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終於熄滅,謝星遙幾乎是立刻從長椅上彈了起來。她的心髒在腔裏狂跳,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沈逸醫生推開手術室的門,摘下口罩,臉上帶着疲憊但欣慰的笑容:"手術很成功。腫瘤已經全部切除,接下來就是康復治療了。"
謝星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孟知予及時扶住了她,兩人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淚水。
"謝謝您,沈醫生..."謝星遙哽咽着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這是我應該做的。"沈逸溫和地說,"星燃很快會被送到重症監護室觀察24小時,如果情況穩定,明天就能轉回普通病房。"
隔着監護室的玻璃窗,謝星遙看着身上滿管子的弟弟,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謝星燃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顯示着他的生命體征正在逐漸穩定。
"讓他好好休息吧。"孟知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也需要休息。從昨天到現在,你幾乎沒合過眼。"
謝星遙搖搖頭:"我要在這裏陪着他。"
她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玻璃窗後的弟弟。這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當時接受了那張帶着侮辱的支票。無論多麼難堪,只要能救回弟弟的命,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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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謝星燃被轉回了普通病房。雖然還很虛弱,但他已經能夠睜開眼睛,輕聲說話了。
"姐..."他看着謝星遙通紅的雙眼,心疼地說,"你又熬夜了。"
"姐姐不累。"謝星遙握着他的手,努力微笑,"看到你好起來,姐姐比什麼都高興。"
這時,沈逸帶着幾個住院醫生來查房。他仔細檢查了謝星燃的傷口,又查看了各項檢查報告,滿意地點點頭:"恢復得不錯。不過..."
他頓了頓,翻看着手中的病歷,眉頭微蹙:"有個情況我想了解一下。星燃的腦膠質瘤發病年齡較輕,而且病理類型比較特殊。你們家族中有沒有類似的病史?"
謝星遙搖搖頭:"沒有。我父母、祖父母都很健康,從沒有得過這種病。"
"那你們以前住在哪裏?"沈逸繼續問,"我是說,在星燃發病前,你們長期居住的區域是?"
"我們一直住在城北的老城區。"謝星遙說,"就是珩曜集團那個廢棄工廠附近。"
沈逸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城北?是那個早年因爲工業污染被整改的區域?"
"是的。"謝星遙有些疑惑,"怎麼了,沈醫生?"
沈逸合上病歷本,若有所思:"近幾年,我們醫院接診的腦膠質瘤患者中,有相當一部分都來自城北區域。雖然還沒有確切的統計數據,但這個現象值得關注。"
謝星遙的心猛地一沉:"您的意思是...星燃的病可能和環境有關?"
"現在還不好下定論。"沈逸謹慎地說,"但腦膠質瘤的發病與環境因素確實有一定關聯。特別是工業污染中的某些化學物質,被認爲是潛在的致病因素。"
病房裏突然陷入一片寂靜。謝星遙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想起了一件幾乎被遺忘的往事。
那是三年前,她剛籤完隱婚協議不久,靳聿珩難得地和她一起用餐。席間,她無意中提起自己從小在城北長大,靳聿珩當時隨口說了一句:
"城北?那裏早年是工業區,我們靳家在那裏有個工廠,後來因爲污染問題關閉了。出了點小問題,不過早就處理好了。"
當時她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可現在回想起來,他口中的"小問題",會不會就是沈逸醫生所說的工業污染?
"沈醫生,"謝星遙的聲音有些發抖,"您說的那個污染...具體是指什麼?"
"主要是重金屬和有機溶劑。"沈逸說,"珩曜集團早年在那裏有個化工廠,生產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苯系物和重金屬催化劑。雖然工廠已經關閉多年,但土壤和地下水的污染可能持續存在。"
謝星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想起小時候,家門口的那條小河總是泛着奇怪的泡沫,空氣中時常彌漫着刺鼻的氣味。鄰居中確實有好幾個人得了怪病,但當時大家都以爲是巧合。
難道...弟弟的病,竟然和靳家的產業有關?
"姐,你怎麼了?"謝星燃虛弱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沒什麼。"她強裝鎮定,"你好好休息,姐姐去給你買點水果。"
走出病房,謝星遙靠在走廊的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如果弟弟的病真的和靳家的污染有關,那這一切該是多麼諷刺?
她用婚姻換來的醫藥費,治療的卻是靳家產業造成的疾病?而那個冷漠的男人,明明知道真相,卻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愧疚?
她快步走向醫生辦公室,請求復印謝星燃的全部病歷。在翻閱那些密密麻麻的檢查報告時,她的手一直在發抖。
"謝小姐,你還好嗎?"護士關切地問。
"我沒事。"她勉強笑了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弟弟的病情。"
抱着厚厚的病歷回到病房,謝星遙的心亂如麻。她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弟弟,想起他撕碎繳費單時倔強的眼神,想起他要求她離婚時的堅決。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病可能正是那個他厭惡的姐夫家造成的,該有多麼憤怒?
"星遙?"孟知予推門進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你怎麼了?是不是星燃的情況有什麼變化?"
謝星遙搖搖頭,把沈逸醫生的話和自己的猜測告訴了孟知予。
"什麼?"孟知予震驚地瞪大眼睛,"你是說...星燃的病可能和靳家的工廠有關?"
"現在還只是猜測。"謝星遙低聲說,"但我記得很清楚,靳聿珩確實提到過城北工廠的污染問題。"
孟知予在病房裏來回踱步,突然停下:"等等,如果這是真的,那靳聿珩知不知道這件事?他給你醫藥費,是出於愧疚,還是..."
"他不會愧疚的。"謝星遙苦澀地打斷她,"如果他真的在意,就不會用那種方式給我錢。"
她想起那張便籤上冰冷的字句:"安分點,別用家事煩我。"
如果他知道這筆錢是用來治療可能由自家產業造成的疾病,還會如此輕描淡寫嗎?
傍晚時分,謝星燃醒了過來。他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甚至能夠坐起來喝一點粥。
"姐,"他看着謝星遙紅腫的眼睛,輕聲說,"等我出院了,你就和那個人離婚,好不好?我們搬回老宅住,我可以去找工作,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謝星遙的心像是被針扎一樣疼。她該怎麼告訴弟弟,他們思念的老宅,他們想要回去的家鄉,可能正是害他生病的元凶?
"好。"她握住弟弟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等你好起來,我們就離開這裏。"
但在她心裏,一個決定正在慢慢成形。她必須查相,爲了弟弟,也爲了所有可能受害的城北居民。
幾天後,謝星燃的恢復情況良好,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謝星遙趁着陪他在花園散步的時機,試探性地問:
"星燃,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住在城北的時候嗎?"
"記得啊。"謝星燃點點頭,"雖然家裏不富裕,但那時候真的很開心。你還記得嗎?夏天我們經常去小河邊抓魚,雖然從來都沒抓到過。"
謝星遙的心沉了下去。那條小河,正是當年珩曜化工廠排污的主要渠道。
"你...有沒有覺得那時候的環境有什麼不對勁?"她小心翼翼地問。
謝星燃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一點。河裏的水總是有股怪味,而且我們班上好幾個同學都得過皮膚病。不過那時候大家都以爲是天氣原因。"
他忽然停下腳步,疑惑地看着姐姐:"姐,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謝星遙急忙轉移話題,"只是突然有點懷念從前。"
她把弟弟送回病房後,獨自一人來到醫院天台。晚風拂面,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涼爽。
從高處俯瞰這座城市的夜景,城北的方向一片昏暗,與市中心璀璨的燈火形成了鮮明對比。那裏是她的故鄉,是她長大的地方,卻也可能是一個被遺忘的污染區。
而那個給她帶來無盡痛苦的男人,他的家族企業,可能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拿出手機,翻到靳聿珩的號碼。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要打電話質問他,想要他知道他的家族可能對多少人的生活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
但最後,她還是放下了手機。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需要證據,需要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一切。而在那之前,她必須繼續扮演那個溫順隱忍的靳太太。
望着遠方城北的點點燈火,謝星遙的眼神逐漸堅定。爲了弟弟,爲了所有可能受害的人,她一定要查清這個真相。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