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工事初成,小院的子似乎步入了一種緊張卻有序的節奏。白勞作,夜間警戒,三餐雖簡卻熱乎。三個女人之間,也因着這共同的目標和生活,生出了一種超越身份、近似姐妹的默契。石秀的爽利,柳芸的細心,阿月的沉默堅韌,在這個小小的天地裏,竟也奇妙地互補着。
然而,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如同水面下的暗礁,隨着林烽歸營期的悄然臨近,漸漸浮出水面。
林烽是她們名義上、契約上的夫君。婚書猶在,她們是他用軍功換來的妻。可除了最初的安置和常的相處,除了那夜共同御敵的生死與共,除了漸滋生的依賴與情愫,最實質的夫妻關系,卻始終懸而未決。林烽從不逾矩,始終恪守着一種近乎嚴苛的界限,睡地鋪,守夜,教導她們自保,卻從未踏出那一步。
起初,她們或許是慶幸的,慶幸不必立刻面對那種陌生的恐懼和屈辱。但時間久了,尤其是當這個“家”越來越像家,當林烽的身影填滿了她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當她們的心不由自主地爲他牽動時,這種“相敬如賓”的狀態,反而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煎熬和……不安。
她們是他的妻,卻無夫妻之實。他護着她們,養着她們,教她們生存,卻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種責任。若他一直如此,若他歸營後一去不返,或是戰死沙場……她們算什麼?這個“家”又算什麼?她們沒有子嗣,沒有真正的羈絆,在這亂世之中,依舊是無的浮萍。
這個隱憂,最先在最爲細心的柳芸心中清晰起來。夜裏,她常輾轉反側,聽着身旁石秀均勻的呼吸和牆角阿月幾不可聞的動靜,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門簾外——林烽守夜時坐着的方向。那個沉默而挺拔的背影,是她從未奢求過的依靠,可這依靠,是否真的屬於她們?
一午後,柳芸在河邊洗衣,石秀在一旁幫忙。河水冰涼,兩人卷起袖子,用力捶打着厚重的冬衣。
“阿秀姐姐,”柳芸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被水流聲掩蓋大半,“夫君的假期……是不是快結束了?”
石秀捶打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看向村外遠山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嗯,聽他說過,估摸着……還有不到一個月了。”
柳芸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聲音更低了:“那……那之後呢?他回了軍營,我們……”
石秀沉默。她何嚐沒想過這個問題。林烽是邊軍,刀頭舔血,歸期難料。她們三個女人,帶着一個孩子,守着這幾間破屋幾畝薄田,真的能在這世道安穩活下去嗎?就算林烽留下錢財,可沒有男人支撐的門戶,就像沒有籬笆的菜園,誰都能來踩一腳。裏正家只是暫時偃旗息鼓,誰知會不會卷土重來?
“我不知道。”石秀的聲音有些澀,帶着草原女子少見的迷茫,“以前在部落,女人跟着男人,生兒育女,放牧擠,天經地義。可這裏……不一樣。他是個好男人,比部落裏那些只知喝酒打女人的強百倍,可他……”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柳芸懂了。
他太好了,好得讓她們覺得不真實,好得讓她們患得患失。
“阿秀姐姐,”柳芸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我們是他的妻子,婚書上寫了名字的。他若……他若一去不回,我們連個念想都沒有。我……我不想這樣。”
石秀猛地轉頭看向柳芸,見她眼圈微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一瞬間,石秀明白了柳芸未說出口的話。她心中那團模糊的、滾燙的、關於這個男人的情緒,仿佛被這句話點燃了。
“你是說……”石秀的聲音也壓低了,帶着草原女子的直率,“我們得……得和他做真正的夫妻?”
柳芸的臉瞬間紅透,低下頭,用力捶打着衣服,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可是……可是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夫君他……他心裏有沒有我們,我不知道。但我們既然跟了他,就得……就得把這個家坐實了。不然,我心裏不踏實。”
石秀看着柳芸通紅的側臉,又想起林烽在月光下教她使矛時沉穩有力的手,想起他斬野豬時冷峻的側臉,想起他將沉甸甸的錢袋交給她保管時平靜的眼神……一股混雜着羞怯、渴望和決絕的熱流沖上心頭。
“你說得對。”石秀的聲音恢復了平的脆,甚至帶上了一絲狠勁,“我們是他的女人,就得有個女人的樣子。他不好意思,難道我們一輩子就這麼等着?”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決心,以及難以掩飾的羞赧。
晚上,等石草兒睡着後,石秀和柳芸將阿月叫到了灶房。灶膛裏的火已經熄滅,只剩一點餘燼閃着微光。
阿月沉默地站着,臉上灰跡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靜,帶着詢問。
石秀性子急,開門見山,壓低聲音道:“阿月,夫君的假期快到了。有些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柳芸臉更紅了,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
阿月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們。
石秀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我們是他妻子,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過。他……他是個好男人,我們應該……應該給他留個後,也給我們自己,給這個家,留個。”
這話說得直白露骨,灶房裏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阿月沉默了很久。就在石秀以爲她不會回應時,她低啞的聲音才響起,平靜無波:“怎麼留?”
石秀和柳芸都是一愣。阿月這話,似乎……是同意了?而且問得很實際。
柳芸鼓足勇氣,小聲道:“我……我想過了。夫君他一個人,我們三個……總不能一起。而且,草兒還小,也需要人照顧。要不……要不我們排個順序,輪流……輪流伺候夫君?”
說完,她幾乎把頭埋進口。
石秀也臉上發燒,但強撐着道:“對!輪流來!東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收拾出來,弄淨點,鋪上厚草墊和新被褥。誰……誰輪到了,晚上就……就去那裏。另外兩人帶着草兒睡正屋。”
這是她們能想到的、最不尷尬、也最能保全各自體面的辦法了。
阿月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問誰先誰後,似乎對此並不在意,或者說,她已經默許了石秀和柳芸的安排。
三人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識。接下來幾天,她們開始悄悄行動起來。柳芸翻出林烽上次買回的最好的一匹粗布,抽空趕制了一床厚實的新被褥。石秀和阿月則將東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徹底清理出來,牆壁重新糊了泥,地面墊高鋪上草,又用木板簡單搭了個矮榻,鋪上厚厚的草墊。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之前,已算是一個能遮風擋雨、相對私密的空間了。
林烽忙於進山查探陷阱、規劃更遠的警戒路線,以及暗中觀察裏正家的動向,並未太過留意女人們這些細微的舉動,只當她們是在整理家務。
一切都準備好後,又一個難題擺在面前——誰第一個?
石秀是草原女子,性子烈,膽子大,按理說她該打頭陣。但看着柳芸那忐忑又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牙:“芸娘,你先。”
柳芸驚得抬頭:“我?阿秀姐姐,這……這怎麼行?你是……”
“你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心思細,會疼人。”石秀打斷她,臉也有些紅,但語氣堅定,“夫君心裏怎麼想,我們不知道。你先去,好好跟他說……我們……我們都是真心的。我……我性子粗,怕搞砸了。”
這理由半真半假。石秀心裏也怕,怕自己笨拙,怕林烽不喜歡。讓柳芸先去,既是照顧柳芸的心思,也是一種試探。
柳芸看着石秀,又看看沉默的阿月,最終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帶着決絕:“好……我先。”
當夜,晚飯後,林烽照例準備去院門口守夜。
柳芸忽然叫住了他,臉頰在灶火映照下紅得滴血,聲音發顫:“夫……夫君,東屋……收拾出來了,鋪了……鋪了新被褥。地上涼,你……你去那邊睡吧。”
林烽腳步一頓,看向柳芸。她低着頭,手指緊緊攥着衣角,身體微微發抖,卻努力挺直着背。他又看向旁邊的石秀和阿月。石秀別過臉,假裝在收拾碗筷,耳卻通紅。阿月則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腳尖,一動不動。
一瞬間,林烽明白了。
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女人們眼中益增長的情愫和依賴,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前世習慣了任務和獨行,今生又面臨亂世危局,他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生存和防御上,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層關系。如今,歸期漸近,她們用這種方式,表明了心意,也道出了不安。
他看着眼前這三個女子。石秀的剛烈與忠誠,柳芸的溫柔與堅韌,阿月的沉默與守護。她們早已不是最初那個俘虜營裏麻木絕望的符號,而是活生生的、與他共同築起這個“家”的人。
亂世之中,承諾何其輕飄。但她們選擇用最質樸、也最沉重的方式,將命運與他徹底捆綁。
林烽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責任,有憐惜,或許……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
“好。”他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柳芸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不知是激動還是釋然。石秀也停下了假裝忙碌的動作,悄悄看了過來。阿月依舊低着頭,但肩膀似乎鬆了一些。
林烽沒有多言,轉身走向那間收拾出來的東屋。推開門,一股燥的草木氣息混合着新布的味道撲面而來。簡陋的矮榻上,鋪着厚厚的草墊,上面是那床明顯是新縫制的、雖然粗糙卻厚實的被褥。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角落的石台上,散發着昏黃溫暖的光。
他關上門,脫下外衣和皮甲,放在一邊。坐在矮榻邊,能聽到正屋那邊隱約傳來的、極力壓低的說話聲和石草兒含糊的夢囈,然後是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夜,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柳芸低着頭,側身擠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她換了一身相對淨的舊衣裙,頭發也重新梳過,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着那林烽從縣城買回的、最普通的木簪。燭光下,她清秀的臉龐染着紅暈,長長的睫毛低垂,不敢看他。
“夫……夫君。”她聲音細弱,帶着顫音,一步步挪到矮榻邊,卻不敢坐下。
林烽看着她。這個曾經只會低頭哭泣的南逃少女,如今眼中有了光,雖然依舊膽怯,卻敢主動走進這扇門。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
柳芸渾身一顫,仿佛被燙到一般,卻並沒有抽回。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爲常年勞作有些粗糙,此刻冰涼。
“別怕。”林烽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柳芸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害怕,而是某種積壓了太久太久、幾乎被她遺忘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用麻木和冷漠築起的心防。她哽咽着,語無倫次:“夫君……我……我們都是真心想跟着你的……不是……不是只因爲婚書……這個家……很好……你……你也很好……我們想……想給你生個孩子……想這個家……一直這樣下去……”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將心中所有的不安、期盼和卑微的愛慕,都傾訴出來。
林烽靜靜地聽着,握着她手的大掌溫熱而穩定。待她哭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這個家,有你們,才像個家。以後,會更好的。”
他沒有說什麼山盟海誓,但這句話,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分量。
柳芸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着林烽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後一絲恐懼和彷徨,仿佛被這目光撫平了。她用力點了點頭。
林烽鬆開她的手,吹熄了油燈。黑暗瞬間籠罩了小屋,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暈。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柳芸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聞到林烽身上混合着汗水、皮革和草木的獨特氣息。她感到林烽的手臂環住了她,那臂膀堅實有力,帶着不容抗拒的溫柔,將她帶入一個溫暖而陌生的懷抱。
最初的僵硬和羞澀,在他沉穩的引導和耐心的安撫下,漸漸化開。疼痛是短暫的,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陌生的、滾燙的充實感和歸屬感。她生澀地回應着,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他臂膀的肌肉,在他耳邊發出細碎如幼貓般的嗚咽。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遠處山林的風聲,仿佛也溫柔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雲收雨歇。柳芸像只倦極的貓兒,蜷縮在林烽汗溼的懷裏,臉頰貼着他堅實的膛,聽着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疲倦涌上,讓她幾乎立刻沉入夢鄉。朦朧中,她感到林烽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睡吧。”
這一夜,東屋的燈火熄滅後,正屋裏的石秀和阿月,也久久未能入睡。
石秀睜着眼,聽着窗外隱約的風聲,心中既有爲柳芸的勇敢和終於邁出那一步的欣慰,也有對自己未來的忐忑和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這個家,終於要完整了。
阿月依舊躺在自己的地鋪上,面向牆壁。黑暗中,她灰撲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卻微微顫動了一下。她聽到了東屋隱約的聲響,雖然極力不去想,但某些被刻意遺忘的、屬於女性的本能和渴望,卻在此刻悄然蘇醒。她緊了緊懷裏的柴刀,冰涼的觸感讓她略微清醒。然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柳芸起得很晚。當她紅着臉,腳步有些虛浮地從東屋出來時,石秀已經煮好了早飯,阿月在院子裏劈柴,石草兒正在背誦柳芸昨教的字。
看到柳芸,石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斂,只是將一碗特意多放了點糖的粥推到她面前,低聲道:“快吃點,補補身子。”
柳芸臉更紅了,低頭喝粥,不敢看人。
林烽則如同往常一樣,早起練功,檢查院牆,神色平靜,仿佛昨夜只是尋常一夜。但他看向柳芸時,眼神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偶爾也會在石秀或阿月忙碌時,多看她們一眼,目光深沉。
家庭的氛圍,悄然發生着變化。一種更親密、更踏實、也更微妙的氣息,在空氣中流淌。
隔了一,輪到了石秀。
這個草原女子,白裏依舊風風火火,活不惜力。但到了晚上,當柳芸悄悄推她,示意她該去東屋時,她卻罕見地扭捏起來,臉頰紅得像火燒雲,在灶房磨蹭了半天,才鼓起勇氣,抱起自己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被子,深吸一口氣,走向東屋。
她的夜晚,與柳芸的羞澀溫順截然不同。帶着草原兒女的直率與熱情,生澀卻大膽。她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試圖用最熱烈的方式,擁抱和占有她的男人。林烽驚訝於她的激情,也以同樣的熱烈回應。那一夜,東屋的動靜似乎更大些,偶爾能聽到石秀壓抑不住的、帶着哭腔的喘息和林烽低沉安撫的聲音。
第二天,石秀走路也有些別扭,但眉宇間卻飛揚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女人的明媚光彩。她看向林烽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傾慕和滿足,仿佛完成了某種神聖的儀式。
最後,是阿月。
阿月始終是最沉默的那個。輪到她的那天晚上,她吃過飯,默默收拾了碗筷,又去檢查了一遍院門和陷阱。然後,她回到正屋,在柳芸和石秀復雜的目光注視下,走到自己那個簡陋的鋪位邊,抱起那床幾乎沒什麼溫度的薄被,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走向東屋。
她的腳步很輕,很穩,但背影卻透着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東屋裏,林烽已經在了。油燈如豆。
阿月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卻沒有立刻上前。她就站在門邊的陰影裏,低着頭,臉上塗抹的灰跡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她抱着被子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發白。
林烽看着她。這個身上藏着無數秘密、沉默如石、卻又堅韌如鋼的女子。他見過她與野豬搏時的凶悍,見過她守夜時的警惕,也見過她獨自磨刀時眼底深藏的漠然。他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扇心門,比石秀和柳芸的,關閉得更緊,也更沉。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時間一點點流逝。油燈的火苗輕微跳動。
終於,阿月動了。她走到矮榻邊,將被子放下,然後,就在林烽面前,開始解自己那身永遠灰撲撲的、打着補丁的粗布外衣。
她的動作很慢,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僵硬。外衣褪下,裏面是同樣破舊的單衣。然後,是單衣。
當最後一件蔽體的衣物滑落時,林烽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阿月的身軀展露無遺。與臉上刻意塗抹的灰跡和身上破舊衣衫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衣衫掩蓋下的肌膚,竟是異乎尋常的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着瑩潤的光澤。她的骨架比一般女子大,肩寬腰細,腿長而直,肌肉線條流暢緊實,蘊含着豹子般的力量感,卻絲毫不顯粗壯。然而,這具堪稱完美的身軀上,卻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鞭痕、燙傷、割傷,甚至有一道猙獰的、從肩胛骨斜劃到腰側的陳年刀疤,破壞了整體的美感,卻也增添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帶着殘酷歷史印記的奇異魅力。她的臉上,那些灰跡之下,確實有着縱橫交錯的疤痕,像是被什麼野獸的利爪狠狠抓過,雖然已經愈合,但留下的痕跡依舊可怖。
此刻,這具傷痕累累卻白皙耀眼的身體微微顫抖着,燭光在她光滑的皮膚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竟有種驚心動魄的誘惑力,與臉上那可怖的疤痕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然而,此刻吸引林烽目光的,不是這些傷痕與白皙肌膚的對比,也不是那誘人的身體曲線。
是她眼中那近乎絕望的平靜,以及一種認命般的、將自己作爲祭品獻上的麻木。
她沒有看林烽,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我……很醜。”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手指下意識地想要去遮掩身上的疤痕,卻又強行忍住,“臉上……身上……都是疤。你……你可以不用……”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她在給林烽拒絕的機會,也在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
林烽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見過無數慘烈的戰場創傷,但這一刻,眼前這個女子身上那些無聲的傷痕,和她眼中死水般的絕望,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阿月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又強迫自己停住,閉上眼睛,仿佛等待最終的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嫌棄、厭惡或者憐憫並沒有到來。
一雙溫暖而略帶薄繭的大手,輕輕撫上了她臉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奇異的珍視。
阿月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烽。
林烽的目光沉靜如深潭,沒有厭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和……尊重。
“傷疤,是活下來的證明。”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手指沿着那些疤痕的輪廓緩緩移動,仿佛在觸碰一段沉重的過往,“不醜。”
然後,他的手指下滑,撫過她肩胛那道猙獰的刀疤,撫過肋骨處一道陳年的箭傷痕跡,最後停留在她腰側一塊明顯的烙痕上——那是奴隸的標記。
“都過去了。”林烽看着她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這裏,你是阿月,是我的妻子。沒有奴隸,只有家人。”
阿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某種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被她遺忘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用麻木和冷漠築起的心防。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涌出,順着臉上的疤痕溝壑蜿蜒而下,沖開了那些污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從喉嚨深處溢出。
林烽沒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臂,將這個渾身傷痕、顫抖不止的女子,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擁抱並不熱烈,卻堅實無比,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月僵硬的身體,在他懷裏一點點軟化。她將臉埋在他肩頭,淚水迅速浸溼了他的單衣。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爲強烈的情緒而微微抽搐。
這是她被俘以來,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流淚。也是第一次,有人不嫌棄她的傷疤和過往,告訴她“都過去了”,告訴她,她是“家人”。
那一夜,東屋裏沒有太多言語。林烽的吻,落在她臉上的疤痕,肩胛的刀傷,心口的烙痕……每一次觸碰,都輕柔而堅定,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撫平那些傷痕之下更深的創口。阿月起初依舊生澀僵硬,但在他極致的耐心和引導下,那層堅冰般的外殼終於寸寸碎裂。她笨拙地回應着,像一只終於找到巢的受傷野獸,在黑暗中緊緊攀附着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白皙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宛如溫玉,與那些猙獰的傷痕交織,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與脆弱。
當最終的結合來臨時,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仿佛解脫般的嗚咽,雙手死死抓住林烽的臂膀,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沒有甜蜜,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交付,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繩索般的決絕。
雲雨漸歇,阿月蜷縮在林烽懷裏,身體依舊微微顫抖,淚水無聲流淌。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麻木,而是一種混雜着痛楚、釋然和微弱希望的復雜情緒。
林烽輕輕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孩童。
“睡吧。”他在她耳邊低語,“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阿月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呼吸漸漸平穩,最終沉沉睡去。這是她淪爲奴隸以來,睡得最沉、最無夢的一夜。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她的白皙肩頭,與那些暗色的疤痕交錯,如同某種神秘的圖騰。
自此,月輪流轉,鴛盟既定。
三個夜晚,三個女子,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了與林烽從名分到身心的徹底結合。這個家庭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紐帶,終於牢固地系緊。
小院的子,似乎進入了新的篇章。女人們眉宇間少了彷徨,多了屬於婦人的柔媚與踏實。她們看向林烽的眼神,愛慕之外,更多了深沉的眷戀和歸屬。林烽對她們,也自然而然地多了幾分親密與體貼,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着無需言說的默契。
家的氣息,從未如此刻這般濃鬱。
假期,在這樣充實、忙碌又帶着隱秘溫情的子裏,悄然流逝。歸營之,越來越近。而外面的世界,暗流依舊洶涌。裏正家的報復,黑狼騎的陰影,神秘的葉青璃……都未曾遠離。
但此刻,在這加固後的小院裏,在這剛剛真正成爲“夫妻”的四人心間,卻充盈着一種足以抵御外界風雨的溫暖力量。
前路莫測,但至少,他們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