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郡城時,已是第五深夜。
葉東身上的傷比預想的更重。肋骨斷了三,左臂骨裂,髒腑受創,經脈中殘留着狂暴的火毒和血煞之氣。若非《源火鍛體訣》強行壓制,加上地火靈芝散逸出的精純藥力滋養,他恐怕早就倒斃在半路了。
他沒有回雲青的別院。
李家在郡城耳目衆多,血煞宗也可能有眼線。帶着地火靈芝,貿然回去,只會給葉雨帶來危險。
葉東在城南貧民區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用剩下的最後幾塊靈石,要了間最偏僻的下房。
關上房門,布下簡陋的預警陷阱,他才癱倒在地,大口喘息。
休息了半個時辰,勉強恢復一絲力氣後,葉東掙扎着坐起,取出懷中的玉盒。
盒子打開,地火靈芝靜靜躺在其中。巴掌大小,通體赤紅如血,表面流淌着岩漿般的光澤,濃鬱的靈氣和藥香瞬間彌漫整個房間。
只是聞上一口,葉東就覺得體內火毒減輕了一分,傷勢愈合的速度加快了一成。
“不愧是地火靈芝……”葉東眼中閃過一抹炙熱。
但他沒有立刻服用。
地火靈芝藥力太強,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煉化,十有八九會爆體而亡。而且,此物珍貴,貿然使用,是極大的浪費。
葉東小心地切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靈芝肉,含入口中。
靈芝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斷骨處傳來麻癢之感,髒腑的疼痛迅速減輕,經脈中的火毒和血煞之氣被一點點出、煉化。
效果立竿見影。
兩個時辰後,葉東睜開眼,吐出一口帶着腥臭味的黑血。
傷勢好了三成,修爲甚至隱隱有突破煉體六重的跡象。
他將剩下的地火靈芝小心收好,貼身藏匿。此物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麻煩。
接下來的幾天,葉東足不出戶,專心療傷修煉。
他切下第二片靈芝肉,配合《源火鍛體訣》,將傷勢徹底治愈,修爲也一舉突破到煉體六重初期!
十六歲的煉體六重,放在天風郡,也算得上中等偏上的天賦了。若是能突破七重,便有資格競爭天火學院的精英弟子名額。
但葉東沒有自滿。
他知道,自己能有此進境,全賴地火靈芝和燃天爐的機緣。真正的天才,如雲青那般,恐怕在更年輕的年紀就達到了凝氣境。
路還很長。
七後,傷勢痊愈,修爲穩固。
葉東換了身淨衣裳,戴上鬥笠,悄然離開客棧,向雲青的別院走去。
他需要確認葉雨的安危,也需要打探天火學院招生的最新消息。
別院依舊清幽。
葉東敲開門,老周依舊是那副木訥的樣子,見他回來,只是點點頭,讓開路。
“哥!”
葉雨從屋內沖出來,撲進葉東懷裏,眼淚止不住地流:“你嚇死我了!這麼多天沒消息……”
“沒事了,哥回來了。”葉東輕拍妹妹的背,心中涌起愧疚。
安撫好妹妹,葉東在院中見到了雲青。
雲青正在竹蔭下泡茶,見葉東進來,微微一笑:“葉兄回來了。看起來,收獲不小。”
他一眼就看出了葉東修爲的提升。
葉東沒有隱瞞:“僥幸突破。雲公子,這幾可有什麼消息?”
“有。”雲青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天火學院的招生,提前了。”
“提前了?”
“嗯。原定下個月的招生,改在了三後。”雲青抿了口茶,“據說是因爲學院今年得到了一批特殊的火屬性資源,準備重點培養一批新生,所以提前招生,好盡快開始教學。”
葉東心中一凜。
三後……時間很緊。
“另外,”雲青看了葉東一眼,“炎谷那邊出事了,你知道吧?”
葉東不動聲色:“出什麼事了?”
“地火靈芝被一個神秘修士奪走,李家采藥隊損失慘重,李執事重傷而回。血煞宗的一個外門執事也死在了谷中,據說是被李家的人了滅口。”雲青語氣平淡,“現在李家正在全城暗中搜尋那個神秘修士,懸賞五百下品靈石。”
五百靈石……葉東心中冷笑。他懷中的地火靈芝,價值至少五千靈石。
“雲公子覺得,那神秘修士會是誰?”葉東試探着問。
雲青搖搖頭:“不知道。不過能在李家和血煞宗眼皮底下奪走地火靈芝,還能全身而退,此人絕不簡單。李家現在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葉兄若是無事,這幾盡量少出門。”
“多謝提醒。”
又聊了幾句,葉東借口要準備招生考核,告辭離開。
他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去了趟散修坊市。
地火靈芝不能賣,但他在炎谷中還采到了不少赤炎草和其他火屬性藥材,需要換成靈石。
小心地換了幾個攤位,分批次出售,總共得到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
加上之前剩餘的,他現在有近兩百塊靈石的身家,足夠支付天火學院一年的學費了。
采購了一些制符材料和丹藥,葉東返回客棧,開始閉關。
三後,天火學院招生之。
葉東早早起身,換上一套淨的青色布衣,將血紋刀用布條裹好背在身後,又將十張新制的火球符和五張金剛符貼身藏好,這才出門。
天火學院位於郡城東南,占地極廣。學院大門是一對高聳的火焰狀石柱,中間懸掛着一塊巨大的赤金牌匾,上書“天火學院”四個燙金大字,筆力遒勁,隱隱有火焰升騰之感。
此刻,學院大門外早已人山人海。
至少有上千名少年少女聚集在此,年齡大多在十五到十八歲之間,個個氣息不弱,修爲最低也是煉體三重,高的甚至有煉體七八重,甚至個別已達凝氣境。
葉東混在人群中,默默觀察。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之前在散修坊市見過的一些年輕修士,炎谷外圍遇到的一些冒險者,甚至還有兩個穿着李家服飾的旁系子弟。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陌生的、強大的氣息。
一個背負長槍、眼神凌厲的黑衣少年,修爲赫然是煉體八重。
一個穿着白色裙裝、氣質清冷的少女,腰間掛着一柄細劍,修爲竟達到了凝氣一重。
還有一個赤着上身、肌肉虯結的光頭壯漢,扛着一柄門板大的巨斧,氣息狂暴,也是煉體八重。
天才雲集。
葉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知道,想要在這群人裏脫穎而出,進入天火學院,絕非易事。
辰時三刻,學院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穿着赤紅長袍、面容嚴肅的中年修士走出,目光掃過衆人,聲如洪鍾:
“天火學院招生考核,現在開始!所有參加者,排隊登記,領取號牌!第一關,測資質,現在入場!”
人群動,有序排隊。
葉東領到的號牌是三百七十五號,排在中間偏後。
隨着人流進入學院,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處寬闊的廣場。
廣場正中,立着九丈許高的赤紅晶柱,晶柱表面刻滿玄奧符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火靈柱’,可測試你們的火屬性親和度、靈力、以及修爲基。”中年修士站在晶柱旁,高聲解釋,“將手按在晶柱上,全力輸入靈力。晶柱會依次亮起九格,點亮三格爲合格,五格爲良,七格爲優,九格爲絕品!”
“現在,一號開始!”
一個瘦小的少年緊張地上前,將手按在晶柱上。
晶柱微微一亮,第一格亮起赤紅光芒,然後第二格、第三格……最終停在第四格。
“四格,合格。下一個!”
少年鬆了口氣,退到一旁。
測試繼續進行。
大部分人都能點亮三到五格,少數人能點亮六格,七格以上的鳳毛麟角。
葉東默默觀察,心中大致有數。
他的《源火鍛體訣》脫胎於源火,靈力極高,火屬性親和度應該不差。但修爲只有煉體六重,基雖穩,卻不算頂尖。
點亮七格,或許有機會。
“一百二十三號!”
一個穿着錦袍的公子哥上前,傲然將手按在晶柱上。
晶柱瞬間亮起,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勢如破竹,一直沖到第七格才減緩,最終停在第八格!
“八格!優秀!”中年修士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叫什麼名字?”
“趙家,趙元。”公子哥得意地昂起頭。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呼。
趙家,郡城四大家族之一。這趙元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已是煉體七重,且資質優秀,果然是世家子弟,底蘊深厚。
測試繼續。
葉東看到了那個黑衣少年——點亮八格半,引起一片驚嘆。
白衣少女——點亮九格!全場轟動!連中年修士都動容,親自記錄名字:白清秋。
光頭壯漢——點亮八格,同樣優秀。
很快,輪到葉東。
“三百七十五號!”
葉東平靜上前,將手按在晶柱上。
他控制着靈力,緩緩輸入。
晶柱第一格亮起,然後是第二格、第三格……速度不快,但很穩。
第四格,第五格,第六格……
到第六格時,速度開始放緩。
葉東眉頭微皺,暗中加力,《源火鍛體訣》全力運轉,一絲極其微弱的源火氣息悄然融入靈力。
晶柱猛然一震!
第七格瞬間亮起,然後第八格也跟着亮起!
但第九格始終黯淡。
最終,停在第八格半。
“八格半,優秀!”中年修士看了葉東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名字?”
“葉東。”
“好,下一個。”
葉東退下,心中卻有些疑惑。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手背的鼎形印記微微發燙,仿佛有什麼東西想要沖出來,但被他自己強行壓制住了。
“難道是燃天爐的影響?”葉東暗想。
不過八格半的成績,已經足夠優秀,穩穩進入下一關。
第一關測試持續了兩個時辰,最終一千二百多人參加,只有不到三百人點亮三格以上,通過考核。其中點亮七格以上的,只有四十七人。
“通過者,隨我來第二關。”中年修士帶着衆人,來到學院深處的一片竹林。
竹林幽深,霧氣彌漫,隱約可見林中有數條小徑,蜿蜒通向未知的深處。
“第二關,試心性。”中年修士指着竹林,“這片‘迷心竹海’中布置了幻陣,你們需在一炷香時間內,找到出口。堅持不住或超時者,淘汰。”
“現在,進入竹林!”
衆人面面相覷,陸續走入竹林。
葉東踏入竹海的瞬間,眼前景物驟變。
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熾熱的火焰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他包圍。熱浪灼燒着皮膚,刺痛感無比真實。
“幻象……”葉東默念《源火鍛體訣》心法,抱元守一,守住心神。
他邁步向前,無視火焰,一步步穿行。
火焰化作毒蛇,纏繞而來;化作厲鬼,撲面撕咬;化作親人,哀嚎求救;化作仇敵,猙獰狂笑。
葉東眼神始終清明。
青陽城的血火,黑風峽的追,炎谷的生死搏……他經歷過真正的煉獄,這些幻象,動搖不了他的心智。
只是……
當幻象中出現葉雨被血鏈貫穿、哀嚎倒地的畫面時,葉東的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假的。”他咬牙,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火焰消散,竹林重現。
他走出了竹海,是第七個出來的。
前方已有六人等候——白清秋、黑衣少年、光頭壯漢、趙元,還有兩個不認識但氣質不凡的少年。
看到葉東出來,幾人都有些訝異。
一個煉體六重、衣着普通、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竟然這麼快就通過了迷心竹海?
白清秋看了葉東一眼,目光平靜。黑衣少年則冷哼一聲,似乎有些不屑。趙元則皺起眉,若有所思。
葉東沒有理會,默默走到一旁,閉目調息。
陸續有人出來。
一炷香時間到,最終只有六十八人通過第二關。
“很好。”中年修士再次出現,“現在,只剩最後一關——較實戰。”
他帶着衆人來到一處巨大的演武場。
演武場正中,立着十座擂台。每座擂台上,都站着一名身穿天火學院服飾的老生,修爲最低也是煉體八重,高的甚至達到凝氣二三重。
“最後一關,很簡單。”中年修士道,“挑戰台上任意一名老生,堅持三十息不敗,或對方動用超過三成功力,即爲通過。表現優異者,可獲額外獎勵。”
“現在,開始選擇對手!”
人群動。
挑戰老生?還要堅持三十息?
這些老生最弱的也是煉體八重,強的更是凝氣境,他們這些新生,如何是對手?
但很快,就有人上前挑戰。
第一個上台的是個煉體七重的少年,挑戰一名煉體八重的老生。結果不到十息,就被一掌拍下擂台,吐血昏迷。
“淘汰。”中年修士面無表情。
殘酷的淘汰率,讓氣氛更加凝重。
陸續有人上台,大多慘敗,只有少數能勉強支撐三十息,通過考核。
黑衣少年上台,挑戰一名凝氣一重的老生。他槍法凌厲,竟與對方激戰四十餘息,最終得對方動用四成功力,才被擊退。
“通過!評價:優!”中年修士難得贊許。
光頭壯漢上台,直接選了那名凝氣二重的老生。他力量狂暴,巨斧大開大合,竟硬生生扛了三十五息,才被震退。
“通過!評價:優!”
趙元上台,挑戰凝氣一重老生。他身法靈活,劍法精妙,雖被壓制,卻始終遊走纏鬥,撐滿三十息。
“通過!評價:良。”
白清秋上台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挑戰的,是那名凝氣三重的老生——修爲最高的一個。
戰鬥開始。
白清秋的劍,快得只剩殘影。劍光如雪,寒意刺骨,竟與那凝氣三重的老生鬥得旗鼓相當!
五十息後,老生主動停手,苦笑道:“師妹劍法高超,我若不全力出手,恐怕拿不下你。這一關,你過了。”
“通過!評價:絕優!”中年修士眼中滿是欣賞。
終於,輪到葉東。
他是最後一個上台的。
台下衆人目光各異,有好奇,有不屑,有漠然。
葉東走上擂台,目光掃過十名老生。
最終,他選擇了最開始那個煉體八重的老生——修爲最低的一個。
“聰明。”台下有人嗤笑,“選最弱的,倒是有自知之明。”
“煉體六重對八重,能撐三十息就不錯了。”
“估計是怕輸得太難看。”
葉東充耳不聞。
他對面的老生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見葉東選他,咧嘴一笑:“小子,有眼光。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
“請師兄賜教。”葉東抱拳。
“開始!”
中年修士話音落下,老生身形一晃,一掌拍向葉東口!
掌風呼嘯,力道十足,但確實留了三分餘地。
葉東不退反進,側身讓過掌鋒,右手並指如刀,戳向老生肋下!
“咦?”老生訝異,變掌爲爪,抓向葉東手腕。
葉東手腕一翻,化指爲拳,與老生硬碰一記!
砰!
拳爪相交,葉東後退三步,老生卻只退了一步半。
力量上,葉東遜色一籌。
但老生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剛才那一拳,力道雖不及他,卻異常凝實,且隱含一股灼熱的氣息,震得他掌心發麻。
“有點意思。”老生收起輕視,攻勢加快。
掌影翻飛,籠罩葉東周身。
葉東沉着應對,血紋刀法雖未施展,但基礎刀法的劈、砍、撩、刺被他融入拳腳之中,配合靈活的身法,竟與老生打得有來有回。
十息,二十息……
台下漸漸安靜。
所有人都看出,葉東雖然被壓制,但守得極穩,絲毫沒有潰敗的跡象。
“這小子……不簡單。”有人低聲道。
“身法扎實,招式老練,戰鬥意識很強,不像是野路子出身。”
“而且他的靈力……好像有點特別。”
二十五息,二十八息……
老生有些急了。他一個煉體八重的老生,若被一個煉體六重的新生撐滿三十息,面子往哪擱?
“小心了!”老生低喝,雙掌赤紅,隱隱有火光浮現——他動用了武技!
“赤焰掌!”
掌風帶火,溫度驟升!
葉東眼神一凝,知道不能硬接。他腳步連錯,險之又險地避開掌風,同時左手一揚——
一張火球符激發!
轟!
火球炸開,得老生後退一步!
“符籙?!”老生又驚又怒。
而就在他後退的瞬間,葉東已如影隨形欺近,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尖隱隱泛起金紅光芒,一指點向老生前要!
這一指,快如閃電!
老生倉促間橫臂格擋。
嗤——!
指尖點在小臂上,竟發出一聲灼燒般的輕響!老生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息透臂而入,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你……”老生駭然,連連後退,看向葉東的眼神徹底變了。
“三十息到!”中年修士的聲音適時響起。
葉東收手,抱拳:“承讓。”
老生臉色變幻,最終苦笑搖頭:“是我輕敵了。師弟好手段。”
“通過!評價:優!”中年修士深深看了葉東一眼,“你叫葉東?很好。”
台下,一片寂靜。
誰也沒想到,這個煉體六重、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竟然能以這種方式通過考核,還得到了“優”的評價。
趙元臉色難看,冷哼一聲。黑衣少年則眼中閃過一絲戰意。白清秋則多看了葉東幾眼,若有所思。
最終,六十八人中,只有三十九人通過第三關,正式成爲天火學院的新生。
中年修士將三十九人,高聲道:
“恭喜你們,通過考核,成爲天火學院第一百二十七屆新生!我是你們的執事導師,韓厲。明辰時,在此,分配班級、領取院服和身份令牌。現在,解散!”
人群散去。
葉東走出學院大門,長舒一口氣。
總算……進來了。
雖然只是開始,但至少,他在這座郡城,有了立足之地。
下一步,就是盡快提升實力,調查李家與血煞宗的聯系,同時尋找修復燃天爐的材料和方法。
路漫漫其修遠兮。
但葉東眼中,火焰不熄。
他回頭看了一眼學院大門上那四個燙金大字,轉身,沒入人群中。
手背上的鼎形印記,在陽光下微微發燙。
仿佛在說:真正的征途,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