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有驚無險地度過,姜小魚憑借急智(和老板的默許)成功化解危機,但她也徹底成了後宮嬪妃和某些朝臣的重點關注對象。
她知道,自己的處境更危險了。必須更加謹言慎行,同時,也要進一步鞏固在老板心中的“不可替代性”。
宴後次,殷玄淵似乎比往常更沉默,批閱奏章時,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姜小魚“聽”到他心裏反復回響着北境軍報的內容,以及對朝中某些人“只會耍嘴皮子”的厭煩。
夜裏,他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走到殿外廊下,負手望着天邊那輪皎潔的圓月。月光灑在他玄色的龍袍上,勾勒出孤寂冷硬的輪廓。
姜小魚猶豫了一下,還是端着一杯剛沏好的安神茶,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不遠處停下。
“陛下,夜深露重,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她輕聲道。
殷玄淵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茶,依舊望着月亮,半晌,才低聲道:“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如何?”
姜小魚心裏一緊。送命題又來了!而且這次氛圍好像特別沉重?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勤政愛民,文治武功,乃不世出的明君。” 標準答案,安全第一。
“明君?”殷玄淵嗤笑一聲,帶着濃濃的自嘲,“明君會讓國庫空虛?明君會讓邊關將士挨餓受凍?明君會連自己的後宮朝堂都清理不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沉重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比平時的暴戾更讓人心驚。
姜小魚沉默了。她感覺今晚的老板有點不對勁,特別……脆弱?這個詞用在暴君身上簡直荒謬,但此刻給她的感覺就是如此。
她絞盡腦汁,想找點話來安慰(或者只是單純地不想冷場),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在此時顯得如此蒼白。
忽然,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勵志雞湯(雖然很土,但萬一有用呢?)。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特別真誠(自認爲)的語氣,輕聲說:
“陛下,奴婢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奴婢覺得,當皇帝……可能就像……就像駕馭一輛特別沉重、零件還老出問題的破車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吧?”
殷玄淵身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破車?山路?】 他的心聲帶着愕然。
姜小魚繼續她的“抽象比喻”:“陛下您就是那個駕車的人。路不好走(內憂外患),車還沉(江山社稷),零件時不時壞一下(貪官蛀蟲)。但陛下您沒有放棄,一直在努力修車(整治朝綱),努力把車往正確的方向趕(勵精圖治)。這……這已經很厲害了!換做別人,可能早就車毀人亡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奴婢覺得,只要駕車的人不放棄,一直往前趕,總有開到平坦大道的一天!陛下您就是那個最厲害、最不會放棄的車夫!”
一番話說完,姜小魚自己都有點臉紅。這比喻也太糙了!老板不會覺得她在侮辱他吧?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姜小魚緊張得手心冒汗。
良久,殷玄淵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神情莫測。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裏面翻涌着姜小魚看不懂的情緒。
【……破車……山路……車夫……】 他的心聲重復着這幾個詞,帶着一種極其復雜的、近乎荒謬的情緒,【……這兔子……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可是……】 那股沉重的疲憊感,似乎……被這荒謬的比喻沖淡了一絲?【……不會放棄的車夫?】
他忽然朝姜小魚走近了一步。
姜小魚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心跳漏了一拍。老板要嘛?
殷玄淵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強大壓迫感。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因緊張而微顫的眼睫。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姜小魚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姜小魚。”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在夜色中帶着一種磁性的沙啞,“你怕朕嗎?”
姜小魚本能地想說不怕,但舌頭打結:“奴……奴婢……”
“說實話。”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臉頰邊,沒有用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小魚一咬牙,豁出去了:“……怕。但……但更佩服陛下。” 這是大實話!
殷玄淵的指尖微微一頓。
【……怕……佩服……】 他心聲低語,眸光深沉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靈魂深處,“爲什麼還留在朕身邊?你不怕哪天,朕心情不好,了你?”
“怕!”姜小魚聲音發顫,但話卻順溜了,“但奴婢覺得……陛下是講道理的人!只要奴婢忠心耿耿,有用處,陛下……陛下就不會隨便奴婢的!” 她開始給自己洗腦,也給老板洗腦!
殷玄淵沉默了。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姜小魚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記住你今天的話。”他收回手,轉身,重新望向月亮,聲音恢復了平的淡漠,“忠心,有用。朕便護着你。”
“回去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是……奴婢告退。”姜小魚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溜回了殿內。靠在柱子上,她還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剛才 …… 那是 什麼 情況 ? 暴君 的 …… 溫情 ? 還是 …… 新的 試探 ?
姜小魚 摸着自己 發燙 的 臉頰 , 心裏 亂成 一團 麻 。 她 隱約 覺得 , 她和 暴君 老板 之間 的 關系 , 似乎 從 今晚 開始 , 變得 有些 …… 不對勁 了 。
而 廊下 , 殷玄淵 望着 月亮 , 腦海中 卻 反復 回響着 那只 兔子 又 怕 又 慫 , 卻 偏要 強裝 鎮定 的 樣子 , 嘴角 勾起 一抹 自己 都 未察覺 的 、 極淡 的 弧度 。
【…… 有意思 的 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