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蘇曦若離世後的子,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色彩也隨之褪去。留給生者的,是無邊無際的空洞,以及必須面對的、瑣碎而殘忍的後事。

遵照她生前的意願——那些她清醒時,帶着近乎殘忍的平靜,逐一寫下的細致安排——葬禮的籌備工作在沉痛中啓動。蘇父蘇母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難以理事,許多具體事宜便落在了宋景然和溫以檸肩上。

宋景然成爲了那個沉默的支柱。他聯系墓園、選定告別廳、與殯儀館溝通流程,所有需要決斷和跑腿的事情,他都一言不發地承擔下來。他像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用無盡的事務填充每一秒,不敢停下,因爲一旦停頓,那噬骨的悲痛便會將他徹底吞噬。他反復看着手機裏那張被選定爲遺照的照片,笑容虛弱卻真實,而如今,他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

溫以檸則負責更貼近蘇曦若心思的部分。她按照曦若留下的清單,挑選了她最愛的米白和淺灰色布藝裝飾告別廳,訂了她指定的白百合、雛菊,以及大簇大簇、象征着生命熾熱與向往光明的向葵。當她看到花店送來的向葵樣本,那金黃的花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時,她瞬間潰不成軍,抱着那束花,在空無一人的告別廳裏哭了整整一個小時。她負責核對播放的哀樂曲單,確保那是曦若覺得“不至於太悲傷”的旋律。每一處細節,都烙印着蘇曦若的影子,籌備的過程,無異於一場漫長而公開的凌遲。

在整理曦若遺物時,他們在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裏,發現了她早已準備好的、給溫以檸和宋景然的一封信,附着:

“以檸,景然: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偷懶先溜啦。別生氣,也別爲我難過太久。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你們的記憶裏繼續存在。謝謝你們陪我走到終點。請務必,連同我的份一起,好好生活,快樂地生活。這是我最想看到的。——— 永遠愛你們的,曦若。”

看着那熟悉的、略顯無力的筆跡,溫以檸和宋景然再次紅了眼眶。

葬禮前夜,宋景然一個人驅車來到布置好的告別廳。他揮手讓工作人員離開,獨自站在空曠、靜謐的大廳裏。空氣中彌漫着百合與雛菊的清冷香氣,混合着向葵略帶青澀的植物氣息。正前方,那張巨大的遺照上,蘇曦若的笑容溫暖而澄澈,與周遭的肅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靈堂前,抬起頭,深深地凝視着照片中的她。

寂靜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幾乎無法壓抑的顫抖:“曦若……”只喚出這一個名字,後面的話語便悉數哽在喉頭。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輕輕劃過,勾勒着她的輪廓。這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冷靜自持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僞裝,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滑落。

“你說……要我好好的……”他低語着,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會的……我會努力……可是……”他深吸一口氣,巨大的悲傷幾乎將他擊垮,“沒有你的‘好好的’,算什麼好?”

他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微微聳動,最終,所有未能說出口的愛戀、不舍、遺憾與痛苦,都化作了一聲壓抑在腔深處的、絕望的嘆息,消散在這片屬於她的、最後的寧靜空間裏。

黑夜漫長,但黎明終將到來,無論生者是否願意面對。

就在宋景然和溫以檸強忍悲痛爲蘇曦若準備後事的同時,城市的另一端,謝雲歸的生活仿佛步入了一條看似平穩的軌道。他竭力投入工作,試圖用無盡的會議和應酬填滿所有時間,仿佛這樣就能將那段倉促結束、帶着遺憾與虧欠的過往深埋。

然而,消息總是不期而至。

那是一個尋常的商務酒會。旁邊一桌人的閒聊碎片,像冰錐一樣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你說的是……那個叫蘇曦若的年輕畫家?”

“對,就是她。聽說病了挺久,最終還是沒挺過來……”

“蘇曦若”、“葬禮”、“沒挺過來”……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驚雷在謝雲歸腦海裏炸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血色褪盡。周圍嘈雜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世界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她……走了?

那個在畫室裏眼神明亮的女孩;那個在病床上蒼白脆弱,卻依舊將珍貴畫作贈予他的女孩……就這麼靜悄悄地消失了?

他甚至沒能見她最後一面。那句“不要再見了”,如今回想起來,竟成了對自己最殘忍的詛咒。

他幾乎是踉蹌着沖到了露台,冰冷的夜風也無法吹散心頭的驚濤駭浪。悔恨、震驚、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失落感……如同水般將他淹沒。他顫抖着手拿出手機,搜索到的零星悼念消息,證實了那個殘酷的事實。其中一條悼念微博,配圖正是那張被選爲遺照的照片。

原來,她的告別,早已在無聲中完成。而他,是被排除在那溫暖圓圈之外的、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那一晚,謝雲歸把自己關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坐在無盡的黑暗裏。腦海裏反復回放着與她有限的幾次交集,最終定格在她將畫遞給他時,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在一周之後,天色灰蒙,如同所有人的心情。葬禮,如期舉行。

蘇曦若的葬禮,在她離世兩周後舉行。

地點選在了一個寧靜的墓園告別廳,規模不大,卻布置得莊重而溫馨,正如她這個人,安靜卻自有力量。告別廳內,沒有使用傳統沉重的黑白色調,而是以她生前偏愛的米白和淺灰爲主。四周擺放着層層疊疊的白色百合與淡雅雛菊,而在靈堂正前方,簇擁着她的,是她最愛的、金燦燦的向葵,如同她生命最後燃燒的光芒,倔強而溫暖。

正中央懸掛的遺照,正是她自己選定的那一張——火鍋旁,她被父母、溫以檸和宋景然緊緊簇擁着,每個人手中或身旁都放着她贈送的畫作,臉上帶着強忍悲傷卻努力綻放的笑容。她坐在中心,虛弱地微笑着,眼神清澈而平靜。這張照片讓整個告別儀式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屬於“蘇曦若”的、獨特的溫暖與回憶的重量。

來送行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除了至親與摯友,還有周教授、幾位被她才華和人品打動的前輩,以及一些真心敬佩她的同學和朋友。低回的哀樂中,壓抑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蘇父蘇母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由宋景然的父母一左一右攙扶着,才能勉強站穩。蘇母的眼淚早已流,只是癡癡地望着女兒的笑靨,眼神空洞。蘇父緊抿着嘴唇,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溫以檸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在儀式中哭出聲來,但不斷滑落的眼淚和頻繁抽動的肩膀,泄露了她幾乎崩潰的情緒。

宋景然穿着一身肅黑的西裝,站在家屬席的最外側,像一棵沉默的樹。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冷硬的岩石。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面翻涌着巨大的、被強行壓抑的悲慟,以及一種仿佛隨着蘇曦若離去而被一同掏空的死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在儀式即將結束,人群開始默默致意並陸續離開時,一個穿着普通黑色風衣、身影落寞的男人,悄然出現在告別廳的最後排。

是謝雲歸。

他胡子拉碴,面容憔悴,與往那個矜貴的商界精英判若兩人。他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深深地凝望着那張巨大的、笑靨如花的遺照,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悔恨,有痛苦,有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茫然,最終,都化爲了無聲的哀悼。他靜靜地站了許久,然後,對着靈堂的方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後,他低聲對旁邊一位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隨後,工作人員將一張簡單的、打印的捐贈憑證,恭敬地交到了宋景然手中。憑證上顯示,一筆與當初蘇曦若匿名贈予他金額相等的款項,已由謝雲歸先生全額捐贈給了本市的一家兒童福利院,用途指定爲“藝術啓蒙教育”。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認爲最有意義的、對她的告慰與償還。他沒有資格接受她的慈悲,只能用這種方式,讓這份溫暖流轉下去。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笑容,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離去的人群,背影蕭索,如同一個被遺棄在茫茫人海的孤魂。

葬禮結束後,生活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灰色。人們努力嚐試着回歸常,但悲傷如同溼的空氣,無孔不入。

對於宋景然而言,這份灰色帶着一種消毒水般的冰冷與絕望。作爲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預見過結局,也更深切地體會過那種用盡所有專業知識與資源,卻依舊無法逆轉命運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在蘇曦若離開後,達到了頂點。

他沒有允許自己長時間沉溺。葬禮後的第三天,他便返回了醫院,穿上了那件象征着責任與冷靜的白大褂。某天,宋景然在門診接診了一位患有罕見血液病的年輕女孩。女孩的病情和最初的蘇曦若有幾分相似,但幸運的是尚在早期。面對女孩和其家屬的恐慌,宋景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溫柔,他詳細解釋病情,語氣堅定地給予他們希望。在制定治療方案時,他投入了加倍的心力。

當女孩的母親哭着感謝他,說“醫生,您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時,宋景然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輕聲說:“盡力救治,是我的本分。請務必……珍惜以後的所有時間。”

他轉身離開診室,在無人的走廊盡頭停下,仰頭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救不了他的曦若,但他可以將因她而生的這份更深刻的理解、耐心與悲憫,投入到未來的每一個病患身上。這不是替代,而是延續,是她的生命在他職業中激起的回響。

同時他主動承接更多的工作,用一台接一台的手術、一個接一個的值班填滿所有時間,仿佛只要停留在“救治”的狀態裏,就能對抗那最終的、無可挽回的“失去”。同事們默契地不去打擾他,只是發現宋醫生變得更加沉默,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暖光,只剩下職業性的專注和一片沉寂的死水。

下班後,他依然會開車繞到蘇曦若的公寓樓下。

他擁有這裏的鑰匙,但他從未再走進去過。

他只是將車停在那個可以望見她窗戶的固定車位,坐在駕駛室裏,點燃一支煙,卻很少抽,任由煙灰一點點積累,直至燃盡。那扇窗戶後面,再也沒有了溫暖的燈光,沒有了那個會等他到來、對他露出虛弱微笑的身影。這裏曾是他幾乎每一天的終點站,承載着他們最後相處時光裏所有的緊張、心疼、小心翼翼和短暫溫馨。如今,它成了一個空洞的坐標,提醒着他一切已成過往。他會在這裏停留十分鍾,半小時,或者更久,然後默然驅車離開,回到自己那個同樣冰冷、卻至少沒有她無處不在的痕跡的家中。

徹底崩潰的時刻,發生在她離世一個多月後。

那天,他因爲要幫蘇父蘇母整理一些蘇曦若留在畫室的、涉及出版事宜的畫作和手稿,終於不得不再次踏入那個空間。畫室裏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時間在這裏仿佛凝固了。他協助二老整理畫作,動作穩定,語氣平靜,完美地扮演着支撐者的角色。

直到蘇父蘇母抱着整理好的箱子先行離開,讓他鎖門。當房門關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那種強撐的平靜瞬間出現了裂痕。

他獨自站在畫室中央,目光掃過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只有大片灰藍背景的畫,掃過她散落在窗台邊的幾管顏料,掃過角落裏她最喜歡的那張單人沙發,上面還搭着一條她常用的薄毯。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窗邊的小茶幾上。那裏隨意地放着一本她常用的速寫本。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起它。

速寫本很舊了,裏面大多是風景、人物速寫,或是某些構圖的想法。他一頁頁緩緩翻動着,每一筆線條都讓他想起她專注作畫時的側臉。

直到,他翻到了最後有內容的幾頁。

那不再是風景或練習。紙上,反復畫着的,是他的輪廓。

有他靠在窗邊看書時低垂的眉眼,線條極其溫柔。

有他穿着白大褂的背影,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抓住了那種挺拔而專注的神態。

還有一張,是他趴在茶幾上小憩的側臉,旁邊她用清秀的字跡標注着:“景然,太累了。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覺。”

最後一張,占據了整整一頁。畫的是他們那張合影的草圖——火鍋旁,她被大家簇擁着。但在草圖旁邊空白處,她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小字,字跡因爲虛弱而有些歪斜,卻清晰無比:

“宋景然,遇見你,是我生命終章裏,最溫暖的僥幸。”

一瞬間,所有強裝的冷靜、用工作築起的堤壩、成年人的克制與體面,在這行字面前,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巨大的悲慟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他猛地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捂住臉,滾燙的淚水無法抑制地從指縫中洶涌而出。他開始是壓抑地嗚咽,隨即變成了近乎失控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放滿她畫具的櫃子,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哭得全身都在顫抖。

爲她的離去而哭。

爲他們短暫的交集而哭。

爲這份他剛剛讀懂、卻再也無法回應的、深沉而溫柔的心意而哭。

爲他作爲醫生,卻救不了最愛之人的,那份深藏於心的、巨大的無力與自責而哭。

空蕩的畫室裏,只有他一個人絕望的哭聲在回蕩,與灰塵一起,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夕陽餘暉中,無聲地飄浮、沉降。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間歇的抽噎。他依舊坐在地上,額頭抵着膝蓋,手中緊緊攥着那本速寫本,仿佛那是她在人世間留給他的,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溫度。

從這一天起,那份尖銳的、足以撕裂靈魂的痛苦,才開始真正地向內沉澱,轉化爲一種更爲深沉、也將伴隨他一生、同時也賦予他力量的思念

三周後的一個午後,溫以檸收到一個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遞包裹。她疑惑地拆開,裏面是一個絲絨質地的小盒子。打開盒子的瞬間,她愣住了——那是一個精致無比的、生蛋糕造型的足金小擺件,在陽光下閃着溫暖而沉甸甸的光澤。盒子裏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她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字跡:

“給永遠給我帶來甜味的以檸。願你的生活,永遠如蛋糕般甜蜜絢爛。—— 你的曦若”

幾乎是同一時間,宋景然也收到了一個類似的匿名包裹。裏面是一輛線條流暢的、與他車型相似的足金小車模型,握在手中,分量十足。隨附的卡片上寫着:

“給讓我感到最安心的景然。謝謝你載我走過最後的路。願它護你,前路平安,順遂無憂。—— 曦若”

兩份禮物,如同兩顆精準投擲的催淚彈,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上掀起了驚濤駭浪。

溫以檸捧着那個小小的金蛋糕,先是不可置信,隨即,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哭得聲嘶力竭,比葬禮那天還要洶涌。“蘇曦若你這個笨蛋!大笨蛋!你都這樣了……還想着我……你還給我買禮物……”她哭喊着,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浸溼了那金色的、象征着甜蜜的“蛋糕”。

溫以檸在整理心情時,翻看了蘇曦若留給她的所有畫作和筆記。她發現了一本曦若關於“藝術療愈”的構想隨筆,裏面記錄了她想用繪畫幫助重症患者和心理受創者疏導情緒的想法。

這個發現像一束光,照進了溫以檸的悲傷。她決定完成閨蜜未盡的心願。她開始利用自己的業餘時間,報名學習相關的心理學和藝術療愈課程,並嚐試聯系醫院的相關部門。

她對着蘇曦若的照片說:“你看,你的甜,不止留給了我一個人。我會試着,把它帶給更多人。” 這個決定,讓她從被動的悲傷者,開始轉變爲主動的愛的傳遞者。

宋景然將自己關在書房裏,手中緊握着那輛金色的車。他看着卡片上那熟悉的字跡,仿佛能看到她當時虛弱卻認真的模樣。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男人,此刻再也無法抑制。他靠在牆壁上,仰起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淚水順着臉頰瘋狂滑落。她連離開,都爲他鋪好了象征“前路平安”的祝願,這讓他情何以堪?

一種無法抗拒的沖動,驅使着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要去見她。

第二天,天色陰沉,飄着細密的雨絲。溫以檸抱着一束新鮮的向葵,宋景然手中則拿着那輛金色的小車模型,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來到了蘇曦若安息的墓園。

在墓園入口那爬滿青藤的拱門下,他們意外地相遇了。

溫以檸的眼睛依舊紅腫,看到宋景然,她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個眼熟的模型上,瞬間明白了什麼,鼻尖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

宋景然看着她懷中燦爛的向葵,以及她臉上無法掩飾的悲傷,也明白了她的來意。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是同樣的沉痛與了然。

沒有過多的言語,他們默契地並肩,沉默地走在被雨水打溼的青石板小路上,走向那個他們共同思念、也共同失去的人。

細雨無聲,沾溼了他們的頭發和衣襟。墓園裏安靜極了,只有腳步聲和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他們停在蘇曦若簡潔的墓碑前,照片上,她依舊溫柔地笑着。

溫以檸將向葵輕輕放下,撫摸着冰涼的墓碑,哽咽着低語:“曦若,禮物……我收到了。很甜……謝謝你……”

宋景然則將那輛金色的小車模型,鄭重地放在了墓碑前,與向葵並列。他深深地看着照片上的笑容,千言萬語堵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沉痛的嘆息,和一句無聲的承諾:“我會好好的,連同你的份一起。”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着,在細雨中,陪伴着長眠於此的她。空氣中彌漫着溼的泥土氣息、花香,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與悲傷。

塵埃已然落定,宿命無法更改。但有些愛,有些牽掛,如同這細雨,綿綿無期,也如同那黃金,縱使歲月流逝,光芒不滅,沉甸甸地,留在了生者的生命裏,成爲永恒的記憶與力量。

在宋景然和溫以檸離開墓園幾天後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雲層,帶來些許暖意。周教授獨自一人,抱着一本厚重的畫冊,再次來到了蘇曦若的墓前。

葬禮那天,他作爲師長和前輩,站在人群之中,悲痛之餘,更多是對於一顆藝術之星過早隕落的巨大惋惜與心痛。他需要這樣一次安靜的、單獨的告別。

他將一束清新的小雛菊放在墓前,與她照片旁那依然盛開的向葵相互映襯。然後,他輕輕撫摸着冰冷的墓碑,如同當年在畫室裏,點評她剛完成的畫作一般,語氣溫和而帶着無盡的感慨:

“曦若,我來看你了。”

他翻開帶來的畫冊,裏面收錄了他幾位最欣賞的、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學生的代表作復印件,他特意將蘇曦若那幅曾引起轟動的《生命·花》也收錄其中,放在了顯著的位置。

“你看,我把你的畫,放在這裏了。你和他們一樣,都是我教學生涯裏,最值得驕傲的閃光點。”他對着照片上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緩緩說道,“你的那幅《生命·花》,不僅僅是技巧的成熟,更是生命力的迸發。它告訴所有人,藝術真正的力量,源於對生命最深切的體驗與感悟,哪怕這體驗是燃燒與消亡。”

周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頓了片刻,望向遠處蒼翠的鬆柏。

“你做得很好了,孩子。無論是在藝術上,還是在做人上……你都做到了極致。”他輕輕拍了拍墓碑,像是在給予她最後的肯定與嘉獎,“你沒有辜負你的天賦,也沒有辜負你經歷的一切。你留下的,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多。”

他沒有停留太久,如同完成了一場莊重的學術交流。臨走前,他低聲說:“安心休息吧。你的畫,和你這個人,會一直被記得。”

說完,周教授整理了一下衣襟,對着墓碑微微頷首,然後抱着那本畫冊,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

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也灑在墓碑前那本承載着藝術與記憶的畫冊封面上,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傳承。

時間,或許無法完全治愈深刻的傷痕,但它總能推着人向前。

在蘇曦若離世1個月後的周一,在蘇曦若父母家的客廳裏,餐桌上擺着簡單的家常菜,宋景然像往常一樣前來拜訪,自然地幫忙修理壞掉的廚房燈,和蘇父一起擦拭蘇曦若的畫框,和蘇母聊着最近的天氣。沒有過多的言語,但一種家人般的默契在空氣中流動。最後,他離開時,蘇母將一件織好的毛衣塞給他,輕聲說:“天冷了,拿着。”宋景然接過,沒有說謝謝,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他走在夜色裏,抬頭看了看蘇家窗口溫暖的燈光,雖然那束最暖的光已經不在了,但另一份沉靜而持久的溫暖,正在他們之間無聲地流淌、支撐。

一個月後,秋意漸深,窗外的梧桐樹葉已片片枯黃凋零。蘇母開始試着打理陽台上的花,那是蘇曦若生前買回來的,蘇父則開始笨拙地學習使用智能手機,只爲反復觀看手機裏僅存的幾段女兒的視頻。

周末早上,蘇母在女兒的房間沒有哭,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早上,然後對蘇父說:“我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這樣若若在天上看着,才能放心。

下午時,溫以檸提着剛燉好的湯,再次來到蘇家。屋子裏依舊彌漫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空寂,蘇母在整理曦若的畫具時,還是會忍不住怔怔地落下淚來,蘇父則常常對着窗外出神,沉默得令人心慌。

看着二老漸消瘦、仿佛被困在悲傷裏的模樣,溫以檸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她拉着蘇母的手,又在蘇父身邊坐下,用盡量輕快卻堅定的聲音說:

“叔叔,阿姨。有件事,曦若很早之前就跟我說過。”

蘇父蘇母同時抬起頭,灰暗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微光,仿佛任何與女兒相關的話語,都能暫時驅散他們心頭的陰霾。

“她說,我們生活在南方,很少能看到鋪天蓋地的大雪。她一直覺得,大雪能覆蓋一切,讓世界變得特別淨、特別安靜。”溫以檸的眼中泛起溫柔的淚光,嘴角卻努力上揚着,“她說過,等她好了,或者……總之,她希望有一天,我能帶你們去北方看看,看看真正鵝毛般的大雪,在雪地裏走走,感受那種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的寧靜。”

她頓了頓,緊緊握住蘇母的手:“她說,那樣的話,心裏所有的難過和塵埃,好像也能被大雪輕輕蓋住,變得輕盈一些。這……是她的心願。”

蘇母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無望,那淚水裏摻雜着對女兒的思念,和一絲被觸動的心弦。蘇父深吸一口氣,別過頭去,用手掌快速抹了下眼角。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窗外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蘇父緩緩轉過頭,看向妻子,又看向溫以檸,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久違的堅定:“好。我們……去看看她想看的大雪。”

蘇母也流着淚,輕輕點了點頭。

一個月後,當初冬的第一場寒流席卷北方時,溫以檸帶着蘇父蘇母,坐上了前往北方冰城的飛機。

當飛機降落,走出艙門,那股凜冽而清新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時,三人都爲之一振。第二天,他們如願迎來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漫天飛舞的雪花,如同白色的,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屋檐、樹梢和街道,將一切嘈雜與污濁都掩埋在純淨的白色之下。

站在空曠的雪地裏,四周萬籟俱寂,只有腳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看着蘇母仰頭感受雪花的側影,和蘇父緊緊握住蘇母手的畫面,溫以檸心中一動,悄悄舉起了手機。

“叔叔,阿姨,看這裏!”她聲音輕快地喊道。

蘇父蘇母聞聲轉過頭,鏡頭定格下他們有些怔忡、卻已然放鬆的眉眼,背景是漫天飛舞的潔白雪花。這是第一張,帶着些許初來乍到的茫然,卻也有一絲走出陰霾的決然。

溫以檸沒有停下。她仿佛接過了蘇曦若未盡的使命,要用鏡頭替那雙再也無法親眼目睹這雪景的眼睛,記錄下這一切。

她小跑着,找到不同的角度。

她拍下蘇父學着旁邊年輕人的樣子,笨拙地團了一個雪球,遞給蘇母時,蘇母臉上那短暫卻真實的、帶着淚花的笑意。

她拍下蘇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低頭凝視它們在掌心融化的專注側臉,那神情裏帶着對自然造物的驚嘆,也仿佛在與女兒分享這微小的奇跡。

她拍下兩位老人互相攙扶着,在及踝的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前行,留下兩行緊緊相依的腳印。他們的背影在遼闊的雪原中顯得有些渺小,卻又透着一股相互支撐的、堅韌的力量。

“阿姨,您站到那棵掛滿冰晶的鬆樹下,對,就是這樣,特別美!”

“叔叔,您和阿姨靠近一點,對,笑一下……曦若看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溫以檸像個專業的攝影師,不停地引導着,鼓勵着。她的話語裏頻繁地提起“曦若”,不再是禁忌,而是一種溫暖的紐帶,將此刻的他們與遠方的她緊密相連。

蘇父蘇母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溫以檸活潑的引導和這純淨雪景的感染下,漸漸放鬆下來。蘇母甚至學着年輕人的樣子,微微歪頭,靠向自己的丈夫。蘇父則挺直了這些年被悲傷壓得有些彎曲的脊背,伸手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咔嚓。”

鏡頭再次定格。照片裏,蘇父蘇母依偎在一起,身後是玉樹瓊枝的北國風光。他們的臉上沒有開懷大笑,嘴角卻帶着一絲久違的、平和而溫柔的弧度。眼中雖仍有揮之不去的思念痕跡,但更多的,是一種接受現實後,努力承載着愛與記憶、繼續前行的沉靜光芒。

溫以檸看着手機屏幕上這張最好的照片,眼眶再次溼潤,但這一次,是欣慰的淚水。她跑過去,把照片展示給蘇父蘇母看。

“叔叔阿姨,你們看,多好看。”

蘇母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和丈夫,恍惚間,仿佛透過鏡頭,看到了女兒正站在相機後面,對着他們微笑,用眼神說:“看,我就說,大雪很美的,對吧?”

蘇父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攬着妻子的手緊了緊,對溫以檸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溫以檸知道,這些照片,不僅記錄了一場旅行,更記錄了一場無聲的告別與新生。它們會成爲支撐蘇父蘇母未來歲月的一份寶貴力量,也是他們能帶給曦若的、最好的“匯報”

溫以檸站在他們身後,看着這一幕,眼眶溫熱。她仿佛看到曦若就站在不遠處的雪中,對着她微笑,眼神清澈而欣慰。

曦若,你看到了嗎?我們來了。

你未能親眼所見的風景,我們替你看了。

你未能走完的路,我們會帶着你的愛和記憶,繼續走下去。

大雪無聲,落滿肩頭。

覆蓋了舊的傷痕,也孕育着新生的希望。

故事會結束,但愛,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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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軍區離婚,被高冷軍官追着寵》是“貪吃的元寶”的又一力作,本書以蘇懷瑾程北堂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年代故事。目前已更新17671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貪吃的元寶
時間:2026-01-09

蘇懷瑾程北堂免費閱讀

強烈推薦一本年代小說——《前往軍區離婚,被高冷軍官追着寵》!由知名作家“貪吃的元寶”創作,以蘇懷瑾程北堂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76717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貪吃的元寶
時間:2026-01-09

退親後,她攀的枝一枝比一枝高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宮鬥宅鬥小說,那麼《退親後,她攀的枝一枝比一枝高》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二十四月秋”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沈明月程玄謹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二十四月秋
時間:2026-01-09

沈明月程玄謹最新章節

由著名作家“二十四月秋”編寫的《退親後,她攀的枝一枝比一枝高》,小說主人公是沈明月程玄謹,喜歡看宮鬥宅鬥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退親後,她攀的枝一枝比一枝高小說已經寫了118437字。
作者:二十四月秋
時間: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