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城外,密林深處。
一簇火焰升騰,將染血的夜行衣吞噬,很快化作飛灰。
沈默換回一身樸素的青色道袍。
月光下,他盤膝而坐,取出了那本從吳法碎肉中得來的泛黃經書。
《龍象般若功》。
他之前說“不過如此”,是針對吳法那僅僅第八層的境界。
此刻,他一頁頁翻開,細細研讀。
這功的思路,與他所學的全真教內功,乃至天下任何一種道家玄功都截然不同。
它不求內力精純,不問心性玄妙。
它只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將內力轉化爲最純粹、最原始的肉身巨力。
一層,一龍一象之力。
層層疊加,仿佛永無止境。
秘籍末頁記載,若能練至第十層,便可擁有“十龍十象”之巨力,舉手投足,崩山裂地,足以比肩當世五絕。
這門武功,對他而言,是一塊完美的“他山之石”。
他自身七十七年的功力浩瀚如海,卻始終缺少一種能將這股力量瞬間爆發到極致的法門。
全真武學,講究中正平和,圓融如意,唯獨少了這等摧山斷嶽的霸道。
若能將這龍象般若功的運勁法門融入自身武學……
他的實力,將不再僅僅是內力深厚。
而是能夠爆發出足以碾碎一切的,絕對力量。
沈默收好秘籍,又從懷中取出了從錢府書房順手拿來的筆墨紙張。
他蘸飽了墨,手腕平穩,在紙上飛速書寫。
內容,正是神捕韓通在破廟中的臨死招供。
從他如何與錢府、張府勾結,羅織罪名,將黑風寨、惡虎崗的山匪包裝成無辜百姓。
再到如何僞造文書,嫁禍於他。
最後,便是韓通親口承認,爲永絕後患,設計謀害了六扇門小旗錢勇,以求滅口。
寫完,沈默吹墨跡,將這份“案情陳述”仔細折好。
然後,他取出了那枚從韓通屍身上搜出的,刻着“錢勇”二字的六扇門身份令牌。
最後,從袖中扯下一塊雲錦。
那是從張大人那身華貴官服上撕下來的,上面還繡着代表官階的紋樣。
沈默用這塊雲錦,將信件與令牌包裹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隨後施展金雁功,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重新潛回嘉興城。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他來到了嘉興府衙的正門前。
屈指一彈。
那個雲錦包裹,裹挾着一道柔和卻精準的勁力,悄無聲息地飛起。
“啪。”
一聲輕響,不偏不倚,釘在了府衙大門正上方那塊“嘉興府”的牌匾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的身影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城中的街巷深處。
他沒有去見李莫愁。
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舞台。
……
兩後。
嘉興府外的官道上,三騎快馬卷着滾滾煙塵,疾馳而來。
爲首的,是個中年男人。
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面容剛毅,如同刀削斧鑿。
他的一雙眼,看人時,像是在審視獵物。
腰間懸着一柄古樸長刀,刀鞘與刀柄都呈現出一種暗沉色澤。
他,便是六扇門總捕頭,“追魂刀”鐵遊夏。
一行人未曾停留,直入嘉興城,奔向府衙。
還未到門口,便見前方人山人海,將府衙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對着門上的牌匾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讓開!”
鐵遊夏身後的捕快一聲斷喝,聲如炸雷。
他翻身下馬,身上自有一股森然氣場,人群不自覺地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道路。
他一抬頭,便看到了那個釘在牌匾上的雲錦包裹。
如此顯眼。
如此挑釁。
他一步步上前,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沒有重量般拔地而起,伸手將那包裹取了下來。
落地無聲。
他展開那塊屬於朝廷命官的雲錦,拿出裏面的信件與令牌。
當看到那枚刻着“錢勇”二字的令牌時,他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展開信紙,一目十行。
信中的內容,字字誅心。
一樁牽扯到六扇捕與地方官紳的驚天黑幕,被裸地揭開。
“封鎖現場,驅散所有人!”
鐵遊夏揮了揮手,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命令寫入骨髓的絕對威嚴。
“是!”
他身後的兩名心腹立刻行動。
“張三,查黑風寨、惡虎崗舊址。”
“李四,查錢府、張府。”
鐵遊夏冷靜地發號施令,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
半個時辰後。
兩名心腹幾乎是同時趕回,他們的臉上,都帶着無法掩飾的驚駭。
“總捕頭,錢府、張府……沒了。”李四的聲音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上下三百一十二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現場……除了血,什麼都沒留下,淨得可怕。”
張三也跟着稟報:“黑風寨和惡虎崗確是匪窩,屬下找到了他們藏匿金銀的地窖,與信中所述,分毫不差。”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一個結論。
韓通,這位六扇門的神捕,勾結官紳,羅織罪名,草菅人命。
最終,引火燒身,招來了滅頂之災。
鐵遊夏站在錢府那被鮮血浸透的庭院中,腳下是凝固的暗紅色,空氣中鐵鏽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他沉默不語。
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挑釁。
這是宣告。
那個神秘人,是在用六扇捕的命,向六扇門“報案”。
他用一場屠,來審判另一場罪惡。
用一顆神捕的頭顱,當做呈堂證供。
鐵遊夏沒有去韓通殉職的破廟,那裏的線索,必然已經被抹得一二淨。
他轉身,徑直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
他來到了沈默之前安置李莫愁的那處農家小院外。
他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院外,看着院中那堆已經化爲細膩齏粉的石磨。
僅憑這一堆石粉,他便能判斷出,出手之人,內功之深,已入化境。
他閉上雙目,鼻翼微動。
空氣中,無數駁雜的氣味涌入。
但他要找的,不是氣味。
是氣。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循着一道幾乎不存在的、唯有他這等追凶大家才能感應到的軌跡,向城外追蹤而去。
他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無比堅定,仿佛在沿着一條無形的線行走。
最終,停在了嘉興南湖的湖邊。
湖心,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子,一條長長的石橋連接着湖岸。
鐵遊夏踏上了長橋。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湖面上,顯得異常清晰。
一步。
兩步。
三步……
就在他距離湖心亭還有十丈之遙時。
亭中,那個盤膝而坐的青色道袍背影,未曾回頭。
一個平淡的聲音,清晰地落入鐵遊夏的耳中。
“鐵總捕頭。”
“你比我預想的,要慢了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