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沈晚掌勺。公共廚房裏,她利落地處理着那條魚,刮鱗區內髒,清洗淨,用家裏僅有的一點蔥姜和醬油紅燒了。
其實這草魚做烤魚最好吃了,她上輩子就經常自己做,但是這年代各種調料不齊全,做飯的工具也不齊全,只能紅燒了。
肥肉煉出油,炒了青菜和豆腐,又用剩下的肉沫和青菜煮了一大碗湯。食材有限,但經她的手,香味就是不一樣。紅燒魚醬色油亮,青菜碧綠,豆腐嫩滑,肉沫湯熱氣騰騰漂着油花。
飯菜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在這年頭算是極豐盛的一餐了。
沈立國招呼陳嚴動筷子:“家常便飯,別嫌棄。”
陳嚴早就被香味勾得食指大動了,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鮮嫩入味,火候正好。他又嚐了青菜,清脆爽口,豆腐也吸飽了湯汁。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晚,眼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贊賞,小聲說:“真好吃。”
沈晚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微微偏頭,給他碗裏夾了塊豆腐:“多吃點。”
王秀英看着兩人之間細微的互動,心裏那點別扭更重了。她拿起筷子,一個勁兒地往陳嚴碗裏夾菜,嘴裏的話卻變了味:
“小陳,你也嚐嚐這個。我們霞霞啊,就是太老實,不愛說話,但活是一把好手,在廠裏人緣也好。以後誰娶了她,那可是有福氣......”
沈立國眉頭皺了起來,重重咳嗽了一聲。
王秀英仿若未聞,繼續道:“她現在有正式工作,穩定,以後還能幫襯家裏.......”
“吃飯就吃飯,話那麼多啥!”沈立國終於沉聲打斷,臉上已經不太好看。他警告地瞪了王秀英一眼。
沈晚都服了,這個王秀英真是腦袋不清楚了,她這是什麼意思,在她面前幫葉霞撬牆角嗎?這是一個做媽該做的事嗎?如果王秀英是沈晚後媽那無可厚非,但是她是沈晚親媽!
沈晚瞟了一眼王秀英,看她還有點不服氣,準備再開口,但是感覺不知道誰踢了她一腳,她才沒再繼續說。沈晚也歇了撕破臉的心。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僵了一下。葉霞的臉已經紅得要滴血,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沈衛東事不關己地扒着飯。沈衛民看看爸爸,又看看二姐和陳嚴,識趣地埋頭吃魚。
陳嚴的注意其實大半在飯菜和沈晚身上。魚太好吃,沈晚給他夾的豆腐也太好吃,他正沉浸在一種未來媳婦手藝真好和這頓飯吃得真滿足的幸福感裏。
王秀英那些誇葉霞的話,他聽着只覺得是長輩在誇孩子,沒往深裏想,因爲他姐經常在外人面前這麼誇他的,只是禮貌地點頭“嗯嗯”應着。
此刻見沈立國似乎有些不悅,他才回過神,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緣由,但趕緊打圓場,誠懇地說:“嬸,您教出的女兒都好。沈晚她特別好,特別懂事,也很有主見。”
沈晚都服了這傻子了,人家看上你了都不知道,你還誇上我了。
沈晚在桌下輕輕踢了陳嚴一下,示意他別說了。沒看到王秀英的臉越來越黑了嗎?
陳嚴立即噤聲,沖她憨憨地笑了笑,繼續埋頭認真吃飯,但耳朵卻悄悄紅了,心裏就一直響着媳婦兒踢我了。
這頓晚飯,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繼續進行着。王秀英被沈立國鎮住,沒再刻意提葉霞,但臉色始終不太明朗。
陳嚴滿心滿眼都是可口的飯菜和心上人,偶爾與沈晚眼神交匯,兩人之間流淌着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
沈立國默默地喝着酒,看着陳嚴實誠吃飯的樣子,看着女兒雖然沉默但眼神清亮的狀態。算是對這個未來女婿比較滿意,只要他對晚晚上心,這就夠了。
飯後又坐了一小會兒,喝了半杯沈晚泡的茶葉末子水,陳嚴知道該告辭了。沈立國和王秀英也沒多留,只說路上慢點。
沈晚自然地站起身:“我送送你。”
陳嚴心裏正巴不得,趕緊跟着站起來,跟沈家父母又打了聲招呼,這才跟着沈晚出了門。
筒子樓裏各家各戶都亮着燈,炒菜聲、說話聲、孩子哭鬧聲混成一片,充滿了傍晚的嘈雜和煙火氣。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昏暗的樓梯,誰也沒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
走出樓道,外面天色已經變成了深藍色,西邊還剩一抹橘紅的晚霞。空氣涼爽了不少,帶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溼潤氣息。
沈晚陪着陳嚴走到他停車的地方。陳嚴推着車,兩人沿着來時的小路慢慢往外走。離銅子樓遠了,周圍的喧囂漸漸褪去,只剩下自行車車輪輾過地方的細微聲響和兩人的腳步聲。
陳嚴的心又開始不爭氣地跳得快起來。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沈晚。她微微地低着頭,側臉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柔和,那只戴着紅色蝴蝶結頭繩的辮子垂在肩後。
他的手在自行車把上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手心汗津津的。眼睛看着前面,餘光卻死死鎖着沈晚自然垂在身側的那只手。那只手細細白白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塊溫潤的玉。
他想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控制不住了。可他又怕,怕唐突了,怕沈晚覺得她輕浮,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試用期和剛剛取得進展的關系,因爲自己一個魯莽的舉動又退了回去。
他裝作無意地往沈晚那邊靠了靠,手背幾乎要碰到她的指尖了,卻又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來一點。呼吸都屏住了。
又走了幾步,到了一個拐角,這裏沒有路燈,光線更暗了些,也完全脫離了筒子樓的視野範圍。陳嚴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恐怕沈晚都能聽見了。
他再次鼓起勇氣,手指微微張開,朝着沈晚手的放心,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伸過去。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碰到沈晚手背的那一刹那,沈晚突然停下了腳步。
陳嚴嚇得立刻把手縮了回去,背在身後,臉騰地燒了起來,幸好天黑看不真切。他緊張地看向沈晚,以爲她生氣了。
卻見沈晚轉過身,面向他。暮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很小的、卻無比清晰的弧度,那裏藏着一點了然,一點促狹。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陳嚴那只因爲緊張而微微蜷起汗溼的手。
這傻子以爲她是死的嗎?他的小動作多明顯啊!她上輩子是沒談戀愛,但理論知識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