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萬。”
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依稀能聽出一絲隱約的嘆息。
兩天前,裴冷坐在君越律所的辦公室裏,對這位年輕的律師說出了自己的訴求:“周律師,我想把房子拿回來。完整的,全部拿回來。”
周律師蹙起眉頭,“裴小姐,我必須提醒您,這非常不理智。我可以爲您爭取到法律賦予您的、最大化的繼承份額。這部分拆遷補償款,會是穩妥且可觀的。”
“我知道。”裴冷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但我想要的不是錢,是房子本身。”
或者說,是房子所承載的、屬於她和父母的所有過往。
周律師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勸說。
他見過太多當事人飛蛾撲火般追求不理智的執念,最後狼狽結案。
片刻後,他重新開口,給了她兩個選擇:漫長且結果難料的訴訟,或是與對方私下協商。
以目前掌握的材料看,後者是拿回完整產權最快、最確定的方式。
只要付得起對方開出的價碼。
賈家父子的貪婪遠超想象,開口便是550萬的天價。周律師一輪輪談判下來,最終將價格壓到了480萬。
“裴小姐,您在聽嗎?”周律師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回。
“我在,抱歉。”她定了定神,“周律師,我還是想買下完整產權。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電話那頭傳來不贊同的沉默,最終,周律師提醒道,“作爲您的代理律師,我鄭重建議您優先考慮析產分割方案。您現在的選擇,意味着您將背負巨大的、本不必要的債務,財務風險極高。”
聽筒裏傳來輕輕的呼吸聲。
“我會盡快湊齊。”裴冷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掛斷電話,房間裏一時只剩下空調嗡嗡的運轉聲。
一直屏息旁聽的徐雲妮立刻湊過來,急切地問:“多少?”
聽到“480萬”,徐雲妮倒吸一口氣,“真敢要啊!他們怎麼不去搶!”
隨即又豎起大拇指,“不過那周律師是真厲害!硬生生砍下來七十萬!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裴冷沒有立刻回答,一項項算起來,“那一百萬我沒動。賣學區房的九十多萬給媽看病,還剩不到三十萬。我自己這些年攢了八萬多。”她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點了點,“能湊到的,大概一百四十萬。剩下的……只能貸款。”
“早知道當時就該在支票上多寫幾個零!反正是他自己要給的!”徐雲妮懊惱地拍了下沙發,隨即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我手頭還有十幾萬活錢,先轉給你。”
“還有些買了定期,我明天就回去一趟辦提前贖回。這樣還能少貸一些。”
“雲妮……”裴冷想說很多,最後卻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少來!跟我還說這些?”徐雲妮白她一眼,作着手機銀行,“錢你先用着,什麼時候寬裕了再還。倒是陳有成那邊……他怎麼說?”
裴冷眼神黯了黯,撐住額頭,太陽突突跳着,“他……發了好大的火,是我對不起他。”
她想起電話裏陳有成電話裏氣急敗壞的吼聲,罵她不顧實際,罵她沖動愚蠢,把好好的子攪得天翻地覆。可罵到最後,他卻咬着牙說:“……行了!貸款擔保人我來!不然就憑你,哪家銀行會願意貸給你!”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做我的貸款擔保人。”裴冷喃喃道,心裏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又酸又脹,“他罵得是對的,是我太自私了,總想着自己的執念,卻從來沒想過,這要背多大一筆債,會把他、把你們,都拖進這個泥潭裏。”
她聲音越來越低,“我總是這樣……自己的爛攤子,卻總要拖累身邊的人……”
“打住!”徐雲妮按住她的肩膀,“裴冷你聽着,有些事可以算劃不劃算,但有些事,它是無價的!”
“比如你心裏那個坎,不過去就是一輩子難受!你這次要是爲了‘劃算’放棄了,往後幾十年,每想起一次,你就會後悔一次,那刺就扎在你心裏更深一點!錢沒了,咱們可以再掙,可以一起掙!心結解不開才真要命!”
她用力抱了抱裴冷,故作輕鬆,“再說了,有本小姐在,還能餓着你不成?至於陳有成……”
徐雲妮撇撇嘴,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他這回,還算是個爺們。”
雖然她一萬個看不上陳有成的小氣算計和媽寶做派,但關鍵時刻能站出來,總好過那些躲得遠遠的男人。
“你看啊,雖然房子的事弄得雞飛狗跳,但好歹……經過這一遭,證明陳有成關鍵時刻靠得住,對吧?咱們這叫……嗯,‘財場失意,情場得意’!”
裴冷擦眼淚,被她的話逗得扯了扯嘴角。
“我打算,”她抬起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房子的事落定,上戶口的時候,把他的名字加上。”
婚姻這條路,不能總是讓一方在妥協,在付出。
他拿出了丈夫的擔當,她也該袒露自己的誠意。
這才是,風雨同舟!
——
“兒子!你是不是昏頭啦?要給她做擔保!”
陳母急得團團轉,眼睛死死盯着在臥室翻箱倒櫃的背影,聲調越發尖利,“萬一還不上,上百萬的債可全背你身上了!”
陳有成正把翻出來的證件擺得到處是,也不知道身份證夾哪裏去了。
陳母越說越氣,“那裴冷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這種時候不趕緊劃清界限,還往上湊?”
她沖到臥室門口,苦口婆心勸着,“有成啊,聽媽一句勸,趕緊跟她分了!我老姐妹的外甥女在銀行工作,家裏有兩套房呢!”
“媽!”陳有成回過頭,眼底滿是不耐煩,“您眼光能不能放長遠點?”
“我打聽過了,那房子拆遷,最少值這個數……”
他伸出六手指,“只多不少!現在沒人幫她,我拉她一把,她能忘了我的好?到我手裏的那份,能少得了?”
他說得條理清晰,利益分明,可話到最後,腦海竟閃過裴冷白着臉,靠在自己肩膀的樣子。
“再說,再說……”他有些煩躁地揮揮手,“道理您明白就行!我的事我心裏有數,您別跟着瞎心了!”
說完,他不由分說將陳母推出臥室,自己又彎着身翻找起來。
門外,陳母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起來,“我就說嘛!我兒子能吃虧?六百萬……有了這筆錢,啥樣的媳婦娶不着?”
“就是大領導的閨女,咱也配得上!”
銀行大廳裏冷氣開得很足,裴冷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看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陳有成氣喘籲籲趕到時,裴冷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跑這麼急做什麼?”裴冷從包裏拿出紙巾遞過去。
陳有成沒接紙巾,卻順勢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帶着汗溼和滾燙的熱度,將她的手完全裹進手心。
“你幫我擦。”他微微低頭。
“別鬧,還有別人呢!”
裴冷臉一燙,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只好妥協般嘆口氣,任由他拉着,胡亂在他額頭上抹了兩下。
過於親密的接觸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並沒有預想中的排斥。
裴冷定了定神,借着放回紙巾的動作,輕輕抽回了手。
接着拿出手機,“我給黃經理打個電話。”
她前天就來諮詢過,黃經理接待的,兩人約好材料準備齊全直接過來辦理。
電話接通,傳來的聲音沒有記憶中的熱情,“裴小姐,很抱歉。我們重新審核了您的材料,不符合我行的貸款條件,無法爲您辦理。”
“黃經理,之前不是……”話音未落,聽筒裏只剩忙音。
裴冷的心沉了下去。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陳有成也聽到了,皺着眉頭拉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沒事,這家不行換一家,銀行多得是!前頭就有兩家,咱們直接過去,不信都貸不出來!”
裴冷點點頭。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如同情景重現。
第一家銀行,客戶經理起初笑容滿面,聽完需求後轉身進了辦公室,再出來時便換了副公事公辦的面孔,“非常抱歉,您的綜合評分暫未達到我行貸款標準。”
第二家銀行,甚至沒等他們說完,櫃員便直接搖頭,“對不起,我們無法爲您辦理。”
“你們怎麼回事?!”陳有成壓不住火氣,“送上門的業務都不!”
“算了,有成。”裴冷拉住他。
太巧了。
巧得拙劣,巧得毫不掩飾。
她幾乎可以斷定,無論跑多少家銀行,結果都會一樣。
有人在他們到來之前,已經打好了招呼,堵死了她所有正規的貸款渠道。
兩人沉默地走出最後一家銀行,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一時竟相對無言。
就在這時,
“裴冷。”
一道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來,精準喚出了她的名字。
裴冷下意識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