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病榻旁悄然流逝,蘇曦若的身體如同漸涸的溪流,生命力正一點點從她蒼白的指尖溜走。然而,在一個精神稍顯清明的午後,她靠在枕頭上,目光越過窗台上那盆略顯萎靡的綠蘿,投向了更遠的、她無法觸及的遠方。
溫以檸坐在床邊,正興致勃勃地刷着手機,忽然,她低呼一聲,臉上綻放出驚喜的光彩。
“曦若!曦若!你快看!”她激動地把手機屏幕遞到蘇曦若眼前,“是《生命·花》!它……它出現在‘城市之光’藝術展的官方預告裏了!是作爲重點展品介紹的!”
屏幕上,那幅熟悉的《生命·花》在專業的打光下,更顯震撼。大片沉鬱的灰色與那朵絢爛的色彩之花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旁邊配着簡短的介紹:“匿名收藏家借展,《生命·花》,若,病中絕筆——於絕望土壤綻放的靈魂之花。”
蘇曦若黯淡的眼眸瞬間被點亮了,如同注入了星輝。她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想去觸摸屏幕上的畫,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真的……它真的……被那麼多人看到了……”
溫以檸用力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當然是真的!我就說你的畫是最棒的!這個匿名收藏家真有眼光,不僅買了,還願意拿出來分享……”她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目光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剛端着溫水走進來的宋景然。
蘇曦若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捕捉到宋景然臉上一閃而過的、幾乎是本能流露出的、帶着欣慰與溫柔的神情。她何其聰慧,瞬間便明白了。那個“匿名收藏家”,除了他,還會有誰?他不僅買下了畫,守護了她的心願,更以這種方式,讓她的靈魂之歌在更廣闊的天地裏回響。一股巨大的、混雜着感激、了然和深沉情感的暖流,瞬間沖刷過她的心田。
她看着宋景然,沒有說破,只是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了全然的懂得與無聲的感謝。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這個好消息給了她額外的力量,她用比之前更清晰、更堅定的聲音,提出了那個在心中盤桓已久的願望:
“景然,”她看着他,眼神充滿了渴望,“帶我去……看看,好嗎?我想……親眼看一看,它在那裏……發光的樣子。”
宋景然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眼中那簇因激動而燃起的、卻依舊脆弱的火焰,理智告訴他這太冒險。但他更無法拒絕她此刻眼中那近乎虔誠的期盼——那是她對自己生命價值最後的確認,是對她藝術生命的朝聖。
他沉默了幾秒,那短暫的幾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最終,他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錯辯的堅決,所有的擔憂和勸阻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他走上前,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聲音低沉而溫柔,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承諾:“好。我們去看。我來安排。”
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資源,與畫展主辦方緊急溝通,協調出一個絕對清淨的、不對公衆開放的專屬時段。他準備了最舒適的輪椅,加厚的毛毯,安排了隨行的醫護人員和所需的急救設備,確保萬無一失。
出發那天,天氣出乎意料地晴好。宋景然小心翼翼地將蘇曦若抱上經過特殊改造的、平穩如舟的車廂。她虛弱地靠在他懷裏,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張蒼白卻帶着異樣光彩的小臉。車窗外的陽光和流動的街景,對她而言,已是久違的鮮活。
畫展中心,宏偉而寂靜。原本熙攘的展廳此刻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輪椅輕微的滾動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柔和的射燈如同追光,聚焦在一幅幅作品上。
當輪椅最終停駐在《生命·花》面前時,蘇曦若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畫作被懸掛在深色的牆壁上,在專業燈光下,每一筆掙扎,每一抹色彩的溫暖與力量,都被放大到極致。那片她親手塗抹的、代表絕望的灰色,此刻在衆人凝視下,仿佛擁有了沉靜而莊嚴的重量;而那朵用愛與溫暖澆灌出的生命之花,正以前所未有的絢麗和頑強,灼灼燃燒,直擊每一個觀者的靈魂。
她就那樣靜靜地、久久地凝視着自己的畫,仿佛在與過去的每一個痛苦、每一份感念、以及最終超越一切的自己對話。淚水,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震撼、釋然與圓滿。
宋景然始終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守衛。他沒有打擾她,只是看着她單薄的背影與那幅壯闊的畫作融爲一體,仿佛看到她全部的生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盛大、最隆重的加冕。
空曠的展廳裏,時間仿佛凝固。只有他和她,以及這幅訴說着她全部過往與新生的畫。
忽然,蘇曦若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般,微微轉動了輪椅。她抬起頭,望向一直守護在側的宋景然。她的臉上淚痕未,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此刻卻燃燒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復雜到極致的情緒——有對他深沉付出的無盡感激,有對自己生命終得綻放的了然,有對即將到來的永別的悲傷,更有一種沖破所有枷鎖與顧慮的、純粹而熾熱的情感。
她朝他,極其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伸出了那只瘦削的、幾乎透明的手。
宋景然心領神會,立刻俯下身,單膝跪在她的輪椅前,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景然……”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清晰和力量。
他沒有回應,只是用那雙盛滿了溫柔、痛惜與無盡愛意的眼眸,深深地凝視着她,仿佛在說:“我在。”
然後,在宋景然毫無防備的瞬間,蘇曦若用盡生命中最後積攢的所有氣力,微微向前傾身,另一只手顫抖卻堅定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在唇瓣相觸的前一刹那,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一個遙遠而清晰的畫面,毫無征兆地撞入蘇曦若的腦海——那是大學校園的梧桐樹下,年輕的宋景然將一瓶還帶着他體溫的牛塞進她手裏,結結巴巴地找着蹩腳的借口,陽光穿過葉隙,在他微紅的耳廓上跳躍。那時,他們的世界裏只有顏料的氣息和未來的無限可能。
她閉上眼睛,將自己蒼白而冰涼的唇,印上了他的。
這不是一個淺嚐輒止的觸碰。
這是一個傾注了她所有未言說的愛、所有深刻的感激、所有不甘的眷戀與最終告別的吻。它帶着淚水的鹹澀,帶着生命的重量,帶着一種決絕的、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也一並渡過去的熾熱與深入。
宋景然整個人如同被電流擊中,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心髒在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冰冷與柔軟,能感受到她傳遞過來的那份深沉到極致、也絕望到極致的情感。他下意識地想要回應,想要將這個吻加深,想要溫暖她冰冷的唇,想要將她牢牢鎖在懷裏,對抗那該死的命運。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稍稍用力,就會碰碎了她。
他只能僵硬地承受着這個由她主動的、漫長而深刻的吻,感受着那份洶涌的情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閉上眼,任由那巨大的幸福與同樣巨大的悲痛將自己撕裂,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與她的淚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個吻,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蘇曦若的力氣耗盡,她無力地向後靠去,唇瓣分離,帶出一絲微弱的氣息。她劇烈地喘息着,臉上泛起一陣消耗過度的紅,但那雙望着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充滿了完成某種神聖儀式後的平靜與徹底的釋然。
她看着他臉上未的淚痕,看着他眼中那無法掩飾的、如同深淵般的痛楚與愛意,極其微弱地、滿足地笑了笑。
“謝謝你……景然……”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聲說,“帶我……看到光。”
宋景然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她依舊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宣泄着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這個在生命畫卷前的深吻,成了他們之間第一個,也注定是最後一個吻。它超越了言語,凝聚了所有來不及言說的愛與被愛,成爲了永恒的秘密,烙印在彼此的靈魂深處,也烙印在這座空曠的、見證了她生命絕唱的展廳裏。
良久,蘇曦若極其輕微地、滿足地嘆息了一聲。她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那幅《生命·花》,臉上浮現出一個疲憊至極,卻無比安寧、無比純淨的笑容,仿佛卸下了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最重的擔子。
“我們……回家吧。”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宋景然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爲她攏了攏毯子,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我們回家。”
這次畫展之行,這傾盡所有的吻,仿佛耗盡了她最後積攢的所有元氣,卻也給了她心靈最終的撫慰與安寧。回到家後,她的身體更加虛弱,但眉宇間那片縈繞不去的陰霾與遺憾,卻似乎真的被那展廳裏的光芒和那個吻的溫度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塵埃落定的平和。
從畫展回來後,蘇曦若仿佛了卻了最大的心願,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在一個只有溫以檸陪在她床邊的午後,陽光懶懶地照進來,她在短暫的清醒間隙,輕輕拉了拉溫以檸的手。
“以檸……”她的聲音比遊絲還要細微,溫以檸必須湊得很近才能聽清。
“嗯?怎麼了曦若?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溫以檸立刻緊張起來。
蘇曦若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狡黠而虛弱的笑意,像藏着一個小秘密的孩子。“我……那個願望清單……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溫以檸立刻點頭,“看海邊落,坐摩天輪,還有……去看一場大雪。”她說着,聲音不由得低沉下去,因爲這些願望,大多已難以實現。
蘇曦若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病房的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雪……那個,”她頓了頓,積蓄着力量,才繼續輕聲說,“其實……是我寫給我爸媽的。”
溫以檸愣住了。
“我……以前在北方采風的時候,早就看過……很大很大的雪了。”蘇曦若的眼中泛起溫柔的漣漪,“可是我爸我媽……他們一輩子都待在這個南方城市,爲了我,爲了這個家……從來沒真正去北方看過雪。我爸總說,電視裏看看就行了,跑那麼遠嘛……我媽……她怕冷……”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的愧疚:“是我拖累了他們……讓他們連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都成了奢望。”她緊緊握住溫以檸的手,眼神裏充滿了懇求,“以檸,等我……等我走了以後,你幫我……帶他們去看一次雪,好不好?去一個……真正能埋住腳印的地方。讓他們……別總是圍着我留下的影子打轉……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樣的天地……”
溫以檸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看着好友即使到了生命盡頭,心裏盤算的依舊是父母的未來,巨大的心痛和感動攫住了她。她用力反握住蘇曦若冰冷的手,淚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她用力點頭,聲音斬釘截鐵,帶着哭腔卻無比鄭重:
“好!我答應你!我一定帶叔叔阿姨去!去長白山,去雪鄉,去能看到最厚、最純淨的雪的地方!我陪着他們,讓他們玩得開開心心的!我向你保證!”
聽到摯友帶着淚水的承諾,蘇曦若眼中最後一絲牽掛似乎也放下了。她長長地、舒緩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心頭最後一塊石頭。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溫以檸手心裏輕輕勾了勾,示意她再靠近些。溫以檸連忙俯下身。
“以檸……”蘇曦若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搔過心尖,“還有一件事……”
“你說,我聽着呢。”溫以檸哽咽着。
“我啊……最遺憾的,就是沒能看到你穿上婚紗,找到幸福的樣子……”蘇曦若的眼中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狡黠而溫柔的光,“所以,答應我……以後如果遇到了那個對你好的人,不要怕,不要因爲看過我的狼狽……就不敢去愛了。”
她喘息了一下,積蓄着最後的力量,輕聲說:“替我……也爲你自己……好好地去愛一場。”
溫以檸的眼淚再次決堤,她用力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蒼白的臉上,那抹笑容變得釋然而滿足,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用氣音說:“……真好。謝謝……你,以檸。”
然後,她像是完成了所有塵世的托付,安心地、徹底地,沉入了昏睡之中。
這個秘密的托付,如同她悄悄種下的一顆種子,寄托着她對父母未來的深切關懷與愛。而溫以檸的承諾,則像是對這份跨越生死之愛的鄭重接力和守護。
了卻了最大的心願,並對父母未來的生活做了安排後,蘇曦若的生命燭火搖曳得更加微弱。但在那些無人察覺的短暫清醒時刻,她靠着手機和之前委托的一位可靠的護士幫忙,悄悄地完成了最後兩件小事。
她記得,溫以檸的生快到了。這個總是像小太陽一樣溫暖她的女孩,嗜甜如命,尤其愛各種造型可愛的蛋糕,曾說過“看着漂亮的蛋糕,心情就能變好”。蘇曦若在手機上看中了某家金店的一款“生蛋糕”造型的足金小擺件,造型精巧,上面甚至點綴着微小的金質“草莓”和“油花”。她悄悄量過溫以檸常戴的一條項鏈的鏈子粗細,訂做了合適的扣頭。她用賣畫所得的一部分錢,匿名下單,指定在溫以檸生那天,由店鋪聯系她領取。
“給永遠給我帶來甜味的以檸。願你的生活,永遠如蛋糕般甜蜜絢爛。—— 你的曦若” 她附上了這樣一張卡片。
而對於宋景然,她想到的更多是踏實與守護。她記得他那輛總是擦拭得很淨的車,記得他無數次沉穩地載着她往返於醫院和家的路途,那小小的空間曾是她病中難得的、可以暫時安心閉目的避風港。她挑選了一輛與他車型相似比例的、線條流暢的足金小車模型,分量不輕,象征着穩固與前路坦蕩。同樣匿名購買,附上了一張簡單的字條:
“給讓我感到最安心的景然。謝謝你載我走過最後的路。願它護你,前路平安,順遂無憂。—— 曦若”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兩份用她生命最後光芒凝結的、帶着體溫和獨特意義的禮物,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實在也最恒久的祝福。黃金不會腐朽,如同她希望他們在沒有她的未來裏,能擁有的那份甜蜜、安穩與前行力量。
她希望在她離世後,當溫以檸和宋景然分別收到這份意料之外的、沉甸甸的禮物時,所帶來的震撼與心痛,遠比即時收到更加刻骨銘心。那不僅是禮物,更是她早已悄然安放在時間裏的、跨越了生死的擁抱與叮囑。
蘇曦若的病情,如同秋裏最後一片固執的掛在枝頭的葉子,雖未飄零,卻已脈絡枯黃,了無生機。她已無法下床,終臥在自己臥室那張熟悉的床上,身體在藥物的維持下漸輕盈,也漸透明。窗外的陽光透過米白色的紗簾,被曬成柔和的光斑,溫柔地灑在她蒼白得幾乎與枕頭融爲一體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寧靜。她不再談論病情,也不再恐懼未來,只是異常珍惜着清醒的每一刻,心境是暴風雨過後,一片狼藉卻異常平靜的湖面。
這天午後,房門被極輕地推開,帶來一陣細微的、混合着食物清甜與人世溫暖的氣息。蘇父蘇母走在最前,手裏端着剛熬好、還溫潤着的冰糖銀耳羹。他們身後,宋景然的父母也來了,宋母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裏面是她特意煲了數小時的養生湯,宋父則小心地捧着一摞他精心收集來的老電影碟片。溫以檸跟在最後,懷裏抱着一束淡雅至極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着晶瑩的露珠。而宋景然,則靜靜地扶着門框,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將目光深深地、溫柔地投注在蘇曦若身上,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她,連同這滿室的暖光,一同刻入心底。
“曦若,今天感覺怎麼樣?”蘇母將銀耳羹放在床頭,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某種脆弱的平衡。
蘇曦若微微轉過頭,嘴角牽起一個虛弱的弧度,聲音輕若耳語:“還好,媽。就是……有點累。”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宋景然身上,那眼神裏沒有了往的憂鬱,只剩下全然的依賴與平靜。
宋景然這才走進來,自然地接過蘇母手中的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輕輕吹涼,才遞到蘇曦若唇邊。他沒有說話,每一個動作卻都訴說着無聲的珍視。
這樣的午後,成了常態。宋父宋母幾乎每都來,宋母不僅變着法子燉湯,還悄悄織了一條異常柔軟的羊絨圍巾,顏色是蘇曦若喜歡的暖米色。“秋天風大,圍着暖和。”她說着,眼圈微紅,卻努力笑着。宋父帶來的老電影,成了蘇曦若精神稍好時的慰藉,光影流轉間,仿佛能暫時忘卻身體的囚籠。
一次,蘇曦若精神尚可,她拉着宋母的手,那手枯瘦而冰涼。“阿姨,”她聲音微弱,卻清晰,“謝謝您和叔叔……這段時間,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個家,很暖。”
宋母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她緊緊回握住蘇曦若的手,哽咽道:“傻孩子,說什麼謝不謝的,我們……我們早就把你當自己女兒看了啊……”
溫以檸總是那個最能調動氣氛的人,她會嘰嘰喳喳地說着外面的趣聞,會抱怨工作上的瑣事,會回憶她們大學時一起做過的傻事。有一次,她帶來了一本厚厚的相冊,裏面是她們從青澀到成熟的所有印記。
“你看你看,這張,大一迎新晚會,你緊張得同手同腳!”
“還有這張,我們偷偷跑去吃路邊攤,結果雙雙拉肚子!”
“這張是畢業旅行,在洱海邊,你說以後要賺很多錢,帶我環遊世界……”
蘇曦若靠在枕頭上,聽着溫以檸活潑的聲音,看着照片上那個曾經鮮活、充滿生命力的自己,眼中沒有悲傷,只有淡淡的懷念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釋然。宋景然也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偶爾補充一兩句細節,狹小的臥室裏,竟也充滿了回憶帶來的、短暫而真實的暖意。
他們一起回憶大學時光,宋景然說起第一次在畫室見到她,她正對着靜物凝神描繪,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格外專注柔和。蘇曦若聽着,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他們也“規劃”着剩餘的子,說明天如果天氣好,就把輪椅推到窗邊曬曬太陽;說等那盆水仙開花了,一定要放在她床頭;說下一部電影,要看一部輕鬆的喜劇……這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無法實現的“計劃”,成了支撐着每一天的、小小的盼頭。他們心照不宣地珍惜着彼此相處的每一刻,仿佛要從無情流逝的時間指縫中,多摳出一點幸福的沙礫。
然而,離別的鍾聲終究敲響。蘇曦若的狀況急轉直下,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呼吸也變得越來越費力。
在最後那天的清晨,蘇曦若竟比往顯得清明些。她示意宋景然靠近,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斷斷續續地說:“景然……床頭櫃……抽屜裏……有一個……信封。”
宋景然心下一緊,依言打開抽屜,果然看到一個素白的信封,上面是她虛弱卻依舊清秀的字跡:“最後,請用它。”他取出裏面的東西,是一張沖洗好的照片——正是那天晚上,大家圍在火鍋旁,手持她贈送的畫作,強忍悲傷卻努力微笑的那張合影。
“我……想用這張……做我的……遺照。”蘇曦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這是她必須完成的最後一個儀式,“可以嗎?”
宋景然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她不要那些單獨爲她挑選的、看似完美卻充滿告別意味的照片,她選擇了這一張——有她愛和愛她的人,有他們共同分享過的溫暖煙火氣,有她傾注了全部情感與感謝的畫作,有他們爲了彼此而努力綻放的笑容。這張照片裏,她不是孤零零的個體,而是被愛與溫暖緊緊包圍的中心,是她生命最後時光裏,最真實、也最珍貴的定格。
巨大的酸楚與敬佩交織在宋景然心頭。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鄭重:“好。就用這張。這張……最好看。”
蘇曦若的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和極淺的滿足,仿佛了卻了一樁至關重要的大事。她輕輕合上眼,積蓄着最後的氣力。
當溫以檸撲到床邊哭泣着承諾時,當父母與她做最後告別時,這張被選定的照片,就靜靜靠在床頭的相框裏。照片上那短暫凝固的溫暖與團聚,與房間裏正在上演的永恒別離,形成了一種無聲卻強大的慰藉。它仿佛在告訴每一個心碎的人:看,我們曾這樣緊密地在一起,所有的愛與笑容,都真實地存在過,並且,永不消逝。
蘇曦若用這種方式,爲自己的人生選擇了最後的注腳——不是病榻前的憔悴,不是孤獨的遠行,而是在所愛之人的簇擁下,帶着平靜的愛與滿滿的回憶,走向永恒。這最後的、溫柔而堅定的安排,讓她即使在生命燭火熄滅的時刻,依然散發着溫暖他人的力量。
最後那天的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色,光線透過窗戶,在房間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斜斜的影子。蘇曦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竟回光返照般有了些精神。她艱難地、依次握住了父母的手。
目光首先落在母親淚痕斑駁的臉上,“媽……”她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對不起……當初,沒聽你們的話……嫁給他……讓你們……擔心了這麼多年……”
蘇母死死咬着唇,拼命搖頭,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聲音破碎不堪:“不怪你……傻孩子,爸媽從來不怪你……是爸媽沒用,沒保護好你……能這樣陪着你,守着你,爸媽……就滿足了……”
蘇曦若又將目光轉向強忍悲慟的父親,蘇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極其輕柔地撫摸着女兒稀疏的頭發,這個一向堅毅的男人,此刻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曦若,我的好女兒……你永遠是爸爸的驕傲,下輩子……一定要好好的,找個真心疼你的人,別再……別再這麼傻了,知道嗎?”
蘇曦若看着父母,眼中充滿了無盡的不舍與愧疚,最終,化作一滴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溫以檸撲到床邊,緊緊握住蘇曦若另一只冰涼的手,哭得不能自已:“曦若……曦若你別怕……我會好好的,我會替你好好看着宋景然,不讓他被人欺負……我也會常去看叔叔阿姨,陪他們說話……你放心……你放心……”她泣不成聲,將臉埋在蘇曦若的手邊,仿佛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熱那逐漸流逝的生命。
蘇曦若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始終守在床尾,沉默如同山巒的宋景然身上。他沒有哭,只是眼眶紅得嚇人,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堅定的眼眸,此刻如同即將涸的深潭,充滿了巨大的悲慟與不舍。他走上前,俯下身,輕輕握住了她那只被溫以檸握住的手,三人的手疊在一起。
他沒有說“別走”,也沒有說“我愛你”,那些話語在永恒的離別面前都顯得蒼白。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用目光傳遞着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感——理解、陪伴、珍重,以及那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承諾。
蘇曦若接收到了。她看着他,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那抹虛無而平靜的笑容,仿佛在說:“我知道。這樣,就很好。”
然後,她緩緩地、滿足地合上了眼睛。
當蘇曦若的眼睫如同倦極的蝶翼,緩緩垂下,最終靜止不動;當她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呼吸,在空氣中留下最後一個輕微的漣漪,而後徹底歸於沉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被撕裂。
那強撐了許久的、名爲“堅強”的薄冰,在生死永恒的界限面前,轟然破碎。
“曦若——!”
溫以檸是第一個失控的。她幾乎是撲到了床上,緊緊抓住蘇曦若已然失去溫度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從沉睡中拽回。她不再壓抑,號啕出聲,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法接受的無助與絕望。“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曦若!你走了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啊……”她語無倫次地哭喊着,眼淚洶涌而出,迅速浸溼了床單的一角。
幾乎是同時,蘇母一直緊繃着的那弦徹底斷了。她沒有呼喊,只是身體猛地一軟,若非蘇父在旁死死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她伏在女兒尚且溫熱的身體上,發出了一種如同心被生生剜出來的、沉悶而痛苦的哀鳴,那哭聲不響亮,卻帶着一種掏心挖肺的絕望,肩膀劇烈地顫抖着,仿佛要將一生的眼淚都在這一刻流。“我的孩子……我的曦若啊……你把媽媽也帶走吧……”
一直強忍着的蘇父,此刻也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他沒有像妻子那樣伏倒,而是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雄獸般的、壓抑至極的低吼,那吼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無力回天的痛苦。滾燙的淚水從他布滿血絲的雙眼中決堤而出,沿着他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臉頰縱橫流淌,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宋景然沒有動。
他沒有撲上去,也沒有嚎啕大哭。
他就那樣僵立在床邊,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只是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堅定的眼眸,此刻如同瞬間被抽了所有光亮的深海,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的黑暗與劇痛。他死死地盯着蘇曦若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面容,仿佛要將她的樣子烙印進靈魂的最深處。喉嚨裏堵着千斤重石,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毫無知覺地、一行接一行地瘋狂涌出,順着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他緊握的、指節泛白的手背上,濺開冰冷的水花。他整個人被一種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悲傷攫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隨着她呼吸的停止而徹底崩塌、陷入死寂。
房間裏,悲聲震天。
溫以檸的哭喊,蘇母心碎的嗚咽,蘇父壓抑的低吼與淚水,以及宋景然那無聲卻如同海嘯般洶涌的絕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人間至悲的挽歌。
窗外的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仿佛也在爲這個美麗靈魂的逝去而默哀。房間裏那盞溫暖的床頭燈依舊亮着,柔和的光暈籠罩着床上如同沉睡的蘇曦若,也照亮了圍在她身邊、因她的離去而痛不欲生的至親至愛之人。
她走了。
帶着平靜與滿足,也帶走了他們世界裏,最後、也是最溫暖的那束光。留下的,是漫漫長夜,與這刻骨銘心、永難愈合的傷悲。
口的起伏,終於歸於平靜。
窗外的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暖光被夜色吞沒。房間內,悲聲驟起,撕心裂肺。而蘇曦若的臉上,卻帶着一種掙脫了所有痛苦與遺憾的、徹底的安寧。
她最終,在自己熟悉的家中,在她所有摯愛之人的陪伴與愛意環繞下,如同秋葉般靜美地飄零,去往了沒有病痛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