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雲妮哼着歌走下樓梯。
還未走到餐廳,她意外地挑了挑眉。
真是難得!今天什麼子?
父親徐建國罕見在家,沉着臉坐在上位看報紙;母親葛雲霞穿着絲綢睡衣用早餐;還有堂哥徐斌,也衣冠楚楚地坐在一旁。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麼齊全。”徐雲妮隨口調侃一句,從餐盤裏抓起一片面包,轉身就往外走,不忘揚聲朝廚房喊,“劉姨,我中午不回來,不用做我的飯!”
“站住!”
徐建國中氣十足地喝止住她。
“嘛?”徐雲妮不耐地轉身,嘴裏塞着面包片,“我出去玩不行啊?”
“和誰出去?”
徐雲妮只覺得莫名其妙,“嘛啊!以前也沒見你們管這麼多?我不是都按你們意思,老老實實去相親了嗎?”
“小妮,還不快跟你爸爸說!”葛雲霞不贊同地對她使眼色。
“和裴冷!行了吧!”徐雲妮被問煩了,“我跟我閨蜜出去逛街吃飯,礙着誰了?”
“從今天起,不準再和那個裴冷來往!”
“憑什麼?!”徐雲妮瞬間炸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以後少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免得惹禍上身,牽連咱們家!”徐斌在一旁翹着二郎腿,陰陽怪氣地了一句。
“不三不四?”
徐雲妮看着神色各異的幾人,諷刺起來,“小時候我在學校被欺負,是冷冷擋在我前面。十六歲那年,家裏生意被人做局,我差點被灌了藥,也是冷冷冒險報警把我救出來!那時候你們在哪兒?是在哪個酒局還是哪家麻將桌?”
幾乎所有的血液都涌了上來,徐雲妮面色通紅,“現在你們說她不三不四了?要是沒有她,我現在能不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都難說!”
“混賬東西!”徐建國勃然大怒,“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穿,送你出國讀書,還虧待你了!沒有我們,你有好子過嗎?”
“好子?你是指小時候沒父母管,長大了被着相親的好子!”徐雲妮氣得眼圈發紅,口不擇言,“我要是能上秤稱,你是不是早就一斤一斤把我賣個好價錢了?!”
“譁啦!”
徐建國把手中的報紙砸向徐雲妮。
“越說越沒譜了!”葛雲霞趕緊起身,一把將她拽過來,小心察看她臉上的紅痕,“可不能破了相!”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爸頂嘴!爸媽還能害你不成!那個裴冷不知道得罪了哪路,人家擺明了要整她!你別傻乎乎地往裏摻和,引火燒身!”
“不可能!到底是誰要整她?”徐雲妮顧不得痛,猛得攥住母親胳膊。
“怎麼不可能!”徐斌環抱着胳膊,語氣薄涼,“京市來的胡總,親自打的招呼。我看她啊,以後有得苦頭吃了。”
“哪個胡總?他憑什麼?!”徐雲妮追問。
“胡闕,胡總!人家可是京市胡家的公子!”徐斌的語氣裏全是敬畏,接着幸災樂禍道,“你少打聽,總之離那個裴冷遠點就對了!”
京市?她們在京市碰見的,只有一個姓阮的,還是救人,又怎麼會有人專門針對她。
“不對,中間肯定有誤會!我不能不管冷冷!”徐雲妮斬釘截鐵。
“你拿什麼管?!”徐建國喝斥道,“胡總現在是咱們家最大的客戶!你要是敢壞了我跟胡總的,我打斷你的腿!”
他指着樓梯口,面色鐵青:“滾回屋去!從今天起,把她的卡全給我停了!沒有我允許,除了相親,不許踏出家門一步!老老實實給我去相親,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同上午,明致連鎖酒店內。
裴冷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麼睡。
自從母親王桂花確診癌症,失眠便成了常事。一夜能斷斷續續睡上三四個小時,已是難得。
她睜着眼躺了一會兒,才起身洗漱。打開手機,點開緩存好的公考網課視頻,又拿出有些卷邊的習題冊,伴着窗外漸亮的天光,默默做了幾頁題。
母親臨終前,對她只有兩個執念:一是嫁給陳有成,二是考上編制,有個“鐵飯碗”。
穩定,是王桂花顛沛半生後,最真切的期盼。
其實去年,裴冷已經按照母親的要求報名了國考,並且順利通過了筆試。可就在面試前夕,母親突然暈倒,查出了晚期癌症。
母親她去面試,她堅持要留下來照顧,兩人大吵一架。最終,她放棄了面試機會,畢業後幾乎寸步不離地守着母親,直到她離去。
不出意外,下個月新的國考報名又要開始了。這也是她和陳有成商量好的,婚後她會繼續備考。
但此刻,想到昨晚那個驚心的猜測,裴冷握着筆的手指逐漸收緊,心裏產生了不確定的動搖。
手機震動起來,是陳競。他說趁上班前有點時間,想跟她聊聊賈家父子那邊查到的一些情況。
離和周律師約定的時間還早,裴冷脆將他約到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早餐店。
她趕到時,陳競已經提前到了。他沒穿警服,白色襯衣顯得他格外淨清爽。
他靠窗坐着,見到裴冷進來,朝她招了招手。
服務員很快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米粥,還有幾屜小籠包和剛出鍋的油條。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都點了些。”陳競解釋道,“你看看想吃哪個?”
“都行,應該我請你才是。”裴冷有些不好意思。
“別客氣,我請你。”陳競語氣自然,順手將餐盤往她面前挪了挪,“趁熱吃,暖一暖。”
裴冷沒再推辭,道謝後,幾口豆漿下肚,食物的熱意,使她的心稍微定了定。
陳競看着她小口吃着,自己也拿起筷子,卻沒急着動,等她吃完一油條,才說:
“賈仁社和賈樹父子,是溧陽區一帶的混混。”陳競切入正題,“尤其是賈仁社,仗着早年混社會攢下的人脈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做事很滑頭,大案子從不沾邊,都是些偷雞摸狗、欺行霸市的小勾當。放在十幾年前,也算個‘人物’。”
“賈仁社花錢大手大腳,他兒子賈樹也不成器,初中畢業就跟着混,沒個正經工作。所以他們家底很薄,除了珍珠花園那邊一套的房子,就只剩下和你爭的這套秀水苑的老房子了。”
裴冷靜靜聽着,眼前忍不住浮現出母親帶着她跟賈仁社吃飯的場景。
“在男女關系方面,賈仁社有什麼問題嗎?”她問,聲音很輕。
陳競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他很早就出來混,不到二十歲就讓當時的女朋友懷了孕。女方生下孩子後不肯養,扔給了賈仁社。賈仁社又把孩子扔回給老家父母,直到孩子八九歲,父母都去世了,才不得已接到身邊。他一直沒領過結婚證,直到七年前,才和桂花阿姨登記。”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據我們側面了解,他們結婚後大概一年多就分居了。而且……賈仁社似乎有暴力傾向。當地派出所曾接到過報警電話,但等民警趕到時,報警人,也就是阿姨,卻否認了這件事,說是‘家庭,已經解決了’。”
裴冷握着勺子的手指驟然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指尖幾乎沒有血色。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裏漫開鐵鏽味,才猛地回過神,極其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謝謝你,陳警官。告訴我這些。”
“應該的。”陳競看着她發顫的手指,心中微嘆,默默將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裴冷道謝接過,她指尖冰涼,無意中觸到了陳競遞杯子時溫熱的手背。
那一刹那的溫差,像微弱的電流,某種異樣的感覺稍縱即逝。
他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想到從周瑞那裏聽說的裴冷堅持要買回產權的決定,猶豫下,忍不住委婉勸說。
裴冷安靜地聽完,客氣地表達了感謝,但態度依然堅定。
陳競便不再多言,他看了眼手表,省裏最近有個大案,他忙得腳不沾地,是硬擠出早飯這點空檔。
臨走前,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裴冷說:
“對了,裴冷,最近案子忙,微信可能回復不及時。這個是我私人號碼,”他說出一串數字,“你記一下。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如果有事,可以打給我。”
“好的,謝謝你。”裴冷認真記下,心頭劃過一絲暖意。
辭別陳競,裴冷將自己和母親近十年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又翻看了一遍,試圖找出自己遺漏的地方。
時間差不多了,她收拾好心情,前往與周律師約定的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