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恩曦今天一早就被老板召去匯報了,留下酒德麻衣一個人盯着監視器。屏幕裏,路明非正對着電腦屏幕大呼小叫,而他旁邊那個穿着簡單白襯衫的少年——孟浩然,只是安靜地作着鼠標鍵盤,側臉在屏幕光下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酒德麻衣盯着那張臉,已經盯了快二十分鍾。
薯片妞不在,有些念頭就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想起昨晚蘇恩曦那句“你饞人家身子”,想起自己那句“讓他這艘萬年老船在我的港裏擱淺”。當時說得很瀟灑,但此刻一個人坐在這間安全的監視屋裏,看着那個可能動動手指就能讓老板都“高度關注與謹慎評估”的存在,在陪一個衰小孩打最低級的網遊……
“小可憐。”
這三個字不知怎麼就浮現在她腦海裏。
是,他可能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可能活了無數個紀元,可能連老板都要低頭。但看看他現在在做什麼?小心翼翼地學打遊戲,笨拙地交朋友,連吃泡面都要認真分析成分表,好像生怕自己做錯一步,這個“普通人”的角色就會穿幫。
那種努力融入世界的笨拙,和骨子裏透出的、跨越時光的孤獨形成的反差,讓酒德麻衣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需要有人教他。”一個聲音在她心裏說。“教他怎麼正常和人相處,怎麼……交女朋友,對,就是這樣,老娘絕對不是饞他身子!”
酒德麻衣“啪”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鏡子裏映出她的身影。她今天沒穿那身標志性的黑色緊身作戰服,而是換了一條酒紅色的吊帶長裙,裙擺恰到好處地落在小腿中間,隨着動作會泛起絲綢般的光澤。外面罩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西裝外套,既保留了風度,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腳上是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鞋跟鋒利得像能當武器——事實上,如果必要,它確實可以。
她走到公寓的全身鏡前,慢慢轉了一圈。裙擺蕩開優美的弧度,鎖骨線條在吊帶下清晰可見,精心打理過的長發披散在肩頭,妝容是那種看似清淡實則處處用心的“心機妝”,眼尾用深棕色眼線微微上挑,唇色是霧面的豆沙紅。
鏡子裏的女人美得極具攻擊性,又帶着恰到好處的慵懶風情。
酒德麻衣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勾了勾唇角。
“老娘天下第一美。”
她低聲說完,抓起手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死就死吧。要顏不要命,本來就是她酒德麻衣的人生信條之一。
……
傍晚六點半,夕陽把街道染成溫暖的橘色。這是從路明非家所在的老舊小區,通往孟浩然別墅區的必經之路,一條相對安靜、兩旁種着梧桐的林蔭道。
酒德麻衣選了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一棵粗壯的梧桐樹旁,既能被看到,又不會顯得太刻意。她靠在樹上,拿出手機假裝在看,餘光卻鎖定着路明非家小區出口的方向。
她計算過時間。今天是周五,孟浩然慣例會去路明非家吃晚飯,給那個衰小孩在嬸嬸叔叔面前“長臉”。通常七點左右離開,然後獨自散步回家。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次。
七點零五分,那個身影準時出現在路口。
孟浩然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休閒褲,腳上是雙看不出牌子的白色運動鞋。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種莫名的淨清爽感。他雙手在口袋裏,步伐不緊不慢,目光偶爾掠過路邊的店鋪、飄落的樹葉、遠處嬉笑跑過的孩子。
他在看這個世界。用一種很專注、很珍惜的眼神。
酒德麻衣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恰好”從樹後走出,“不經意”地抬頭,目光“正好”與走來的孟浩然相遇。
她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點驚訝和禮貌的微笑。
孟浩然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着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平靜無波,但在酒德麻衣敏銳的觀察下,她捕捉到了那平靜表層下,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詫異?
他認出我了。酒德麻衣立刻意識到。他知道我是誰。
但下一秒,孟浩然的目光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疏離。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腳步不停,準備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那個……請等一下。”酒德麻衣開口了,聲音是她刻意調整過的、帶着點恰到好處的柔軟和猶豫。
孟浩然停下,側過頭看她,眼神示意:有事?
酒德麻衣走上前兩步,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在他面前站定,這個距離剛好能讓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過去——是她特意選的,木質調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不濃烈,但足夠有存在感。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酒德麻衣微微蹙眉,露出一個略帶困擾的完美笑容,“請問,楓林路是往這個方向走嗎?”她指了指與孟浩然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條岔路。
很老套的搭訕開場白。但由她這樣級別的美人用略帶無助的語氣說出來,效果依然顯著——如果對象是個普通男人的話。
孟浩然看着她,沉默了兩秒。
酒德麻衣保持微笑,心裏卻在打鼓:他會拆穿嗎?直接說“你裝什麼,我知道你是誰”?
然而,孟浩然只是平靜地點點頭:“不是。楓林路在反方向,下一個紅綠燈右轉,走大約三百米。”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在回答一個真正的問路人。
酒德麻衣心裏一鬆,同時那股“教他做人”的勁頭更上來了。她眨了眨眼睛,沒有立刻道謝離開,反而微微歪頭,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這樣啊……謝謝你。你……是這附近的學生嗎?看起來好年輕。”
孟浩然:“……”
他看着她,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明確的、類似“你到底想嘛”的意味。
酒德麻衣被那眼神看得心裏一虛,但御姐的尊嚴讓她硬撐住了笑容。她脆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
“那個……其實,我就是想找個借口跟你說話。”酒德麻衣決定換一種更直接的策略,她微微揚起下巴,紅唇勾起一個更明媚、也更坦率的笑容,“我覺得你長得很好看,氣質也很特別。所以……想認識一下。我叫麻衣,你呢?叫什麼名字,哪裏人呀。”
孟浩然看着她。他的目光從她精心描畫的眉眼,掃過她塗着口紅的唇,掠過她鎖骨線條,最後落回她眼睛裏。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但說出來的話讓酒德麻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酒德麻衣女士。”
“……”
“這世界,有什麼能瞞得過我的?”
酒德麻衣的大腦空白了一瞬。他果然知道!而且……這麼直接?!
孟浩然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你不是一直在監視明非嗎?後來順帶也監視我了。你的同伴,那個吃薯片的,今天怎麼沒來?”
酒德麻衣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準備好的所有套路、所有風情萬種的台詞,在這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全都變成了可笑的小把戲。
“我……”她難得地卡殼了,甚至覺得臉頰有點發熱。不是因爲害羞,而是因爲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窘迫。
孟浩然看着她難得露出的、有點慫的表情,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有趣?但他語氣依舊冷淡:“我叫孟浩然,地球人,純人類,只不過掌握了一點點能力,有了一點點實力罷了。年齡?你們老板年齡比我大多了吧,不也是天天裝小屁孩。”
他頓了頓,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一點明確的情緒——是一種類似“你們別瞎心”的冷淡強調:
“你們不用瞎猜,也不用擔心。我不會傷害明非的。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酒德麻衣聽着他這堪稱“自報家門”式的一串話,看着他明明擁有恐怖力量、此刻卻像個被誤解後急於澄清的少年(雖然語氣很冷),那股想笑的感覺又壓過了緊張。
“小可憐。”她沒忍住,脫口而出。
孟浩然:“……?”
他眉頭微蹙,看着她:“小可憐?你叫我什麼?我哪裏可憐了?我想要什麼都能得到,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能阻攔我。”
酒德麻衣看着他這副“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的反應,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肩膀輕顫,眼波流轉,夕陽餘暉灑在她臉上、身上,那一瞬間的風情,讓街邊梧桐的落葉都仿佛慢了一拍。
“你看,急了。”她笑盈盈地說,聲音裏帶着一絲得逞般的狡黠和柔軟的調侃,“姐姐沒別的目的,就是單純來找你,看你一個人怪……特別的。”
孟浩然沉默地看着她笑。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他幾乎是立刻移開了視線,眉頭皺得更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仿佛在對抗某種突如其來的、不受控的情緒擾動。
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繼續沿着原來的方向,邁步往前走。腳步似乎比剛才快了一絲。
酒德麻衣一看,趕緊收斂笑容,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追了上去。
“喂!小可憐,你別走嘛!”她跟在他身側,保持着半步的距離,“姐姐真的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不是對手,也不是來試探你的!”
孟浩然目不斜視:“不需要。”
“怎麼不需要?”酒德麻衣側頭看他,充分發揮自己身高加高跟鞋的優勢,幾乎能平視他的側臉,“你看你,朋友就那麼一兩個,還都是網友和衰小孩。多認識點漂亮姐姐不好嗎?姐姐可以教你很多東西哦,比如……”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孟浩然終於又瞥了她一眼,眼神裏寫着“比如什麼”。
“比如……怎麼跟女孩子正常聊天啊。”酒德麻衣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怎麼約會啊,怎麼……”
“我不需要約會。”孟浩然打斷她,腳步更快了。
“現在不需要,以後總會需要的嘛!”酒德麻衣緊追不舍,裙擺飛揚,“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就跟遊戲和路明非過?”
孟浩然不說話了,只是走。酒德麻衣就這麼跟着,一路碎碎念,從“交朋友的好處”講到“人生的樂趣”,話題天馬行空。奇怪的是,孟浩然雖然沒再搭理她,但也沒有施展什麼手段讓她消失,只是任由她跟着。
不知不覺,兩人竟走到了那片別墅區,走到了孟浩然那棟看起來就冷清得過分的大房子前。
酒德麻衣停下腳步,看着這棟她透過望遠鏡監視了很久的建築,心情有些復雜。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親自站在它的門口。
孟浩然用指紋打開門,走了進去。門沒關。
酒德麻衣猶豫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後抬腳跟了進去。
室內和她想象中差不多,裝修極簡,色調冷感,淨得像沒人住。但空氣中飄着淡淡的、屬於路明非的泡面味(看來那衰小孩沒少來),還有角落裏堆積如山的遊戲設備,給這冰冷的空間增添了一絲怪異的“人氣”。
孟浩然徑自走到客廳那排巨大的屏幕前,坐下,開機,動作行雲流水。
酒德麻衣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那個專注於開機畫面的背影上。她慢慢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另一張電競椅上坐下——這張椅子明顯是路明非的“專座”,扶手上還有可樂漬。
“喂,孟浩然。”她看着他的側臉,忽然問,“我們老板……好像很怕你。你是不是認識我們老板?”
孟浩然作鼠標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不認識。”
“那他爲什麼……”
“可能他聽說過一些關於‘神殿’或‘神’的古老傳聞。”孟浩然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年代久遠,以訛傳訛,誇大其詞。讓他不用自己嚇自己。”
酒德麻衣盯着他。這個人說起這種可能涉及世界本質秘密的話題,就跟說“今晚吃什麼”一樣隨意。
屏幕亮起,孟浩然熟練地輸入賬號密碼,登錄了一個本服務器的遊戲平台。好友列表裏,那個ID叫【繪梨衣はsakuraです】的頭像已經亮着,並且發來了一個“(^_^)/”的打招呼表情。
孟浩然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他快速回復了一句,然後進入了遊戲匹配。
酒德麻衣坐在旁邊,看着這個疑似活了無數紀元、能讓老板都忌憚的“大怪物”,此刻全神貫注地投入到一局像素風格的格鬥遊戲中,手指在搖杆和按鍵上飛舞,屏幕上的小人打得火花四濺。
他打得非常認真,甚至可以說……投入。那種專注,和他平時那種對萬事萬物都疏離淡漠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酒德麻衣沒有打擾他。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着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着他偶爾因爲打出精彩連招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着那個叫【繪梨衣】的玩家和他默契無比的配合。
房間裏只剩下遊戲音效和按鍵的清脆聲響。
過了很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孟浩然結束了又一局遊戲,靠在椅背上,似乎是打算休息一下。
酒德麻衣這才輕聲開口,語氣不再是之前的調侃或試探,而是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認真:
“其實這樣挺好的。”
孟浩然側頭看她。
“像現在這樣。”酒德麻衣笑了笑,目光掃過滿屋的遊戲設備,“打打遊戲,交交朋友,過點普通人的子。比當什麼‘恐怖存在’有意思多了,對吧?”
孟浩然沉默地看着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映着屏幕的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過了幾秒,他轉回頭,重新握住了搖杆。
“下一局,要旁觀嗎?”他問,聲音依舊平靜,但似乎少了最初的那份冰冷。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隨即紅唇彎起一個明媚的弧度。
“要。”她說,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不過,光看多沒意思。你這兒……有多的搖杆嗎?”
孟浩然動作頓住,轉頭看她,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明確的、類似“你認真的?”的疑問。
酒德麻衣揚起下巴,挑釁般地回視:“怎麼?怕被我虐?”
孟浩然看了她三秒鍾。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裏面是好幾副未拆封的高端格鬥搖杆。
他拿出一副,遞給她。
酒德麻衣接過,熟練地拆封,接線,測試按鍵。整個過程流暢專業,一看就是老手。
孟浩然看着她這一系列動作,眼神裏那絲疑問變成了淡淡的了然。
“準備好了?”他問,已經創建了一個2P位置。
“隨時。”酒德麻衣活動了一下手指,笑容裏帶着戰鬥般的興奮。
屏幕切換到角色選擇界面。兩個身影並排坐在巨大的屏幕前,手柄線交錯,遊戲音效再次響起。
窗外,夜色已深。別墅裏卻燈火通明,充滿了與這棟建築氣質格格不入的、鮮活的人間聲響。
監視者與被監視者,獵人與可能的獵物,此刻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用遊戲決定勝負。
至於更復雜的那些東西……
酒德麻衣想,暫時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好像真的,邁出了“教他做人”的第一步。
雖然方式,和她預想的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