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破舊的居民樓下,裴冷抬頭望向三樓熟悉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不過才幾個月,已是物是人非。
身邊的周律師還在做最後的勸阻,“裴小姐,其實談判我自己去就可以。雙方見面,情緒容易失控,反而不利於達成協議。”
昨天,原本已經談妥價格的賈家父子突然變卦,說補償款要“再議”。而幾乎同時,他的當事人裴冷也主動提出,要親自再見他們一面。
這反常的舉動讓周律師隱隱不安。
“周律師,我必須再見他們一面。”
兩人上樓,腳下那塊地毯被已被煙頭燒出了幾個窟窿,髒得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幅地毯是裴冷搬家時特意選的,右上角還藏着“早康復”小巧思,盼着媽媽出院回家後可以徹底痊愈。
裴冷腳步頓了下,眼底掠過痛色,隨即面無表情地跨了過去。
“周律師來了!快請進!”賈仁社熱情開門,笑眯眯地打招呼,像一個再和善不過的繼父,“小冷也來了,快進來坐!”
客廳烏煙瘴氣,賈樹歪在沙發上,肆無忌憚地打量着裴冷。
“賈先生,關於秀水苑301室房產份額轉讓的事宜,我們之前已經達成了480萬元的初步意向。您單方面提出異議,請問具體的訴求是什麼?”周律師開門見山。
賈樹一把扯過旁邊的椅子坐下,“480萬?打發叫花子呢!現在漲價了,八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賈先生,我的當事人裴冷女士對這套房產享有法定繼承權,480萬已經是基於當前市場價值和拆遷預期,給出的相當優厚的補償。”周律師沉下臉。
“別跟我扯這些!”賈樹啐了一口唾沫,“我爸跟王桂花做了多少年夫妻,這錢我們該拿!”
他再次轉向裴冷,眼神粘膩,“喂,姓裴的,你還挺對我胃口。這樣,你陪我睡幾晚,我給你免個幾萬塊,怎麼樣?現在外頭那些‘小姐’可沒這個價!或者……你脆跟了我算了,反正我也沒老婆,勉強收了你,這房子你還是女主人。咱這叫共贏,哈哈哈!”
話音未落,裴冷抓起手邊還剩半杯的豆漿,劈頭蓋臉潑在了賈樹臉上。
“tmd,你個臭女人!竟敢潑我!”賈樹猝不及防被一臉,頓時暴跳如雷,抹把臉就要撲上來,“給你臉不要臉!跟你那個死鬼媽一樣,欠收拾的賤貨!不打就不老實是吧!你當自己是什麼貞潔烈女!我告訴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周律師反應極快地擋在裴冷身前,“賈樹!你放尊重!否則我們立刻報警!”
賈仁社假惺惺拉扯着兒子,“好了好了!小樹!怎麼說話呢!我們這是在商量事情!”
裴冷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倆的醜態,耳邊回蕩着“跟你那個死鬼媽一樣,欠收拾的賤貨!不打就不老實是吧……”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此刻瘋狂滋長。
五髒六腑都在疼,可她死死攥住拳,不讓臉上露出其他的表情,只有眼白上的血絲慢慢蔓延開來。
“小冷啊,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賈仁社見她不語,以爲把她震住了。
王桂花養的女兒,肯定跟她一樣,是個色厲內荏的性子。
他語重心長道,“不過呢,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論起來,小樹叫桂花一聲‘媽’,這房子就該是他的。就算講法律,你也分不着多少。”
他頓了頓,“如果你真那麼想要這套老房子呢……也不是沒辦法。就按小樹剛才說的,咱們親上加親,或者……你們再給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八。
“賈先生,您的訴求我們絕不可能接受……”
“一百萬。”裴冷突然開口,打斷了周律師的話。
“一百萬。你們籤字放棄這套房產,立刻搬走。”裴冷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這是最終報價。”
“一百萬?你他媽做夢呢!”賈樹把茶幾上的髒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八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賈仁社臉色徹底沉下來,僞善的笑容消失無蹤,“小冷,你要是這個態度,那咱們就沒法談了。”
“行啊。”裴冷忽然輕笑一聲,輕飄飄說着,“你們不答應,那我就去法院正式。咱們拖着唄,打官司,一審,二審,執行……拖個一年半載的。到時候,拆遷凍結,誰也別想拿到錢。”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身,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我寧願這筆錢永遠掛在賬上,或者最後充了公,也絕不會讓你們多拿一分不該拿的。”
“你他媽找死是不是!”賈樹凶相畢露。
裴冷不退反進,甚至嗤笑了一聲,“就憑你?那我可真是高看你了。”
她不再看他們,轉身對周律師說:“周律師,我們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微頓,丟下一句:
“想好了,到明致酒店找我。過時不候。”
身後傳來賈樹氣急敗壞的叫囂。
坐進周律師的車裏,裴冷才稍鬆了口氣,後背早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裴小姐,”周律師發動車子,很是不贊同,“這樣激怒他們,很容易給您自身帶來安全隱患。而且壓到一百萬,幾乎沒有談判成功的可能性。”
“周律師,謝謝您。”裴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過,還是要麻煩您,立刻幫我準備材料。越快越好。”
“?”周律師有些愕然,“那購買產權的事……”
“先。”裴冷睜開眼,“律師費您放心,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按照約定支付。”
“我明白了。”周律師不再多問,點點頭,“回律所我立刻準備。”
等紅燈時,周律師悄悄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臉色依舊蒼白,卻和初次見面時有了微妙的不同。
兩小時後,在君越律所辦公室裏,周律師將整理好的材料初稿遞給裴冷。“裴小姐,這是以非法侵入住宅和罪賈樹、賈仁社的刑事訴狀,以及確認繼承份額的民事狀。您看一下。”
裴冷接過,一頁頁仔細翻看,最後點點頭,“沒問題。辛苦您了,周律師。就按這個來。”
離開律所時,已是下午。
裴冷在路邊等了很久,終於攔下一輛出租車。車子匯入車流,她疲憊地靠在車窗上,望着外面熟悉的城市街景。
她沒有注意到,一輛黑色卡宴,與她的出租車交錯而過。
車窗後,一道深沉的目光似乎無意間瞥向了出租車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