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是這個貧瘠年代裏,最霸道、最無法掩飾的“炫富”。
當沈若蘭家那口破鍋裏飄出的濃鬱肉粥香味,順着晚風,飄過半個村西頭時,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動。
“哎,你們聞到沒?什麼味兒啊這麼香?”
“是肉味兒!絕對是肉味兒!好像是從……村西頭那個破屋子那邊飄過來的!”
“不可能吧?住那兒的不是沈家那個剛分出去的丫頭嗎?她一個寡婦帶着倆拖油瓶,哪來的錢吃肉?”
“誰知道呢?真是奇了怪了!”
人們議論紛紛,好奇又嫉妒的目光,不時地朝着沈若蘭家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的破屋瞟去。
而住在沈若蘭家隔壁不遠處的馬寡婦,更是把這股香味聞得真真切切。
馬寡婦是村裏有名的長舌婦,四十來歲,男人死得早,自己又好吃懶做,子過得緊巴巴的,平裏最大的樂趣,就是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尤其見不得別人家比她過得好。
今天晚上,她家鍋裏煮的,還是清湯寡水的紅薯葉子糊糊。兩相對比之下,那股從隔壁飄來的霸道肉香,簡直就像一把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她沈若蘭一個來路不明、還帶着兩個野種的破鞋,能吃上肉?而自己這個正苗紅的貧下中農,卻只能喝糠咽菜?
嫉妒的毒火,在她心裏熊熊燃燒。
第二天一大早,馬寡婦就端着一個破碗,裝模作樣地湊到了沈若蘭家的院子門口。
她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只見沈若蘭正蹲在院子裏,用昨天熬好的豬油,烙着金黃噴香的玉米餅子。旁邊,兩個孩子一人手裏拿着一小塊,吃得滿嘴是油,小臉紅撲撲的,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馬寡婦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還真是吃上肉了!看那油汪汪的樣子,怕不是吃了頓好的!
“哎喲,若蘭啊,做什麼好吃的呢?這香味,都飄到嬸子家去了。”馬寡婦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進來,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院子裏亂轉,企圖發現些什麼蛛絲馬跡。
沈若蘭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忙着手裏的活。
對於這種主動送上門來的蒼蠅,她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馬寡婦見她態度冷淡,也不生氣,自顧自地湊到鍋邊,使勁嗅了嗅,誇張地叫道:“我的天!這餅子是用豬油烙的吧?瞧這金黃的!若蘭啊,你可真是有本事!這才剛分出來單過,就吃上這麼好的東西了!你這……是發了什麼財了?”
她故意把“發了財”三個字咬得很重,話裏話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若蘭停下手裏的動作,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卻像一盆冰水,讓馬寡婦後面的話,莫名地就噎了回去。
“馬嬸有事嗎?”沈若蘭開口,聲音清冷,“沒事的話,我要帶孩子了。”
這是裸的逐客令。
馬寡婦的臉,頓時有些掛不住了。她笑兩聲,眼珠子一轉,又把話題引到了孩子身上。
“哎喲,瞧瞧這兩個小娃娃,長得可真俊!就是……太瘦了點。若蘭啊,不是嬸子說你,你一個女人家,帶着兩個孩子不容易。這孩子的爹……就一直沒個信兒?”
來了。
這才是她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沈若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馬嬸,這是我的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哎,怎麼能是費心呢?”馬寡婦立刻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嬸子是過來人,是心疼你!你看你,長得這麼俊,年紀又輕,總不能一輩子就這麼守着兩個孩子過了吧?要我說,還是得趕緊再找個男人嫁了,才有個依靠。咱們村東頭的那個……”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若蘭冷冷地打斷了。
“馬嬸,餅子要糊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瞬間堵住了馬寡婦所有的話。
馬寡婦被噎得滿臉通紅,她沒想到這個以前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沈若蘭,現在竟然變得這麼油鹽不進,這麼不好拿捏!
她討了個沒趣,又沒打探出什麼有用的消息,只能悻悻地撇了撇嘴,轉身走了。
然而,她一走出沈若蘭的院子,就立刻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的嘴臉,對着村裏那些正在溪邊洗衣服的婦女們,大肆宣揚起來。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那沈若蘭家,今天早上就吃上豬油烙餅了!兩個小野種吃得滿嘴流油!”
“我好心好意去關心她,問她哪來的錢,她還不樂意了,給我甩臉子看!你說說,她一個單身女人,帶着兩個孩子,又不上工,哪來的錢買肉買油?這錢的來路,能淨嗎?!”
“我跟你們說,這裏面,肯定有事兒!指不定,是在外面又勾搭上哪個野男人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充滿了惡毒的揣測。
很快,一傳十,十傳百。
關於“沈若蘭生活作風不檢點,靠男人養活”的流言蜚語,就像上了翅膀,迅速在整個紅星生產大隊傳開了。
剛剛因爲“斷親”事件而博得全村同情的沈若蘭,她的名聲,再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人們看她的眼神,又從同情,變成了鄙夷和猜忌。
甚至有些男人,在路上碰到她,都會用一種不懷好意的、黏膩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沈若蘭知道,這是馬寡婦在背後搞的鬼。
她也知道,這種流言,你越是解釋,別人就越覺得你是在掩飾。
她沒有去跟任何人爭辯。
她只是像往常一樣,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孩子上山采藥、挖野菜。
她的沉默,在村民們看來,就是默認。
流言,也因此愈演愈烈。
直到這天下午,沈若蘭背着滿滿一筐草藥從山上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被幾個聚在一起說閒話的婦女給攔住了。
爲首的,正是馬寡婦。
她看到沈若蘭,立刻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我們大隊的‘能人’沈若蘭嗎?又上山去‘找食’了?”她故意把“找食”兩個字說得曖昧無比,引得周圍幾個婦女一陣哄笑。
“可不是嘛,人家若蘭現在可是有錢人,天天吃肉呢!哪像我們,只能喝糠咽菜。”
“若蘭啊,你到底是在哪兒發的財啊?也教教姐妹們唄?是不是……有什麼我們女人家都能的‘好活計’啊?”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沈若蘭停下腳步,將背上的背簍輕輕放下。
她沒有生氣,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馬寡婦,緩緩地開口了。
“馬嬸,你說得對。我確實是找到‘好活計’了。”
馬寡婦一愣,沒想到她會承認。
周圍的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只聽沈若蘭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不過我這活計,你可能不了。”
“爲什麼?”馬寡婦下意識地問道。
沈若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卻看得人心裏發寒。
“因爲啊……”她故意拉長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這活計,需要用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