抖。
“謝小姐,請你立刻來醫院一趟。”沈逸的語氣異常嚴肅,“星燃的病情突然惡化,需要立即進行第二次手術。”
謝星遙手中的銀針“啪”地掉在地上:“怎麼會突然惡化?上次檢查不是還說情況穩定嗎?”
“腦膠質瘤就是這樣,病情變化很快。”沈逸嘆了口氣,“手術不能再拖了,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生命危險。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謝星遙心上,她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手術費需要多少?”她強撐着問。
“初步估計需要五十萬。”沈逸說,“這還只是手術費用,後續的康復治療還需要更多。”
五十萬。這個數字讓謝星遙眼前一黑。她上個月的生活費已經全部用來支付弟弟的常規治療,現在哪裏去湊這五十萬?
“謝小姐,你最好盡快做決定。”沈逸的聲音帶着不忍,“星燃的情況...等不了太久。”
掛斷電話後,謝星遙跌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催命的鼓點。
她顫抖着手打開手機銀行,查看着賬戶餘額。只有不到五萬塊錢,連手術費的零頭都不夠。
必須找靳聿珩。雖然知道他很可能不會幫忙,但這是唯一的希望。
她撥通了他的電話,聽筒裏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最後變成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一次,兩次,三次...她不停地重撥,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雨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接電話啊...求求你接電話...”她對着手機喃喃自語,淚水模糊了視線。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謝星遙看着手機上幾十個未接來電的記錄,心裏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錢包就往外沖。她要去珩曜集團找他,當面求他幫忙。
“太太,這麼晚了您要去哪裏?”李叔在樓梯口攔住她,“外面雨太大了,還是等雨小些再出門吧。”
“我有急事,必須現在出去。”謝星遙推開他,頭也不回地沖進雨中。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打在她身上,瞬間就淋溼了單薄的外套。她在路邊攔了很久的車,卻沒有一輛空車願意停下。
最後,她不得不跑向最近的地鐵站。雨水順着發梢流進眼睛裏,又澀又痛,但她顧不上了。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必須盡快找到靳聿珩。
到達珩曜大廈時,她已經渾身溼透,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狼狽不堪。前台小姐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着她,語氣疏離:“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沒有預約,但我有急事要找靳總。”謝星遙急切地說,“麻煩你告訴他,是謝星遙找他。”
“抱歉,沒有預約的話我不能讓您上去。”前台小姐面無表情地說,“靳總今天很忙,不見客。”
“求求你,就通傳一聲,我弟弟在醫院等着救命...”謝星遙幾乎要跪下來,聲音哽咽。
前台小姐卻依然搖頭:“這是公司的規定,我也沒有辦法。”
就在謝星遙快要絕望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電梯裏走出來。是秦峰。
“秦特助!”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沖過去,“求求你帶我去見靳先生,我弟弟病危,需要緊急手術...”
秦峰看着她狼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恢復了職業化的表情:“太太,靳總現在不在公司。”
“那他在哪裏?求求你告訴我,我打他電話一直沒人接...”
秦峰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靳總陪溫小姐去馬爾代夫度假了,預計要一周後才回來。”
馬爾代夫...度假...
謝星遙踉蹌着後退一步,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的弟弟在醫院裏生死未卜,而他卻陪着另一個女人在海外度假,連電話都不接。
“怎麼會...”她喃喃自語,“他明明知道星燃的病情...”
秦峰移開目光,不敢與她對視:“太太,您還是先回去吧。等靳總回來,我會第一時間轉告他。”
等他一周期後回來?謝星燃等不了那麼久!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珩曜大廈,重新沒入傾盆大雨中。雨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路上的行人都撐着傘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在雨中踉蹌前行的女人。
她不知道該去哪裏,能去哪裏。五十萬的手術費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手機再次響起,是醫院打來的。她顫抖着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謝小姐,請你盡快來醫院籤字,星燃的情況很不好,必須立即手術...”
“我...我正在籌錢...”她哽咽着說,“能不能先手術?錢我一定會湊齊的...”
“抱歉,醫院規定必須先繳費才能手術。”護士的語氣帶着歉意,“請你理解。”
電話被掛斷了。謝星遙站在雨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她看着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要就這樣沖進去,結束所有的痛苦。
但想到病床上的弟弟,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她倒下了,星燃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漫無目的地走着。雨水順着她的頭發、衣服往下流,在地上形成一灘灘水漬。路過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她,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最後,她在一家典當行前停下腳步。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老板抬起頭,認出了她:“姑娘,你又來了?”
上次她來當掉母親的玉鐲時,也是這般狼狽。
“老板,”她顫抖着從包裏取出靳老夫人送她的珍珠手鏈,“這個...能當多少錢?”
老板接過手鏈,仔細看了看:“珍珠品質不錯,但二手首飾不值錢。最多兩萬。”
兩萬,距離五十萬還差得遠。
她又取出錢包裏那張購物卡:“這個呢?裏面還有三萬多...”
老板搖搖頭:“購物卡我們不能收。”
絕望像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蹲在地上,抱着膝蓋痛哭失聲。爲什麼,爲什麼命運要這樣對待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老板看着她悲痛欲絕的樣子,嘆了口氣:“姑娘,你要是實在急用錢,不如去看看有沒有民間借貸的。不過利息很高,要慎重啊。”
民間借貸?那是啊。謝星遙想起父親就是因爲借了,才把家底都賠光的。
可是現在,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向老板道謝後,再次走進雨中。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以爲是醫院又打來催款,看都沒看就接了起來。
“星遙?”電話那頭傳來孟知予焦急的聲音,“你在哪?我剛才去醫院看星燃,護士說他病危了?”
聽到閨蜜的聲音,謝星遙終於忍不住,在雨中放聲大哭:“知予...我湊不到錢...星燃他...他等不了...”
“別急,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過來!”孟知予急切地說。
半小時後,孟知予開車找到了蜷縮在街角的謝星遙。看着她渾身溼透、失魂落魄的樣子,孟知予心疼得直掉眼淚。
“先上車,我送你去醫院。”孟知予把她扶進車裏,打開暖氣,“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別怕。”
謝星遙靠在車窗上,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眼神空洞:“五十萬...我們能去哪裏湊五十萬...”
孟知予握緊方向盤,咬緊牙關:“總會有辦法的。實在不行,我把花店賣了。”
“不行!”謝星遙猛地坐直身體,“那是你的心血,不能賣!”
“那你要我看着星燃死嗎?”孟知予紅着眼睛反問。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來回擺動的聲音。
到達醫院時,雨終於小了些。謝星遙跌跌撞撞地跑向腦外科病房,在走廊上遇見了等在那裏的沈逸。
“謝小姐,你總算來了。”沈逸快步迎上來,“星燃的情況很不好,必須立刻手術。”
“沈醫生,求求你,”謝星遙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先給星燃做手術好不好?錢我一定會湊齊的,我保證...”
沈逸看着她蒼白的面容和紅腫的雙眼,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已經和院方爭取過了,最多只能再拖延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如果還繳不清費用,手術就只能取消了。”
二十四小時。她只有最後二十四小時了。
謝星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望着窗外漸漸停歇的雨,忽然想起三年前籤下那份協議時的自己。
那時的她,天真地以爲只要忍耐三年,就能換來弟弟的健康和家庭的完整。可現在她才發現,在靳聿珩眼裏,她和她家人的性命,都比不上溫玉薇的一個度假重要。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這一次,她不再是爲了弟弟的病,而是爲了那個曾經對愛情還抱有一絲幻想的自己。
那個天真的謝星遙,已經死在了今天這個雨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