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灰白的天光,像稀釋過的牛,順着東窗最高的縫隙滲進來時,陳默已經坐在工作台前。行軍床折疊起來靠在牆邊,他面前的筆記本屏幕上,滾動着昨晚全時段監測數據的波形圖和統計摘要。
低頻嗡鳴持續存在,強度有微弱波動。
西北角低溫區域的“基礎脈動”整夜未停,振幅在凌晨兩點至四點之間達到一個平緩的峰值,隨後緩慢回落。
樓上西側房門附近,在03:17記錄到一次輕微的、局部的電磁擾動(幅度小於昨晚的頂針事件),與樓下低溫區域的脈動峰值略有重疊,但關聯性不明顯。
未再錄到清晰的叩擊聲或物體掉落聲。
放射性檢測數據穩定在正常本底範圍。
振動傳感器記錄到幾次極輕微的、可能是遠處車輛經過或建築本身沉降引起的震動。
總的來說,是一個相對“平靜”的夜晚,除了那持續存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低水平異常。
陳默的目光從數據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幾個密封袋上。鑰匙、陶人、磚屑、頂針。還有那張畫着潦草圖示的草紙。
趙婆婆驚恐的臉和含糊的警告,檔案裏冰冷的紅字,以及這房子裏無時不在的陰冷和細微聲響,交織成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被動觀察和外圍調查的窗口期可能正在關閉。他需要更直接的切入點。
那把黃銅鑰匙,是明顯的選擇,但風險最高。後院槐樹下相對“間接”,但趙婆婆的警告言猶在耳,且挖掘動作大,容易引起注意。
也許,還有第三條路。
他的目光投向天花板。
這棟房子是三層結構,昨天他只查看了二樓和三樓(通常意義上的二樓,因爲老式房子一樓挑高,實際是居住層)。但建築平面圖上,似乎暗示還有一個閣樓空間,位於三樓(實際是頂樓)之上,坡屋頂的內部。
昨晚查看檔案時,有一張八十年代的房屋安全鑑定附圖,在屋頂剖面示意中,用虛線標出了一個低矮的、未注明用途的三角形空間,標注“閣樓(封堵)”。
當時他沒有特別在意,因爲很多老房子的閣樓都是堆放雜物的空間,且常常被封死。
但現在,結合所有線索——房子需要一個相對隱蔽、不易被普通住戶打擾,又可能存放與房子秘密相關物品的地方——被封堵的閣樓,似乎成了一個值得探查的盲點。
尤其是在趙婆婆提到王李氏“早就死了”、“搬走了”之後。如果王李氏真的在這房子裏生活過(無論是作爲原業主遺孀,還是後來短暫居住),並且與地窖的“不明殘留物”或槐樹下的“鎮物”有關,那麼她的私人物品,或許會有部分遺留下來,而最可能存放的地方,就是閣樓。
決定之後,陳默立刻開始準備。
他需要找到閣樓的入口。建築圖紙沒有標明具置,但據常見的結構,入口通常設在三樓走廊盡頭的天花板,或者某個房間的壁櫥上方。
他背上工具包,裏面裝有強光手電、頭燈、撬棍(小型)、多功能刀、手套、口罩、還有幾個新的密封袋和采樣工具。同時,他調整了無線監控攝像頭的位置,確保在三樓走廊和可能涉及到的房間內有更好的覆蓋。
他走上樓梯。白天的房子比夜晚顯得更“正常”一些,灰塵在斜射的光柱中飛舞,但那股陰冷和陳腐的氣息並未減少。
三樓更加狹窄低矮,走廊兩邊各有兩扇門。他逐一推開查看。兩個是空置的小臥室,一個是堆放破舊雜物的儲藏室,裏面有幾個爛了底的藤箱、斷裂的椅子腿、一堆發黴的舊書報。最後一個房間,似乎是曾經的兒童房或者小書房,牆紙是淡藍色的,早已斑駁脫落,靠窗有個小小的書桌,抽屜都空着。
他仔細檢查每個房間的天花板。儲藏室的天花板是完整的石膏板,沒有活板門的痕跡。兒童房也是如此。
走廊盡頭,是通往一個極小陽台的門,門鎖鏽死了。走廊本身的天花板是木板拼接的,刷着白灰,部分已經發黃起泡。
陳默站在走廊中央,仰頭仔細觀察天花板木板的拼接走向。在靠近儲藏室門框上方大約半米處,他注意到幾塊木板的接縫似乎比別處更寬,而且邊緣有細微的、不自然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多次摩擦過。
他搬來從二樓帶上來的折疊梯,展開,爬上去。用手指輕輕叩擊那塊區域附近的木板。
聲音空洞。
他戴上手套,用多功能刀小心地入那條稍寬的縫隙,慢慢撬動。
木板有些鬆動,但似乎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卡住了。他加大力道,同時注意着平衡。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一塊大約六十厘米見方的木板被向上頂開了一道縫,灰塵簌簌落下。陳默側過頭,避開灰塵,將手電光從縫隙裏照進去。
裏面很黑,有一股濃烈的、陳年的灰塵和木頭朽壞的氣味涌出來。光線照亮了一小片粗糙的、帶有節疤的屋頂內側木板,以及厚厚的、棉絮般的積塵。
他用力將這塊活板門完全推開,靠在一邊。入口露了出來,大小剛好容一人通過。邊緣有磨損的痕跡,還有幾個鏽蝕的、原本可能用來固定活板門的鐵扣環,現在已經脫落。
陳默戴上頭燈和口罩,調整了一下背包,雙手撐住入口邊緣,手臂用力,將身體引了上去。
閣樓比他想象的還要低矮。屋頂的斜梁距離地板最高處也不到一米五,大部分區域需要彎腰或匍匐前進。地板是粗糙的原木鋪板,上面覆蓋着厚厚的、一腳下去能沒過腳踝的灰塵。空氣凝滯,灰塵在頭燈的光柱裏瘋狂舞動,能見度很低。
溫度比樓下更低,溼度卻似乎更大,口罩很快就能感覺到呼出的溼氣。
他環顧四周。閣樓空間呈長條形,沿着屋頂走向延伸。堆放着一些雜物,但不多,大多被灰塵覆蓋,看不清具體是什麼。角落裏有一些散落的瓦片、斷裂的椽子,像是維修後留下的殘料。
他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閣樓最深處,靠近西側山牆的位置。
那裏放着一個箱子。
不是藤箱或木箱,而是一個老式的、皮質表面已經裂翹曲的旅行皮箱。深棕色,四角包着黃銅,鎖扣也是黃銅的,布滿了綠色的銅鏽。皮箱不大,大約可以裝下幾件衣服和一些零碎物品。
它就那麼孤零零地放在積塵中,周圍沒有其他像樣的家具或物品。
陳默慢慢地走過去,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被攪動得更加洶涌。他在皮箱前蹲下(不得不幾乎跪着,因爲高度限制)。
頭燈的光束仔細掃過皮箱表面。
裂的皮革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記或姓名牌。鎖扣鏽蝕嚴重,但似乎沒有上鎖,只是虛搭着。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鎖扣上的灰塵。銅鏽斑駁,觸感粗糙冰冷。
他沒有立刻打開。
首先,他檢查了皮箱周圍的地面和箱體本身,看是否有灰塵堆積的異常模式——比如近期被移動過的痕跡。灰塵很均勻,皮箱底部與地板接觸的部分,灰塵層也基本連續,看起來放置在這裏已經很久很久了。
然後,他拿出一個小巧的輻射檢測儀(比貼在牆上的貼片更靈敏),貼近皮箱掃描。讀數正常。
又用強光手電以低角度照射皮箱表面和周圍,查看是否有細微的纖維、毛發或其他附着物。除了灰塵,沒有明顯發現。
最後,他拿出一個便攜式的、用於檢測揮發性有機物的微型氣體采樣泵,在皮箱周圍采集了少量空氣樣本,封入特制采樣管。雖然無法現場分析,但留作可能的證據。
做完這些初步檢查,他才將手放在冰涼的黃銅鎖扣上。
輕輕一掰。
“咔嗒。”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激起了一絲微弱的回響。
陳默停頓了一下,傾聽。除了他自己有些壓抑的呼吸聲和灰塵落下的細微聲響,別無他物。
他慢慢掀開箱蓋。
皮革鉸鏈發出澀的摩擦聲。
箱子裏面的東西,暴露在頭燈的光線下。
首先看到的,是幾件折疊着的舊衣物。顏色黯淡,材質像是棉布或絲綢,但已經非常脆弱。最上面是一件暗紫色帶碎花的旗袍領上衣,布料僵硬,仿佛一碰就會碎裂。
陳默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撥開上面的衣物。
下面是一些零散的物品:
一個巴掌大的、漆面剝落的木質首飾盒,打開後裏面是空的,只有一點褪色的絲綢內襯。
幾本紙張發黃脆裂的小冊子,像是舊時的記賬本或記,字跡潦草模糊,大多被氣洇染得無法辨認。
一個橢圓形的小相框,玻璃已經碎裂,裏面的照片是一張模糊的、穿着舊式服裝的女性半身像,面容在黴斑和水漬侵蝕下難以看清。
一把斷了齒的牛角梳。
幾個空的、貼着模糊標籤的玻璃小藥瓶。
還有……一本用深藍色布面裝訂的、比手掌略大的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看起來相對完好,布面雖然褪色,但沒有嚴重破損。
陳默的心跳略微加快。他小心地拿起這本筆記本。
很輕。紙張厚實,但邊緣也泛黃了。
他翻開封面。
扉頁上,用娟秀但已褪色的鋼筆字寫着:
王李氏 存
癸巳年 臘月
癸巳年……是1953年?還是更早的1893年?從王李氏的身份推測,很可能是1953年。也就是說,這本筆記可能記錄了她生命最後階段,或者房子被接收、地窖被封存之後的事情。
陳默輕輕翻動內頁。
紙張粘連得不嚴重,但字跡大多是用鉛筆或質量不好的墨水書寫,加上氣侵蝕,很多頁面模糊一片,只能勉強認出一些零散的詞句。
“……靜秋送來米糧……心領了……”
“……夜不安枕,總聞地下有聲……”
“……槐樹愈發茂盛,不知是福是禍……”
“……那些人又來了,查看地窖,神色凝重……”
“……他們說封了便好,可我總覺得,東西還在……”
“……德貴想買這房子,我該不該賣?賣了,便能離開這地方……”
“……今頭暈得厲害,仿佛有人在耳邊低語……”
“……沈家的債,怕是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留下這些,若後人見得,也算是個念想。莫要深究,莫要……”
後面的字跡越發潦草虛弱,幾乎難以辨認,最後幾頁甚至是空白。
陳默快速瀏覽着能看清的部分。筆記裏的信息碎片化,但印證了許多推測:
王李氏確實在此居住,並經歷了地窖被封存的事件。她對地窖裏的“東西”感到持續的不安。
她與“沈靜秋”(產權歸還者)有聯系,接受了接濟。
她考慮將房子賣給王德貴,以離開此地。
她身體和精神狀態在後期明顯惡化,出現幻聽等症狀。
她留下了明確的警告:“莫要深究”。
合上筆記,陳默將它小心地放入一個準備好的大號密封袋中。
然後,他繼續檢查皮箱底部。在衣物和零碎物品的最下面,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布包裹着的東西。
他將其取出,解開已經朽爛的布包。
裏面是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金屬牌,像是狗牌或者某種標識牌。黃銅質地,邊緣光滑,正面刻着幾個數字和字母:“SY-047”。背面空白。
另一樣,是一個更小的、用油紙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物件。剝開油紙(油紙也已脆化),裏面是一個比拇指指甲蓋略大的、暗綠色的玉質掛件,雕刻成抽象的蟬形。雕刻粗糙,玉質渾濁,算不上什麼好玉,但打磨得光滑。蟬的背部,有一個極小的穿孔,穿着一段同樣腐朽的黑色絲線。
陳默將金屬牌和玉蟬也分別裝入密封袋。
皮箱裏再沒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了。
他將箱蓋輕輕合上,鎖扣虛搭。
然後,他再次仔細檢查了閣樓的其他區域。除了灰塵和廢棄建築材料,沒有發現更多個人物品或異常之處。這個皮箱,似乎是被人有意遺忘在這裏的唯一“遺產”。
陳默退回到入口處,最後看了一眼幽暗閣樓深處那個孤零零的皮箱,然後順着梯子爬了下去。
回到三樓走廊,他重新將活板門推回原位,盡可能恢復原狀,但邊緣的磨損痕跡無法消除。
他帶着收獲回到二樓臨時房間。
將密封袋裏的物品一一取出,放在工作台上:王李氏的筆記、金屬牌、玉蟬。
筆記本是關鍵。如果能破譯更多模糊字跡,或許能揭示更具體的秘密。
金屬牌上的“SY-047”是什麼意思?編號?是地窖裏“不明殘留物”的標識嗎?還是屬於某個機構或物品?
玉蟬……蟬在古代有蛻變更生、含玉斂屍的寓意。這個玉蟬是陪葬品?還是某種符或信物?
而皮箱本身,以及裏面的舊衣物、照片等,都指向王李氏這個具體的、曾經在此掙扎求存、最終帶着巨大恐懼和秘密離開(或死去)的女人。
她是不是“沈文瀾”的兒媳?或者“王世傑”的妻子?“沈家的債”指的是什麼?
陳默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個被時間掩埋的個人悲劇,而這個悲劇,似乎與房子本身的異常緊緊纏繞在一起。
他打開台燈,戴上放大鏡,開始逐頁仔細辨認王李氏筆記中那些模糊的字跡,同時打開電腦,準備將可能的信息錄入並交叉比對。
窗外,天色漸漸明亮起來,但槐蔭巷17號內部,依然沉浸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線和愈發濃重的謎團之中。
閣樓上那個舊皮箱,像是一個被刻意封存的潘多拉魔盒,而陳默,剛剛揭開了它的一道縫隙。
冰冷的氣息,正從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