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是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帶着一股子滲人的寒氣,直接把蘇夢夢剩下的話給堵在了嗓子眼。
陸野黑着臉,那一身煞氣重得嚇人。他右手猛地往後腰一探,“咔嚓”一聲,那把鋥黑發亮的式被他抽了出來。
周圍人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膽小的甚至往後退了好幾步。
“啪——!”
一聲巨響。
那把沉甸甸的被陸野重重地拍在警衛亭的木桌子上。桌子猛地一震,上面的登記簿和筆筒都被震得跳了起來,掉在地上稀裏譁啦響成一片。
蘇夢夢那嚎喪一樣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張着大嘴,驚恐地看着那把槍,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她就是個村姑,哪見過真槍實彈?更別提這槍現在就離她不到三米遠。
陸野一只手撐在桌子上,身子前傾,居高臨下地盯着地上的蘇夢夢,眼神裏全是厭惡。
“這裏是軍事禁區,不是你撒潑打滾的菜市場!”陸野的聲音如同雷霆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當衆污蔑軍屬,詛咒現役軍官家屬,企圖破壞軍婚,蘇夢夢,你長了幾個腦袋夠槍斃的?”
蘇夢夢嚇尿了,是真的嚇尿了。褲處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空氣中彌漫出一股臭味。
“我……我不是……我是你媳婦啊……”她哆哆嗦嗦地還想狡辯。
“閉嘴!”陸野一聲暴喝。
他直起身,大步走到蘇清晚身邊。
蘇清晚手裏還拿着那塊紅綠大花的頭巾,正靜靜地看着他。
陸野二話不說,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攬住蘇清晚單薄的肩膀。稍微一用力,就將她整個人扣進了自己懷裏。
這一動作,霸道,強勢,占有欲十足。
蘇清晚只覺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臉頰撞在他硬邦邦的口軍扣上,有些硌人,但更多的是一種踏實。
陸野環視全場,目光掃過那些之前還在指指點點的人群,最後定格在蘇夢夢那張慘白的臉上。
“都給我聽好了!”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大門口,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我陸野這輩子,只認一個媳婦,她叫蘇清晚!不管這婚當初是怎麼結的,也不管是不是上錯了車,既然進了我陸家的門,那就是我陸野的人!”
周圍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電線的嗚嗚聲。
陸野的手掌在蘇清晚肩頭緊了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導進去。
“至於你說的生孩子……”陸野冷笑一聲,那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螻蟻,“老子娶媳婦是用來過子的,不是娶回來當老母豬配種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渾不吝和霸氣:“能不能生,那是我們兩口子被窩裏的事,是我陸野的家務事!我想讓她生就生,不想讓她生,誰也管不着!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指手畫腳?”
這話糙理不糙,硬氣得讓人心驚。
在這個普遍把女人當生育工具的年代,陸野這番話,簡直就是把蘇清晚捧到了天上。他不在乎什麼傳宗接代,他在乎的是這個人。
蘇清晚仰起頭,看着男人緊繃的下頜線,心跳漏了兩拍。
這男人,有點帥得過分了。
地上的蘇夢夢徹底傻了眼。她那點引以爲傲的“好生養”,在這個男人眼裏,竟然一文不值。
陸野懶得再多看她一眼,轉頭沖着已經看呆了的警衛班喊道:“都愣着什麼?這種擾亂軍區秩序的瘋婆子,還留着過年?”
“警衛連!”
“到!”
幾個戰士早就忍不住了,聽到命令,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
“把人給我扔出去!越遠越好!以後再敢靠近大門五百米,直接按敵特處理!”
“是!”
兩個戰士一邊一個,架起還在發呆的蘇夢夢,像是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不!戰野哥哥!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夢夢啊!我是爲了你才來的啊……”
蘇夢夢淒厲的喊叫聲在夜空中回蕩,但很快就變成了嗚咽,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戈壁灘深處。
那場鬧劇,就這麼以一種極其強硬的方式收場了。
人群漸漸散去,大家看蘇清晚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懷疑、看笑話,變成了羨慕和敬畏。
能讓活閻王這麼護着的女人,誰還敢小瞧?
……
回家的路不長,但兩人走得很慢。
陸野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肩膀滑了下來,卻並沒有鬆開,而是順勢牽住了蘇清晚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裏全是粗糙的繭子,有些扎手,但那種包裹感讓人很安心。
蘇清晚沒有掙脫,任由他牽着。
兩人誰也沒說話,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微妙的氣氛。剛才在大門口那股子劍拔弩張的勁兒過了,剩下的就是剛才那些大膽宣言後的餘韻。
尤其是那句“被窩裏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在這個稍微牽個手都會臉紅的年代,實在是太大膽,太露骨了。
推開那扇綠漆木門,屋裏的燈光依舊昏黃溫暖。
陸野鬆開手,轉身把門關上,上門閂。
他背對着蘇清晚,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解開領口的風紀扣,動作顯得有些局促。剛才在外面那股子大四方的氣場,一進屋就散了個淨。
“那個……”陸野轉過身,沒敢看蘇清晚的眼睛,視線落在牆角的臉盆架上,“剛才在外面說的話,是爲了趕走那個瘋女人,也是爲了堵住別人的嘴。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我不能讓外人欺負你。”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掩飾什麼:“你……別有壓力。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清晚站在桌邊,把那條紅綠大花的頭巾放在桌上,慢條斯理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聽到這話,她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杏眼微微彎起,裏面閃爍着細碎的光,像是一只準備要把獵物拆吃入腹的小狐狸。
“不是那個意思?”蘇清晚往前走了一步,近陸野。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直往陸野鼻子裏鑽。
陸野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後面就是門板,退無可退。
“陸團長,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蘇清晚歪着頭,看着他那明顯開始變紅的耳,玩心大起。
她伸出一手指,輕輕戳了戳陸野硬邦邦的口,語氣軟糯又帶着幾分戲謔:“哪句話是爲了趕人?是那句‘這輩子只認我一個媳婦’……”
陸野喉結滾動了一下,渾身肌肉緊繃,像是面對敵人的刺刀一樣緊張。
蘇清晚的手指順着他的口慢慢往下滑,最後停在他腰間的皮帶扣上方,眼神變得更加大膽。
“……還是那句,‘生不生孩子,是我們被窩裏的事’?”
轟——!
陸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臉頰瞬間滾燙。
這女人!她怎麼敢!
他堂堂一個團長,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都不帶眨眼的,現在竟然被一個小媳婦兩句話撩得手足無措。
看着眼前這張近在咫尺、巧笑嫣然的臉,陸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一把抓住蘇清晚那只作亂的手,掌心滾燙,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蘇清晚!”
這是警告,也是求饒。
蘇清晚沒怕,反而笑得更歡了。她感受着手腕上傳來的力度和熱度,心裏那個得意啊。
原來這看起來冷酷無情的活閻王,實際上是個一撩就着的純情大男孩。
“在呢。”蘇清晚眨眨眼,“陸團長這麼大聲什麼?我又沒聾。既然話都放出去了,咱們是不是得……落實一下精神?”
陸野看着她那張開合的紅唇,腦子裏那名爲理智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落實精神?
怎麼落實?
在被窩裏落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是野草一樣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盯着蘇清晚,眼底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你別後悔。”陸野咬着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蘇清晚挑眉:“我做事,從來不後悔。”
陸野深吸一口氣,猛地鬆開她的手,轉身大步走向那個行軍櫃。
“我去燒水。”他丟下這硬邦邦的一句,抓起那個鐵皮水壺就往外沖,腳步亂得像是在逃跑,“你這一身土,得洗洗。”
“砰”地一聲,門被重新關上。
蘇清晚看着那扇還在微微顫抖的門板,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男人,真是可愛得要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
今晚,怕是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