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紡羊絨技術特許授權及工坊運營契約》的籤訂,像一道分水嶺,劃開了工坊命運的新篇章。
王庭明面上的打壓消失了。原料供應渠道恢復了順暢,甚至比以往更加穩定——因爲契約裏明確了王庭有義務保障工坊獲得“充足優質原料”。呼延灼的商隊也重新活躍起來,王庭的稅吏見了他們,甚至會客氣地點頭示意。工坊的生產迅速恢復到巔峰狀態,甚至因爲積累了前期的訂單和技術改進,產量和質量都再上了一個台階。
但楚寧很清楚,這份安寧是建立在契約和現實利益之上的脆弱平衡。烏勒吉的妥協是被迫的,他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工坊這塊肥肉。契約能約束一時,約束不了一世。尤其是在草原這種權力更迭頻繁、契約精神淡薄的環境裏。
工坊不能止步於“生產賺錢”。
技術需要傳承和進化,組織需要學習和成長,人心需要更高的目標和歸屬感。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醞釀已久,隨着工坊賬面上“發展儲備金”和“股東分紅預留”的益充盈,變得越來越清晰。
她要建一座學校。
不,不僅僅是學校。是一座專注於女性技能傳授、技術研發、甚至初步文化教育的“技術學院”。
這個想法,在“婦聯”核心會議上第一次被提出來時,引起了比當初和信貸社更大的震動和……茫然。
“學院?教……教什麼?教梳毛紡線嗎?”其其格瞪大眼睛,“咱們不是在工坊裏就教了嗎?”
“不僅僅是梳毛紡線。”楚寧面前攤開一張新的規劃圖,“我們要教的,包括但不限於:原料識別與分級、紡織機械原理與簡單維修、植物染料提取與應用、織物設計與色彩搭配、基礎算術與記賬、契約閱讀與書寫、甚至……簡單的草藥知識和婦幼保健。”
她頓了頓,看向一張張驚愕的臉:“我們還要設立‘研發部’,專門試驗新的紡紗技術、織造方法、染色配方。設立‘質檢部’,制定更嚴格統一的產品標準。設立‘商務部’,培養懂得談判、市場分析和契約管理的女子。”
薩仁倒吸一口涼氣:“公主……這……這得花多少錢?教這麼多……有人來學嗎?學來做什麼?”
“錢,從工坊的發展儲備金和股東自願捐贈裏出。第一批學員,就從工坊和梳毛點裏,挑選年輕、聰明、有上進心的女工,還有‘婦聯’骨的子女。”楚寧語氣堅定,“至於學來做什麼——”
她的目光掃過衆人:“想想看,如果我們有一批不僅會活,還懂原理、會算賬、能設計、甚至能管理一個小作坊的女子。她們能做什麼?”
“她們可以成爲新梳毛點的負責人,不僅能管生產,還能懂市場、會談判。”
“她們可以進入工坊的管理層,或者成爲研發、質檢、商務的核心力量。”
“她們甚至可以……在未來,當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和機會時,去別的部落,幫助那裏的婦人建立類似的工坊或梳毛點,將我們的技術和規矩傳播出去。”
“更不用說,她們學會了識字算賬,就能更好地維護自己的權益,理解更復雜的世界。”
楚寧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描繪未來的魔力。
“我們建這個‘學院’,不僅僅是爲了培養更好的工人。是爲了培養能獨立思想、掌握技能、甚至能創造和傳播知識的……新女性。是爲了讓我們的工坊,我們的‘婦聯’,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和更高層次的智慧支撐。”
“這是比,比信貸社,甚至比那份契約,都更本、更長遠的。”
會議室內久久沉默。
女人們消化着這番話裏蘊含的巨大信息和……野心。
培養……能管理、能設計、能傳播知識的女子?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們對“女人該做什麼”的認知邊界。
但隱隱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期待,開始在她們心中滋生。
如果……如果真的能那樣……
“公主,我支持!”蘇布德第一個表態,她眼神發亮,“我女兒明年就滿十二了,聰明,手也巧。要是能進這樣的‘學院’學習……那該多好!”
“我也支持!”其其格咬了咬牙,“雖然聽起來像做夢……但咱們以前不也覺得、信貸社是做夢嗎?公主帶着咱們,不都做成了?”
薩仁用力點頭:“對!公主,您說怎麼做,我們就跟着!”
有了核心骨的支持,計劃開始迅速推進。
楚寧首先在工坊以東、靠近河流的一片緩坡上,選中了一塊大約五十畝的荒地。這片地不屬於任何部落,是早年部落沖突留下的無主之地,離工坊不遠,地勢平緩,取水方便。她通過呼延灼,用一筆可觀但合理的“分紅”,從名義上管理這片區域的王庭小吏手中,“購買”了這塊地的長期使用權——契約裏同樣寫明,土地用於“工坊附屬技術研習之所”。
買地的過程很順利。烏勒吉似乎對這種“女人折騰”的事情失去了興趣,只要不妨礙王庭利益,他樂得眼不見爲淨。
接下來是建設。楚寧沒有大興土木,而是采用了草原上最實用、也最經濟的“氈帳群”模式。規劃出教學區、實驗區、生活區、庫房區,然後訂制了一批規格統一、更加寬大堅固的白色氈帳。同時,修建了幾座半地式的、用於染整試驗和存放精密工具的土石建築。
建設期間,工坊的女工們,許多人的丈夫、兄弟,甚至一些被雇傭的流浪工匠,都自願參與了勞動。當那些潔白的氈帳和整齊的建築,在綠草坡上一點點成型時,一種奇特的集體自豪感,在參與者和旁觀者心中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招生”工作也在低調進行。楚寧制定了嚴格的選拔標準:年齡在十二至二十五歲之間,身體健康,心智靈慧,有基本的動手能力和學習意願,且需得到家庭或所屬梳毛點的推薦擔保。第一批,計劃招收三十人。
消息傳出,反響出乎意料地熱烈。不僅工坊和梳毛點的女工們爭相爲自家女兒或妹妹報名,連一些周邊小部落的貴族家庭,也悄悄派人來打聽,能否送女兒來“學習南陳公主的技藝”。
對於草原上的普通家庭,讓女兒學一門能掙錢的手藝,是天大的好事。對於那些小貴族家庭,這或許是讓女兒接觸更廣闊世界、甚至未來聯姻時增加籌碼的機會。
經過初步篩選和簡單的面試(主要是考察理解能力和態度),首批三十名學員名單確定。她們來自不同的部落,年齡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不等,眼中都帶着對新生活的憧憬和一絲忐忑。
---
金秋十月,天高雲淡。
“草原女子技術學院”——一塊用漢文和草原文字共同書寫的木牌,掛在了學院入口處的簡易木門上。
沒有盛大的開學典禮,只有簡單的儀式。
三十名穿着統一藍色學員袍的少女(和少數年輕婦人),整齊地站在最大的那頂教學氈帳前。她們的父母或家人,則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好奇而期待地張望着。
楚寧站在最前方,看着這些稚嫩而充滿生機的面孔。
“歡迎你們來到‘草原女子技術學院’。”她的聲音清晰,在秋風中傳得很遠,“從今天起,你們將在這裏,學習如何讓羊毛變成美麗的織物,學習如何計算和記錄,學習如何閱讀契約和圖紙,甚至學習如何辨認草藥和照顧嬰孩。”
“你們可能會覺得辛苦,覺得枯燥,甚至覺得……這和你們以前聽說的‘女人該做的事’不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我想告訴你們:手藝,能讓你安身立命。知識,能讓你明辨是非。而將手藝和知識結合起來,能讓你看到更廣闊的世界,擁有更多選擇的可能。”
“在這裏,沒有主仆,只有師生和同窗。你們要互相幫助,共同學習。這裏的規矩很簡單:尊重知識,勤勉刻苦,學以致用。”
“學院會據你們的學習進度和特長,安排不同的課程。學得好的,將來可以留在工坊擔任更重要的職務,可以成爲新梳毛點的師傅,甚至可以參與新技術的研發。”
“未來,或許有一天,你們中的一些人,會走得更遠,將在這裏學到的東西,帶到草原的各個角落,幫助更多的姐妹,像你們一樣,靠自己的雙手和頭腦,過上更有尊嚴、更自由的生活。”
“這,就是學院存在的意義。”
楚寧的話,樸實無華,卻像一顆種子,落入這些草原少女的心田。
她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安身立命”、“更多選擇”、“有尊嚴、更自由”這些詞,像星星點點的火苗,在她們眼中亮了起來。
儀式結束後,學員們被引入教學帳篷,開始了第一堂課——由薩仁講授的《羊絨分級與初加工》。
楚寧則走到那些仍在觀望的家長面前。
“感謝各位信任,將女兒送到這裏。”她語氣平和,“學院包食宿,提供學習用品。學員每月有少量‘助學金’。但學院有嚴格的紀律和考核,若學員無心向學或品行不端,我們會勸退。學習期間,未經允許,學員不得隨意離開學院,家人探視也需提前申請。”
家長們紛紛點頭,表示理解。他們中大多數是普通牧民或女工,對能讓女兒免費學手藝、還有錢拿的機會,已是感激不盡。少數幾個小貴族家庭派來的管家,雖然覺得規矩嚴了些,但看到學院井然有序的樣子,也都接受了。
學院的生活,就這樣在一種安靜而充實的氣氛中開始了。
上午是文化課和理論課,由楚寧、陳賬房,以及從呼延灼那裏“借”來的一個老掌櫃輪流教授。識字、算術、契約常識、簡單的南陳官話。
下午是實踐課,在專門的工坊區進行,由薩仁、其其格等最優秀的師傅手把手教授梳毛、紡線、染色、織造。不僅教怎麼做,還要講解爲什麼這麼做,不同做法的優劣。
晚上有自習和小組討論,復習白天的內容,或者由學員分享自己部落裏有趣的風俗和技藝。
每隔幾天,還會有一次“專題講座”,內容五花八門:草原常見植物的用途(藥用、染色、食用)、基礎婦幼保健知識(楚寧結合醫書和記憶整理)、甚至簡單的地理和天文常識。
學員們起初不適應這種密集的學習節奏,尤其是那些年紀稍大、已經習慣勞作的女孩。但學院的氛圍很好,同窗之間互相幫助,師傅們耐心細致,文化課雖然難,但也新奇有趣。更重要的是,她們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紡的線更勻了,認的字更多了,算賬更快了。
一種全新的、以學習和成長爲軸心的生活模式,在學院裏逐漸確立。
消息自然又傳到了王庭。
烏勒吉這次連冷笑都欠奉,只是對心腹說:“隨她折騰。一群女人,讀點書,學點手藝,翻不了天。”在他眼中,這不過是楚寧籠絡人心的又一種手段,無關大局。
巴特爾則更不屑一顧:“女人就該待在帳篷裏生孩子、做飯!弄什麼學院?簡直是敗壞風氣!”他麾下的將領們也大多嗤之以鼻。
只有阿古拉,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沉默了許久。
他獨自騎馬,遠遠地望了一眼那片坐落在緩坡上、井然有序的白色氈帳群。
秋風吹過,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抑揚頓挫的讀書聲,還有紡車轉動的嗡嗡聲。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得怪異,卻又……奇異地和諧。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微縮的、秩序井然的、完全由女性構成的小世界,正在那片土地上悄然生長。
那裏不崇尚武力,不講究,只推崇手藝和知識。
那裏沒有單於,只有老師和學生。
那裏生產的不是弓箭刀槍,而是柔軟的羊絨和……或許,還有更柔軟卻更堅韌的東西。
他調轉馬頭,慢慢離開。
心中那股復雜的情緒,已經沉澱成一種近乎麻木的旁觀。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理解那個世界,更無法進入。
他只是隱隱覺得,草原的未來,或許不再僅僅取決於金帳裏的刀光劍影,也取決於東邊緩坡上,那些朗朗的讀書聲和紡車的嗡鳴。
這是一種令他感到無比陌生,甚至有些恐懼的認知。
學院裏,第一堂染色實踐課正在進行。
其其格正指導學員們用茜草染制紅色。一個年紀最小的學員,不小心打翻了染缸,鮮紅的染液潑了一地,也濺了她自己一身。
女孩嚇呆了,看着自己弄髒的新袍子和狼藉的地面,眼圈一紅,就要哭出來。
旁邊的學員趕緊幫她擦拭。
其其格走過去,沒有責備,只是蹲下身,看了看染液的濃度和潑灑的痕跡。
“沒事。”她拍拍女孩的肩膀,“正好,咱們來看看,不同濃度的染液,在布料上會呈現出什麼不同的顏色。來,拿幾塊白坯布來,蘸取不同地方的染液試試。”
女孩愣愣地點頭,和其他學員一起動手。
很快,幾塊深淺不一的紅色布樣出現在大家面前。從最深的絳紅,到最淺的粉紅。
“看到了嗎?”其其格指着布樣,“失誤未必是壞事。它讓我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記住這個濃度,記住這個顏色。以後設計新花樣的時候,說不定就用得上。”
女孩破涕爲笑,用力點頭,眼中重新充滿了光彩。
楚寧站在帳篷門口,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犯錯,改正,學習,成長。
這就是學院該有的樣子。
她抬頭,望向遼闊的草原。
學院的氈帳,在秋陽光下,潔白如雲。
她知道,這條路,依然漫長而艱難。
但至少,她已經播下了第一批種子。
這些種子,會在這裏生,發芽,然後……帶着學到的技藝和思想,散播到更遠的地方。
這比任何契約,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