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那間溫馨的小公寓,蘇曦若被熟悉的氛圍輕輕擁抱。這裏的一切都保留着她生病前的痕跡,書架上擺滿了藝術書籍,牆上掛着她自己的習作。陽光透過淨的玻璃窗,灑在米色的沙發上,也灑在夜守候在旁的父母身上。
蘇母幾乎寸步不離,握着女兒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她絮絮地念叨着蘇曦若小時候的趣事,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蘇父則沉默地用行動表達着他的愛,每天清晨準時去買最新鮮的食材,變着法子熬煮女兒或許只能喝下一兩口的湯羹,細致地檢查公寓的每一個角落,確保暖氣充足,沒有一絲穿堂風。他們將對女兒全部的愛與心痛,都化作了這具體而微的、無孔不入的陪伴與照料。
溫以檸幾乎把這裏當成了第二個家,下班後就趕來,嘰嘰喳喳地說着公司的趣聞,或是帶來一些可愛的小玩意裝點房間。而宋景然,依然是那個最穩定的存在。他每天準時出現,帶來帶着露水的鮮花,替換掉窗台上略顯萎靡的那一束,或是帶來一些據說對緩解化療反應有益的水果和清淡點心。
這天,趁着蘇父蘇母在廚房忙碌,溫以檸還沒到的間隙,宋景然坐在蘇曦若床邊的椅子上,目光沉靜而溫柔地注視着她。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香和花香。
“曦若,”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有些話,我想了很久,覺得必須告訴你。”
蘇曦若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合時宜,也可能給你帶來壓力。”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最準確的詞語,“但是,我喜歡你,曦若。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是想陪伴你、守護你的那種心情。”
蘇曦若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楚。她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堅定:“景然學長……不,不行……我的身體……我不能這麼自私……耽誤你……”
“你沒有耽誤我,”宋景然打斷她,語氣異常認真,“靠近你,是我做過最遵循本心的決定。你的堅強,你的才華,你對生命的態度,都在深深吸引我。請不要用‘耽誤’這樣的詞來否定我的感情,也請不要替我做決定,好嗎?”
第一次的表白,就這樣被蘇曦若以“不能拖累”爲由,溫柔而堅定地拒絕了。宋景然沒有強求,只是如常地照顧她,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固執的等待。
從蘇曦若的公寓離開後,宋景然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驅車回了父母家。他知道,既然心意已定,就必須讓最重要的人知道。
客廳裏,宋父正在看新聞,宋母則在花。見兒子難得這個時間回來,且神色凝重,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
“爸,媽,”宋景然在父母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有件事,我想鄭重地跟你們說。”他停頓了一下,確保父母都在認真聽,“我喜歡上一個女孩,她叫蘇曦若。我打算,以後都和她在一起。”
宋母有些驚訝,隨即露出笑容:“這是好事啊!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媽媽看看?”
宋景然的目光沉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宋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宋父也關掉了電視,眉頭微蹙地看向兒子。
“景然,你……”宋母一時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有擔憂,更有不解。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宋景然迎上父母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我不是一時沖動,更不是同情。曦若她……值得。在她最後的時間裏,我想陪着她,讓她知道,她是被深深愛着的,是值得被珍視的。這對我很重要。”
他將蘇曦若的情況,她的才華,她的堅韌,以及她與病魔抗爭卻依然保持善良的點點滴滴,緩緩道來。他沒有隱瞞病情的沉重,但更着重描繪了蘇曦若本身的美好。
客廳裏陷入長時間的沉默。最終,宋父緩緩開口,語氣沉穩:“你想清楚了?不後悔?”
“絕不後悔。”宋景然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宋母看着兒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深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母親的心疼,但最終化爲了理解。她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既然是你認定的人,那……媽媽支持你。有機會,帶她回來坐坐,或者,我們去看她。生病的人,更需要關愛。”
宋父也點了點頭:“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記得,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得到父母的理解與支持,宋景然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知道,這份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才能給曦若帶來更完整、更無壓力的溫暖。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夕陽將公寓的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蘇曦若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靠在沙發上,身上蓋着柔軟的毯子。她看着宋景然在陽台細心修剪那盆綠植的背影,水珠在葉片上滾動,折射着夕陽,像一顆顆細碎的寶石。那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和溫暖將她包裹,驅散了連來身體裏的寒意。她忽然覺得,在生命最後的旅程裏,能被人如此珍視、如此細致地呵護,或許,拒絕才是真正的殘忍。
宋景然回過頭,正好撞上她凝視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空茫或禮貌的疏離,而是帶着一種安靜的、柔軟的暖意。他心念一動,放下手中的小噴壺,走到她身邊,再次蹲下身,目光與她平齊。
他沒有立刻握住她的手,而是將雙手輕輕覆在毯子上,包裹住她放在膝頭的手的位置,像一個虔誠的儀式。
“曦若,”他開口,聲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溫柔,像黃昏的風,“那天我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沒有一絲勉強。”
蘇曦若的睫毛顫了顫,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看着他,聽着。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害怕什麼。”他繼續說,目光深邃,仿佛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你害怕成爲負擔,害怕耽誤我的未來。但是曦若,你看着我——”
他微微用力,隔着毯子感受到她手骨的纖細,語氣卻無比堅定:“對我來說,所謂的‘未來’,如果裏面沒有你,才是真正的黯淡無光。能夠參與你的現在,能夠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對我來說,不是犧牲,是幸運,是我心甘情願選擇的、最有意義的‘未來’。”
“我不要你承諾我什麼永遠,”他微微搖頭,眼中是豁達的溫柔,“我只要你允許我,在此時此刻,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個‘此刻’,都能名正言順地陪着你。以你蘇曦若的男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一個總是需要保持距離的‘學長’。”
他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一點點沖刷着蘇曦若心中築起的堤壩。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堅定,那裏面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因她而生的光亮。
她想起了他復一的陪伴,想起了他父母帶來的溫暖,想起了溫以檸激動的淚水,想起了自己內心深處,其實早已對他產生的依賴和眷戀。
許久,蘇曦若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虛弱,卻無比真實、仿佛撥雲見般的笑容。她輕輕地、卻非常清晰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用那微弱卻堅定的氣音,回應了他不止一個字:
“好……景然。”她省略了“學長”這個稱謂,這是一個微小卻意義重大的改變,“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她主動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手從毯子下抽出,然後,輕輕地、帶着一絲試探和羞澀,回握住了他溫暖燥的手掌。
只是一個字,一個稱呼的改變,一個回握的動作,卻讓宋景然的心被巨大的、洶涌的喜悅和酸楚同時擊中。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將她的手合攏在自己的掌心,然後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久久沒有抬起。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再抬頭時,眼眶是紅的,裏面閃爍着激動的水光,但那笑容,卻如同雨後的陽光,純粹而明亮。
“謝謝你,曦若。”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謝謝你……願意讓我愛你。”
當晚,溫以檸過來時,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微妙而溫暖的氣氛。在她的“嚴刑供”下,蘇曦若紅着臉,輕聲承認了。
“曦若!你答應了?!天哪!”溫以檸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抱住了蘇曦若,眼淚毫無征兆地就落了下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幸福的……哪怕……哪怕……”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下去,只是緊緊抱着好友,任由喜悅和心碎的淚水交織流淌。對她而言,這不僅是好友接受了愛情,更是在生命的終章,終於卸下了所有心防,願意擁抱溫暖的證明,這比任何事都值得她落淚。
激動過後,溫以檸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分享給了蘇父蘇母。兩位老人聽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蘇母的眼淚也涌了出來。她走到女兒身邊,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聲音沙啞:“好,好……女兒,景然是個好孩子,他對你……我們都看在眼裏。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蘇父站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句:“曦若,爸爸……也爲你高興。”他們感動於宋景然的不離不棄,也更欣慰女兒在最後時刻,能敞開心扉,收獲這樣一份真摯的感情。
幾天後,在宋景然的安排下,宋父宋母提着果籃和保溫桶,裏面是宋母精心熬制的清粥,第一次來到了醫院。
病房裏的景象比他們想象的更令人心碎,但也更令人動容。那個躺在病床上蒼白消瘦的女孩,在看到他們時,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慌,隨即努力地想撐起身體,露出一個無比虛弱卻異常禮貌的笑容:“叔叔,阿姨,你們好……麻煩你們過來,真不好意思。”
宋母立刻上前輕輕按住她:“好孩子,快別動,躺着就好。”近距離看到蘇曦若,看到她眉宇間的疲憊與那份源自骨子裏的教養和溫柔,宋母來時路上的那些擔憂和疑慮,忽然被一股更強烈的憐惜所取代。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生命,卻被病魔折磨至此。
宋父將東西放下,語氣溫和地說了些“好好休息,別多想”的安慰話。
整個探望過程不長,氣氛帶着初次見面的生澀和沉重疾病帶來的壓抑。但宋母在離開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女孩,她對送他們出來的兒子輕聲說:“是個好孩子……景然,你……好好陪着她吧。”
這一次,“好好陪着她”這幾個字裏,少了之前的憂慮,多了幾分真心的疼惜與認可。
那天周五下午,宋景然回父母家吃飯。飯桌上,宋母細心地將兒子愛吃的菜推到他面前,狀似不經意地問起:“景然,你上次說的那個女孩……曦若,她最近恢復怎麼樣?”
宋景然放下筷子,臉上自然地流露出溫柔的神色:“謝謝媽關心。她這幾天精神稍微好一些,我昨天推她去樓下花園曬了會兒太陽。她很喜歡陽光。”他頓了頓,補充道,“上周去看她,帶了熬的粥,她很感動,說謝謝叔叔阿姨。”
宋父點了點頭,接口道:“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多費心照顧,需要家裏幫忙的,就說。”
“嗯,我知道。”宋景然應道,“她爸媽把她照顧得很好,我就是……多陪陪她。”
這番在自家飯桌上的、關於蘇曦若的自然交談,標志着宋景然的父母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擔憂,轉變爲真正的接納和關心。他們開始將命運多舛的女孩,納入家庭的對話範疇,視作兒子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人。
晚上時,蘇曦若的精神難得地好了許多。她靠在沙發上,看着正在爲她削蘋果的宋景然和嘰嘰喳喳整理鮮花的溫以檸,心中被一種滿滿的幸福感充斥着。
她忽然輕聲開口,吸引了房間裏另外兩人的注意:“景然,以檸,我……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
兩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關切地看向她。
蘇曦若的嘴角帶着一抹溫柔而憧憬的微笑,聲音雖然微弱,卻十分清晰:“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想只是躺在床上,數着子過去。我想……在還能動、還能看的時候,去做一些我一直想做,或者很想再體驗一次的事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明媚的陽光,繼續說道:“我們……一起來列一個‘願望清單’,好不好?不用很多,也不用很難,只是……一些能讓我覺得開心和滿足的小事。”
溫以檸的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裏打轉了,但她立刻用力點頭,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撲到蘇曦若身邊:“好!這個主意太棒了!我們來列!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宋景然放下水果刀,走到蘇曦若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裏滿是柔情與支持:“好。你說,我們記下來。然後,一件一件,我們去完成它。”他的語氣無比堅定,仿佛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蘇曦若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眼中閃爍着感動的淚光。她想了想,開始輕聲細數:
“比如……我想再回母校走一走,看看那棵最大的梧桐樹。”
“比如……我想在陽光好的下午,去公園裏安靜地曬曬太陽,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比如……我還想……再去海邊看一次落。”
“還有……如果能堅持到冬天,我想再看一場雪……”
“還有……”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充滿了向往,“我想爲你們每個人,都再畫一幅畫,把我的祝福和感謝,都畫進去。”
溫以檸趕緊拿出手機,一邊掉眼淚一邊笑着把蘇曦若說的每一條都認真記在備忘錄裏,標題鄭重地打上“曦若的願望清單”。
宋景然則俯下身,在蘇曦若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都會實現的,我保證。”
這個下午,因爲這份“願望清單”的誕生,悲傷似乎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積極的、想要共同創造最後美好回憶的溫暖力量。
在一個天高雲淡的秋,宋景然推着輪椅,帶蘇曦若回到了母校。走在熟悉的梧桐大道上,過往的青春記憶與現實交織。他偶爾會停下,指着某棟建築,說起他們共同認識的同學的趣事,或是當年一起熬夜畫圖的往事。蘇曦若靜靜地聽着,臉上帶着恬淡的微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仿佛爲她注入了些許生機。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圖書館的方向走來,手裏捧着幾本書。正是周教授。
“周教授!”宋景然率先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
蘇曦若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輕聲喚道:“教授。”
周教授看到他們,先是有些意外,隨即臉上露出了溫和而了然的笑容。她快步走過來,目光首先落在蘇曦若身上,仔細端詳着她的氣色,眼神裏充滿了專業的審視和長輩的疼惜。
“曦若,景然,是你們啊。真好,能出來走走。”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比在病房時多了幾分輕快。她自然地將目光轉向兩人緊握的手,那交匯的目光中充滿了安寧與默契,周教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種欣慰的、仿佛看到圓滿般的笑容。
“看你們這樣,真好。”她輕聲說,這句話裏包含了太多含義——爲蘇曦若還能出來活動感到高興,也爲他們之間顯而易見的溫情感到欣慰。
“教授,謝謝您之前去看我,還有那些話……”蘇曦若輕聲說,帶着感激。
周教授搖搖頭,慈愛地看着她:“傻孩子,是你自己創造了奇跡。那幅《生命·花》,我幾個圈內的老朋友看了,都贊嘆不已。它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去詮釋了。”她頓了頓,目光在宋景然和蘇曦若之間流轉,語氣變得更加柔和而鄭重,“藝術的真諦是傳遞情感與力量,而生活的意義,在於捕捉和珍惜當下的溫暖。看到你們能彼此陪伴,互相支撐,這比任何畫作都更讓我感到欣慰。曦若,好好享受這段時光,這就是生命最美的作品。”
這番話語,如同秋裏最暖的陽光,熨貼着兩個人的心。它來自一位德高望重的師長,既是藝術的肯定,也是人生的祝福。
又簡單聊了幾句近況,周教授便體貼地不再多擾,臨別時,她輕輕拍了拍蘇曦若的肩膀,眼神裏滿是鼓勵與祝福:“保重身體,一切都好。”
巧合的是,周教授剛離開不久,宋父宋母也“正好”在附近散步,相遇了。
看着兒子緊緊握着蘇曦若的手,以及兩人臉上尚未褪去的、因周教授的話而倍感溫暖的笑容,宋母臉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她柔聲對蘇曦若說:“曦若,景然這孩子實誠,他對你的心意我們都看在眼裏。不用有壓力,你們好好相處,開心就好,不用糾結於形式。”
宋父也鄭重地補充:“不管以後怎麼樣,我們都希望你能舒心。有我們在,沒人敢欺負你。”
這份來自師長和長輩的、接連不斷的、毫無保留的接納與支持,像一道道暖流,匯聚成河,徹底融化了蘇曦若心中所有的顧慮。她抬起頭,與宋景然相視一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爲這短暫而深刻的幸福,鍍上了一層永恒的金邊。
這段被愛意緊密包裹的時光,幾乎讓蘇曦若忘卻了外界其他的紛擾。然而,一份來自過去的、沉默的牽掛,卻以一種不打擾的方式,悄然出現。
接連幾天,公寓門口都會出現一些東西。有時是一束淡雅的、沒有濃鬱香氣的鈴蘭,有時是一些包裝精美的、據說能安神助眠的進口果茶,還有一次是一條款式簡單卻質感極佳的羊絨披肩,柔軟得仿佛第二層皮膚。沒有署名,只有一張簡單的卡片,上面每次都只有打印出來的寥寥數字:“望安好。——謝雲歸”
起初,蘇曦若和家人都有些疑惑,但看到落款,她便明白了。是謝雲歸。他大概是從什麼渠道,得知了她時無多的消息。這份遲來的、小心翼翼的關懷,帶着他特有的風格——不親自現身,避免尷尬,卻用物質默默表達着他的心疼與歉意。
前幾次,蘇母在征求女兒意見後,默默將東西收了進來。花在了花瓶裏,果茶放在櫃子裏,披肩則疊好放在一旁。蘇曦若看着那些東西,心中並無太瀾,像是看一件與己相關的舊物。她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憐憫,也或許是真的一絲殘留的關心,但她並不需要這些了。收下,反而像是承了一份不必要的情,平添牽扯。
在又一次收到一盒昂貴的、據說能補充營養的滋補品後,蘇曦若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想麻煩他,也不想讓自己的生活被這種無聲的饋贈所打擾。
她讓溫以檸幫她把手機拿過來,找到了那個幾乎快要遺忘的號碼。
當蘇曦若打電話給謝雲歸,感謝他並請他停止送禮時,電話那頭的謝雲歸,背景音裏隱約傳來類似會議室爭論。他的回應雖然充滿關切,但聲音深處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接起了蘇曦若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邊傳來謝雲歸有些遲疑的聲音:“……喂?”
“謝雲歸,是我,蘇曦若。”她的聲音依舊微弱,但語氣平靜而清晰。
電話那頭有明顯的停頓,似乎沒料到她會直接打來,隨即傳來謝雲歸帶着一絲急促和緊張的聲音:“曦若?你……你好嗎?我送的東西……”
“謝謝你,”蘇曦若打斷他,聲音溫和卻帶着疏離,“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花很雅致,果茶和披肩也很用心,謝謝你還記掛着我。”
“我……”謝雲歸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時語塞。
蘇曦若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繼續輕聲說道:“但是,謝雲歸,真的不用再送了。”她頓了頓,仿佛在積聚力氣,也爲了讓話語更顯鄭重,“我現在很好,真的很平靜。身邊有很多人照顧我,陪着我,我什麼都不缺。你的這些禮物,對我來說,有些過於破費,也……有些負擔了。”
她用了“負擔”這個詞,很輕,卻很有分量。
電話那端是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謝雲歸似乎被“負擔”二字刺痛,也或許是被她話語裏那種徹底的平靜和疏離所震撼。他原本以爲,自己的默默付出能彌補一些什麼,能傳遞一些說不出口的歉意和心疼,卻沒想到,這反而成了她的困擾。
“……我知道了。”良久,謝雲歸的聲音才傳來,帶着一種被抽空力氣的沙啞,“對不起,打擾你了。曦若,我……我只是希望你能……”
“我明白。”蘇曦若再次輕聲接過他的話,帶着一種了然的寬容,“都過去了。雲歸,也祝你以後一切都好。再見。”
她沒有等他說完那句可能包含“少受點苦”或者“開心”的祝願,便主動結束了這次通話。她不需要來自過去的、模糊不清的憐憫,她的世界已經被此刻具體而微的愛填滿,再無空隙容納其他。
放下手機,她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宋景然一會兒就該來了。她微微笑了笑,將那通電話和那個名字,如同拂去一粒微塵般,輕輕從心頭拂開。她的世界很小,只裝得下眼前這最後的、溫暖的時光。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蘇曦若以爲已經將過往徹底梳理清楚之時,另一種來自“現在”的惡意,卻以一種陰暗的方式滲透進來。
謝雲歸的禮物不再出現後沒兩天,公寓的信箱裏卻接連出現了幾封沒有寄件人信息的信。信封是廉價的白色,上面的字跡是歪歪扭扭的打印體,只寫着“蘇曦若收”。
第一封信,裏面只有一張從報紙上剪貼下來的字拼成的話:“病秧子,裝可憐給誰看?”
第二封信,言辭更加刻薄:“你以爲用生病就能博取雲歸的同情?真是好算計!”
第三封,甚至夾雜着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蘇曦若坐在輪椅上、形容憔悴的照片,背面用紅筆寫着惡毒的詛咒:“你怎麼還不去死?拖累所有人的累贅!”
這些充滿怨恨和詛咒的信件,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溫暖的避風港。溫以檸第一次看到時,氣得渾身發抖,當場就要撕掉,被蘇曦若輕聲阻止了。她看着那些惡毒的字眼,蒼白的臉上沒有太多驚懼,反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了然。
“是林小許。”她輕聲對一臉擔憂的溫以檸說,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她聽說過這個名字,知道她是謝雲歸身邊一位家境優渥、性格驕縱的追求者。想必是謝雲歸最近因爲關心自己的病情,與林小許發生了矛盾,甚至疏遠了她,才招致了這樣的報復。
蘇曦若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宋景然,不想再給他增添煩惱。她只是讓溫以檸把信收好,不必理會。她對着憂心忡忡的好友,輕聲解釋道:“她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很可憐,但與我無關。我的時間,不應該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這份來自“白月光”的惡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未能激起蘇曦若心中的波瀾,反而讓她更堅定了要平靜走完最後旅程的決心。
這段被愛緊密包裹的時光,仿佛減緩了生命流逝的速度。然而,蘇曦若的身體終究是一天比一天更虛弱,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那天下午,宋景然因一個無法推脫的重要客戶會議去了公司,蘇父蘇母也因爲連勞,被溫以檸和蘇曦若勸說着回家短暫休息,換洗衣物。
公寓裏格外安靜,只有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蘇曦若從短暫的淺眠中醒來,看着窗外湛藍高遠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
她輕聲喚來守在旁邊的溫以檸:“以檸……”
“嗯?怎麼了曦若?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溫以檸立刻湊近,關切地問。
蘇曦若緩緩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透明的、帶着渴望的微笑,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想……去看海邊的落。”
溫以檸愣住了,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可是……海邊風大,路程也不近,你的身體……”她看着好友那雙因疾病而顯得更大、此刻卻閃爍着微弱光亮的眼睛,後面勸阻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那眼神裏有她熟悉的倔強,更有一種讓她心碎的、最後的懇求。
蘇曦若仿佛用盡了力氣,才繼續說道:“我……做夢都夢到了……藍色的海,和……金色的天空……以檸,帶我去吧,好不好?就這一次……我不想……只留在房間裏。”
溫以檸的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她猛地背過身去,飛快地擦掉,然後轉回來,用力地點着頭,擠出一個大大的、卻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我們去!我開車帶你去!不就是看落嘛,咱們說走就走!”
她利落地開始準備,拿出最厚的毯子和柔軟的靠枕,準備好熱水和應急藥物,將輪椅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她把自己的車開到樓下,然後小心翼翼,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蘇曦若從床上移到輪椅上,再穩穩地推下樓,安置在副駕駛座上,用毯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小臉。
車子平穩地駛向城外最近的海岸。一路上,蘇曦若一直側頭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田野、房屋,在她眼中都像是流動的風景畫。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眼神裏有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
到達海邊時,夕陽正開始西沉,將天空渲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粉色。溫以檸沒有直接將車停在觀景台,而是憑着記憶,找到了一處相對避風、能直面壯麗海景的小小草坪。
她停好車,變戲法似的從後備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野餐籃和一張厚厚的格紋野餐墊。她利落地鋪好墊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蘇曦若從車上抱下來,讓她能舒適地靠在墊子上,用柔軟的靠枕支撐着,身上蓋着那條謝雲歸送的、異常柔軟的羊絨披肩和厚厚的毯子。
“你這是……”蘇曦若有些驚訝地看着溫以檸從籃子裏拿出她以前最愛吃的幾種小巧點心,還有保溫壺裏溫熱的、她現在唯一能喝幾口的清粥。
“看落怎麼能沒有野餐墊肚子?”溫以檸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愉快,眼眶卻微微發紅,“雖然你不能多吃,但看着也好啊,氛圍感拉滿!”
蘇曦若看着好友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明明擔心得要命卻強顏歡笑的樣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溫以檸正在擺放餐具的手。
海風輕柔,海浪聲舒緩而富有節奏。她們並排坐着,面前是鋪開的簡單食物和無限壯美的海天景色。
“以檸,”蘇曦若望着海平面,輕聲開口,聲音飄忽得像海風,“謝謝你……陪我做這麼任性的事。”
“說什麼傻話!”溫以檸立刻反駁,聲音卻帶着哽咽,“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完成你的心願清單嗎?這才哪到哪!”
蘇曦若緩緩轉過頭,凝視着好友,夕陽在她眼中投下溫暖的光影:“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有時候,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尤其是你,和景然,還有爸爸媽媽……讓你們這麼難過。”
“不許你這麼說!”溫以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緊緊回握住蘇曦若冰涼的手,“蘇曦若,你聽好了!能成爲你的朋友,是我溫以檸這輩子最幸運、最不後悔的事情之一!你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那麼堅強,那麼善良,即使到了現在,你還在爲我們着想……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讓我參與你的人生,謝謝你……願意讓我陪着你走最後這一段路……”
她泣不成聲,多來壓抑的恐懼、心痛和不舍,在這一刻隨着淚水洶涌而出。
蘇曦若的眼圈也瞬間紅了,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她伸出另一只顫抖的手,輕輕爲溫以檸拭去眼淚,自己的聲音也帶着濃重的鼻音:“我也……好幸運有你……以檸,答應我,等我走了,你不要太難過了……你要好好的,繼續……轟轟烈烈地生活,去愛,去笑……連我的那份,一起……”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溫以檸用力點頭,淚水卻更加洶涌,“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不許偷偷先走……要撐住,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很多事沒做呢……”
這幼稚的約定,讓兩人在淚眼中相視一笑,那笑容裏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深情與痛楚。她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仿佛要通過這交握,傳遞彼此生命的力量。
夕陽在這一刻沉入了海平面之下,最後的餘暉將天地間的一切都鍍上了金色的輪廓,也勾勒出這對摯友相擁落淚的剪影。小小的野餐墊旁,食物幾乎未動,但那份傾瀉而出的心裏話,比任何盛宴都更滋養彼此的靈魂。
心願清單上,又一項,被溫柔而深刻地劃去了。這一次,上面浸滿了友情的淚水,也閃爍着愛的光輝。
子在溫暖的陪伴和清單願望的逐步實現中緩緩流淌。白天,蘇曦若總是努力表現出最好的狀態,享受着與愛人、家人、摯友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然而,當夜幕深沉,萬籟俱寂,疼痛和虛弱便會更加清晰地提醒她時間的殘酷。
連續幾個夜晚,當父母在客廳的臨時床鋪上沉沉睡去,整個公寓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時,蘇曦若會悄悄地睜開眼。
她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或是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盞光線調到最暗的床頭燈。她強忍着身體的不適和化療帶來的顫抖,從枕頭下摸出偷偷藏起來的速寫本和一支炭筆。
這是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每一筆落下,都需要積聚片刻的力量;每一次線條的勾勒,都可能被一陣咳嗽或眩暈打斷。她的額頭上會滲出細密的冷汗,握筆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眼神裏的光芒卻異常堅定和專注。
她畫的是記憶中的他們,也是她心中最美的他們。
她畫父親低頭爲她熬湯時專注的側影,眉宇間的皺紋裏藏着深沉的擔憂與愛。
她畫母親握着她的手,溫柔凝視她時,那即使布滿疲憊也依舊美麗的眼睛。
她畫溫以檸笑得沒心沒肺、手舞足蹈的樣子,仿佛要將所有的快樂都傳染給她。
她畫宋景然。畫他凝視她時,那沉靜如海的眼眸裏盛滿的溫柔與堅定;畫他低頭爲她修剪花枝時,那專注而認真的神情。
她沒有畫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祝福、感謝和不舍,都傾注在了筆下的線條與光影裏。畫中的他們,栩栩如生,充滿了生命的力量與光彩,那是她眼中,他們本該永遠擁有的模樣。
完成一幅畫,往往需要耗盡她好幾個夜晚的精力。畫完後,她會仔細地審視,用橡皮輕輕修改不滿意的細節,然後才極其珍重地,在畫紙不顯眼的角落,用極小的字寫下期和對方的名字,再輕輕合上本子,藏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她常常會力竭地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口劇烈地起伏,但嘴角卻會浮現出一抹滿足而釋然的、極其微弱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仿佛……爲自己所愛的人們,悄悄準備下了一份最後的、永恒的禮物。
過去的陰影,在這一刻,被來自愛人、家人、摯友的溫暖徹底驅散。她終於能夠坦然地接受這份深情,在生命最後的旅程中,與對的人一起,完成那些微小而珍貴的“心願清單”,度過一段被愛包裹的、平靜而幸福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