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光,一個女人正站在不遠處,眼神復雜。
“好久不見,裴冷。”
“這位是……?”陳有成打量着對方手裏那款價格不菲的LV手提包,又看看裴冷不怎麼好看的臉色,遲疑地問。
裴冷垂下眼,聲音平淡,“一個……以前的同學。”
她輕輕推了推陳有成的手臂,“你不是還要趕回單位嗎?快去吧,別耽誤正事。”
陳有成猶豫地看了眼兩人,在裴冷催促中離開。
咖啡廳角落的卡座裏。
綠植環繞半掩着,將此處圍成一片小天地,伴着悠揚的輕音樂,手磨咖啡豆的香氣慢慢散發出來。
“呵,同學?”
陶臻將這兩個字在齒間輕碾,諷刺道,“我記得以前,你可是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好朋友’。”
“現在還是嗎?”裴冷抬眼,直視着她。
“當然不是。”陶臻沒有半分猶豫。
寂靜再次蔓延開來。
“我要結婚了。”
陶臻忽然開口,從皮包裏抽出一張燙金的紅色請柬,推到裴冷面前,“下周六,和成寬葉,在白金酒店的……”
“恭喜。”
裴冷打斷她,目光落在請柬上新郎名字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我大概沒時間去參加。我也要結婚了。”
陶臻臉色驟變,“結婚?和誰?”
她兩手撐住桌面,緊緊盯着裴冷,“和剛才那個男人?他哪一點比得上文澤哥?!”
裴冷持續沉默,讓她聲音直接拔高,“裴冷,你怎麼能……你怎麼能把文澤哥忘得一二淨,轉頭就和別的男人恩恩愛愛?你對得起他嗎?!”
“如果你找我來,是爲了說這些,”裴冷站起身,拿起卡座內的帆布包,“那我先走了。”
“裴冷!我瞧不上你!”
陶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都陷入皮肉。
“以前的你,至少還有幾分自以爲是的清高和小聰明值得一看。現在的你——”
她目光掃過裴冷瘦了很多的臉龐,“平庸、世俗,簡直讓人惡心!我真不知道,文澤哥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還願不願意爲你丟掉一條命!”
“放開!”裴冷用力掙脫,腕上留下一道道指甲痕跡。
她壓下翻騰的情緒,讓自己聲調又沉又穩,“我的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裴冷,你的心被狗吃了!”陶臻也站起來,眼眶微微發紅,“早知道你是這樣薄情寡義的人,當初我就不該……不該把文澤哥讓給你!憑什麼你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心安理得地開始新生活?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嗎?”裴冷冷冷睨着她,“跟所有銀行打招呼,斷我貸款的路。然後呢?陶小姐好大的本事,你還要做什麼?”
“呵呵……”陶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忽然暢快地笑起來,“原來你被針對了?可惜,這次不是我。”
“不過——”
她又走進一步,帶着扭曲的快意,一字一句地說,“我倒真要謝謝那位出手的‘貴人’。看到你倒黴,我真高興。”
說完,她抓起桌上那張紅得扎眼的請柬,踩着細高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廳,背影挺得筆直。
裴冷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氣,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抬手緊緊握住藏在衣領下項鏈,在卡座裏坐了許久,久到面前的咖啡,徹底失去了熱氣。
回到酒店,裴冷背靠在床頭,意外到來的陶臻,以及那個她不願提及的名字,所帶來的窒息感依然籠罩心頭。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過往回憶拋之腦後。
之後她拿起手機,簡單回復了陳競詢問進展的信息,又給陳有成回撥電話,報了個平安。
做完這些,她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個常用的二手平台圖標。
前幾天給一個本科生做的數據模型已經提交了,按約定,他檢查無誤後,尾款這兩天該到賬了。哪怕只有幾千塊錢,此刻也是雪中送炭。
然而,剛打開界面,屏幕閃爍幾下接着自動跳轉,顯示出賬號異常下線。她嚐試再次登錄,一條系統通知立刻彈出,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
【您的賬號因涉嫌違規作,已被永久封禁。】
涉嫌違規?永久封禁?
這個賬號,她經營了好幾年,靠接一些零活賺取生活費,信譽一直很好,從未出過問題。
現在,這條路竟也被堵死!
裴冷試圖回憶那個本科生的聯系方式,卻發現平台爲保護隱私,她本沒有對方的電話和微信號。剩下的尾款,自然也不了了之。
不僅如此,她猛然想起,之前完成的幾單,因爲顧客沒點“確認收貨”,那部分款項也一並被凍結了。加起來,又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不死心,撥通客服電話。那邊禮貌又敷衍地回應,在她的追問下,最後只建議“提交申訴材料”。
申訴?申訴什麼!
裴冷幾乎要冷笑出聲,她明明從未違規,那些證據交上去又有誰會信!
銀行賬戶上的數字還在不斷縮水,沒有收入來源,也沒有借錢的途徑。
她到底該怎麼辦?
房間裏格外安靜,只有她壓抑又輕微的呼吸聲。
就在她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時,手機鈴突兀響起,是徐雲妮。
裴冷用力清了清嗓,壓住明顯沙啞的嗓音。
“喂,冷冷!”徐雲妮搶先開口,慌亂又急躁,“我那個APP不知道抽什麼瘋,突然登不上去了,我試了好幾次都不行!那個,錢暫時轉不出來!我明天去銀行櫃台問問,你別急啊!”
果然。
連徐雲妮也被波及了。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她自己吃苦不要緊,但她不能把徐雲妮拖進泥潭裏,雲妮做的已經夠多了。
“不用了,雲妮。”裴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我正要跟你說呢,今天……我們去銀行裏辦理,貸款差不多弄完了,錢夠用。你那就別折騰着取出來了,放着還能生點利息呢。”
“真的?”徐雲妮一下子放鬆下來,“太好了!之前不是都說不行嗎?怎麼突然又鬆口了?是哪家銀行,流程還挺快的!”
“嗯,剛巧趕上了。見面再跟你細聊。”裴冷含糊着,“你放心吧,也別再動了。”
“好,好,”徐雲妮滿口答應,感慨道,“哎,說起來,當時阿姨病得那麼重,還非要急着催你把婚事定下來,我那時候還不理解,覺得阿姨總有點……太心急了。現在看看,還是阿姨有遠見啊!這到了關鍵時刻,身邊多個人,真是不一樣!”
又說了幾句別的話,徐雲妮掛斷電話。
手機已經黑屏,裴冷卻維持着剛才的動作,僵在原地。
她大腦反復回響着徐雲妮剛才那句無心的話:
阿姨病得那麼重,還非要急着催你把婚事定下來……
是啊,爲什麼?
爲什麼媽媽在最後,固執地她和陳有成定下婚事?
僅僅是爲了完成“女兒出嫁”的心願嗎?
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猝不及防劈進腦海裏:
難道媽媽她,早就預料到自己保不住老房子!
可是,爲什麼……
——
深市,半山別墅區。
蘇晚晚裹緊身上單薄的外套,幾乎是踉蹌着追出別墅大門。
“錢助理!錢助理……請等等。”
錢錚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語氣疏離,“蘇小姐,還有什麼事?”
蘇晚晚氣息有些不穩,狼狽地攏了攏飄散的長發,“錢助理,我……我到底哪裏沒做好,惹得阮總不高興了?”
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第一次被阮肅召見,她推掉所有通告,鉚足了勁盛裝打扮,卻被冷淡送客。
第二次,她學乖了,特意打聽了阮肅過往女伴的喜好,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誰知見面還沒說上兩句話,又被“請”了出來。
這次,阮肅那邊傳來的要求更是古怪——要素顏,不準噴香水。
只要能攀上這棵能讓她在圈裏橫着走的大樹,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前輩看她的臉色,哪怕要求奇怪了些,她也照做了。
甚至還花高價做了全身皮膚護理。
可就在剛才,阮肅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隨即目光落在她頭發上,說了句“發質不夠順滑有光澤”,便再次讓她離開。
她的頭發,可是每年要花數十萬保養的!連見頭無數的造型師也贊不絕口!
這已經不是挑剔了,他哪是瞧不上頭發,分明是故意刁難她呢!
“是不是……阮總他,有意在敲打我?”蘇晚晚小心翼翼試探。
錢錚鏡後片後的目光冷下來,“蘇小姐,請注意言辭。阮總理萬機,不會有興趣特意‘敲打’任何人。您請回吧。”
看着錢錚坐進車裏絕塵而去,蘇晚晚氣得在原地跺腳,卻也無可奈何。
坐進車裏,錢錚揉了揉太陽,無聲嘆了口氣。
何止是蘇晚晚被爲難。
這些天,整個RX集團總部,尤其是核心高管層和總裁辦公室,都籠罩在阮總的低氣壓下。
阮總的脾氣本就難以捉摸,但這幾的反復無常,遠遠超出了“嚴苛”的範疇。
所有人苦不堪言,都在私下猜測,阮總這到底是怎麼了?
只有錢錚隱約覺得,這一切的反常,好像是從裴小姐離京那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