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無聲中徹底放亮,稀薄的晨光透過窗戶,將客廳切割成明暗不均的幾塊。林默維持着倚靠門板的姿勢,直到樓下傳來早班電車駛過的規律震動,才仿佛被驚醒般,緩緩站直身體。
公寓裏殘留着煎蛋和烤面包的微暖香氣,林晚喝剩的半杯牛還擺在桌上,杯沿印着小小的唇印。一切都浸泡在名爲“常”的溫水裏,幾乎要讓他相信昨夜深淵邊緣的遭遇,不過是一場過於真的、工作壓力衍生的噩夢。
幾乎。
他走到工作台前,終端屏幕已經自動轉入休眠,黑色的鏡面倒映出他蒼白卻異常清醒的臉。眼底殘留着未曾褪盡的血絲,不是疲憊,而是某種高度緊繃後留下的印記。他伸出手指,觸碰冰涼的屏幕,喚醒系統。權限不足的紅色提示早已消失,界面恢復成默認的待命狀態,淨得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
但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無法復原。
他需要行動,但絕不能是盲目的行動。蘇曉和那棟舊房子是突破口,但直接再次潛入風險未知。管理局的內部系統顯然對相關信息進行了屏蔽或扭曲,從正面獲取線索的可能性極低。他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撬開這看似完美無缺的“現實”外殼的薄弱點。
林默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個銀灰色的接入艙上。它是他進入夢境的工具,也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每一次潛入,都有詳細的數據記錄,包括意識坐標、能量波動、環境參數……這些數據會被同步上傳至管理局的中樞數據庫,用於分析城市夢境的整體穩定性和潛在威脅。但同步之前,是否會在本地有短暫緩存?或者,是否存在不被標準上傳協議覆蓋的、更底層的作志?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他不能從服務器端調取被加密的數據,但或許可以從“客戶端”——也就是這台接入艙和與之綁定的個人終端——尋找蛛絲馬跡。這需要繞過一些基礎的安全協議,屬於違規作。一旦被發現,後果嚴重。
但比起探尋的真相,違規的風險似乎可以承受。
他拉上客廳厚厚的遮光簾,將晨光隔絕在外,房間重新陷入適宜工作的昏暗。他打開接入艙側面的一個隱蔽維護面板,露出下面復雜的接口和指示燈。作爲一名資深巡查員,他接受過基礎的設備維護培訓,了解其大致架構。他沒有試圖破解核心程序,那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且極易觸發警報。他的目標是尋找那些可能被常規系統忽略的“志碎片”,尤其是關於坐標定位和異常接觸的原始記錄。
他使用專用數據線將接入艙的某個診斷端口與自己的個人備用終端(一台與工作網絡物理隔離的老舊設備)連接。啓動了一個自編寫的、用於檢測設備底層信號異常的簡易程序。程序開始緩慢地掃描、讀取接入艙存儲芯片中非結構化的數據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上滾動着大量難以理解的十六進制代碼和亂碼。林默耐心地篩選,尋找可能與“坐標偏移”、“未記錄接觸”、“記憶緩沖區異常寫入”相關的模式。
突然,程序捕捉到一段重復出現的、規律異常的校驗碼片段。這段代碼不在標準協議內,像是某種“標記”。它關聯的時間戳……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時間戳顯示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然後是不規則地出現,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天前。每次出現,都伴隨着極短暫的能量讀數尖峰,但幅度很小,小到幾乎被系統噪聲淹沒。
三天前?他仔細回憶。那是他一次常規的深夜巡查,志記錄一切正常,無任何異常報告。但這隱藏的標記和能量尖峰表明,在那次巡查中,或者巡查前後,接入艙發生過某種未被正式記錄的“事件”。
他嚐試解析這段校驗碼,但它被加密了,無法直接讀取。不過,通過比對不同時間戳出現時的關聯數據(如基礎能量背景值、他的生理指標基線微變),他發現一個規律:每次這段隱藏標記出現前約十五分鍾,他的意識錨點穩定度都會有一個極其細微、但趨勢一致的下降,然後在標記出現後快速回升,甚至略高於基線。
這像是什麼?像是意識被短暫地“擾”或“牽引”,然後被某種力量迅速“校正”回預設軌道。
難道……這就是蘇曉所說的“你會再來”,但記憶卻被覆蓋或重置的痕跡?這標記,是某種“接觸”後的殘留?還是系統進行的“修復”記錄?
林默感到後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他的推測接近事實,那就意味着,他可能不止一次接近或進入過那個邊緣區域,與蘇曉有過接觸,但相關的記憶和正式數據都被系統地、悄無聲息地抹除或篡改了。只有這些深藏在設備底層的、看似無關緊要的校驗碼碎片,像幽靈一樣殘留着。
他需要驗證。驗證這標記是否真的指向那個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