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着怪異氣味的煙霧在仄的旅館房間裏嫋嫋升起,像一條條扭動的、灰藍色的蛇,盤旋着,糾纏着,最終被天花板上那個沾滿油污的排氣扇有氣無力地吸走一小部分,更多的則彌漫在空氣中,滲入牆壁、被褥,還有陳默的每一次呼吸。
氣味很難形容。初聞是艾草和柏葉焚燒後略帶辛辣的清香,隨即被一種類似陳年硫磺和曬苔蘚的微腥苦澀覆蓋,最後尾調裏,隱隱透出一絲金屬鏽蝕般的、令人舌發緊的涼意。煙霧不算濃烈,但吸入肺裏,有種奇特的沉墜感,仿佛連思維都變得粘稠、緩慢。
陳默盤腿坐在地鋪上,面前是一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缺了口的粗陶香爐。爐內,按照那個神秘網友給的配方,混合研磨的幾樣藥材(他費了很大勁,通過“灰鴿”的渠道,花了高價才勉強湊齊——其中兩味藥材的名字連“灰鴿”都聞所未聞,最後用性狀描述相近的東西替代)正緩緩燃燒,發出暗紅色的、穩定的光。沒有明火,只有悶燒。
藥煙療法已經進行了三天。
效果……很難說立竿見影,但確實有些微妙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那不時侵襲的“意識逆流”——林秀娥溺水時的絕望、未成形生命流逝的痛楚、井底古老影子的低語——發作的頻率降低了,強度也有所減弱。不再是毫無預兆的、足以讓人瞬間失去思考能力的洪流,而更像是不遠處持續的背景噪音,雖然煩人,但至少能在大部分時間裏保持頭腦的基本清醒。
但代價是,他的感知變得有些……遲鈍和剝離。外界的聲響、光線、觸感,似乎都隔着一層薄薄的毛玻璃。頭痛減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昏沉的、類似輕度後的倦怠感。情緒也趨於平淡,甚至麻木,連對自身處境的焦慮和對未知的恐懼,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知道這不對勁。這不是“治愈”,更像是用另一種形式的壓制和麻痹,暫時蓋住了污染的症狀。配方裏那幾味替代藥材可能有問題,或者這療法本身就有強烈的副作用。
“飲鴆止渴”,對方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不敢多用。每天只在早晚各進行一次,每次不超過二十分鍾。其餘時間,他強迫自己進行一些簡單的恢復性活動:在房間裏緩慢走動,用左手做一些拉伸,嚐試閱讀一些不需要深入思考的文字(旅館裏留下的過期刊物)。右臂的固定沒有拆除,疼痛依舊,但似乎沒有惡化。
體力有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恢復,至少不再需要扶着牆才能站穩。但體內的陰冷感並未消失,只是被藥煙帶來的另一種沉滯感所掩蓋,像冰層下緩慢流動的暗河。
他的“錨點”——那塊父親留下的老舊機械表,被他用一結實的皮繩穿過表帶,貼身掛在脖子上,表盤緊貼口。金屬的冰涼起初讓他不適,但幾天下來,竟也習慣了。在藥煙帶來的昏沉中,在偶爾意識飄忽的瞬間,表殼那堅硬、真實、恒定的觸感,以及表盤玻璃下早已靜止的指針,確實能給他一種微弱的、關於“自我存在”的提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時間雖已停滯,但“我”仍在。
他有時會拿起表,對着昏暗的光線,看着表盤上模糊的刻度和磨損的夜光斑點。父親的臉在記憶中早已模糊,只剩下一個高大沉默、總在翻閱各種奇怪資料、身上帶着淡淡煙草和舊書味道的背影。這塊表是那個背影留下的唯一實物。父親追尋的“真相”是什麼?他的失蹤,是否也和類似“SY-047”的東西有關?
疑問沒有答案。但握着這塊表,他仿佛能觸摸到某種一脈相承的、近乎偏執的堅持。這或許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意義”。
除了進行藥煙療法和恢復體力,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思緒,反復推敲那個“沉入”地下空間的計劃。
風險已經分析過無數遍,成功率渺茫。關鍵在於“如何沉入”。
單純的冥想或自我催眠?在身體虛弱、精神被藥煙影響的狀態下,很難進入足夠深度的意識狀態,更別提精確地沿着一條不穩定的“污染連接”下行。
或許需要外部?再次接觸與“SY-047”強相關的物品或地點?比如,剩餘的灰燼?或者,回到槐蔭巷附近?
前者風險可控但效果未知;後者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還有一個模糊的想法:既然“連接”是基於“污染”和“鑰匙儀式”建立的,那麼,主動“模擬”或“加強”這個連接,或許能更順利地“沉入”。比如,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嚐試用某種方式“激活”體內殘留的污染(比如再次使用高頻聲波輕微?),同時集中精神,想象沿着那股陰冷感的源頭下行。
這同樣危險,可能引發不受控制的“逆流”甚至污染爆發。他需要極其謹慎,並且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打擾、且一旦出事不會波及無辜的環境。
這家小旅館顯然不行。
他需要一個新的、更隱蔽、更隔音的臨時據點。
他再次聯系了“灰鴿”,提出了新的要求:尋找一個位於城市邊緣或郊區、獨門獨戶、最好帶地下室或半地下結構、且近期無人居住的舊屋或倉庫,短期租用,現金交易,無需任何手續。
“灰鴿”的回復很快,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老城區這類房子不少,但你要的這種……很多不太‘淨’。而且,最近有些人在打聽類似條件的房源,背景有點深。你確定要?”
“確定。越偏越好,越‘舊’越好。只要結構結實,相對封閉。”陳默回復。他明白“灰鴿”的暗示,“清理司”可能也在排查類似的落腳點。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三天內給你消息。價錢翻倍,風險費。” “灰鴿”脆利落。
陳默同意了。錢不是他現在首要考慮的問題。
等待的時間裏,他繼續每天兩次的藥煙療法。副作用越來越明顯,除了昏沉和感知遲鈍,開始出現輕微的耳鳴和視野邊緣偶爾的閃光。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三天傍晚,“灰鴿”發來了一個地址和幾張模糊的照片。地址在城北老工業區邊緣,一片幾乎被廢棄的廠區附近,有一個獨立的、帶小院的舊平房,據說原先是廠裏的工具倉庫,後來廢棄,產權不清,被一個本地老人偶爾照看。房子有地下室,門窗還算完好,不通水電,但可以用自備發電機或電池。“灰鴿”已經和看房老人談好,付了一個月的租金(現金),鑰匙放在門口腳墊下。
條件符合要求,位置足夠偏僻。
陳默立刻開始準備轉移。他將所剩無幾的行李重新打包,最重要的幾樣東西貼身放置:剩餘灰燼的金屬盒、皮子、老懷表、草藥配方和筆記。退了房,在夜色掩護下,再次像幽靈一樣穿過城市,朝着城北方向移動。
路途遙遠,他換了兩次公交車(用現金),最後一段路步行。到達那片廢棄廠區時,已是深夜。這裏幾乎沒有燈光,只有遠處高速公路上的車燈像流動的星河。空氣中彌漫着鐵鏽、機油和荒草的氣息。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帶小院的舊平房。院子不大,荒草叢生,牆角堆着些破爛。平房看起來十分破敗,紅磚牆皮剝落,木門上的漆裂成了龜甲紋。他掀開腳墊,摸到了一把冰涼的鐵鑰匙。
打開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他用手電照亮,裏面空空蕩蕩,只有幾件破爛家具的骨架。地面是水泥的,積着厚厚的灰。角落裏有一扇向下的、厚重的木門,掛着老式的掛鎖。
他試了試鑰匙,能打開掛鎖。
拉開木門,一股更陰冷、更陳腐的空氣涌上來,帶着土腥氣和隱約的……某種化學品的殘留氣味?樓梯是木頭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響。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也更寬敞。大約有二十平米,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是土地,還算燥。角落裏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麼的雜物,蒙着厚厚的帆布。空氣幾乎不流通,但足夠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就是這裏了。
陳默將行李放在相對淨的一角,簡單清掃了一下地面,鋪開帶來的睡袋。然後,他檢查了出入口。木門很厚重,從裏面可以上門閂。唯一的通風口是樓梯上方那個小氣窗,用鐵欄杆封着,幾乎透不進光。
封閉,安靜,與世隔絕。完美的……同時也是完美的囚籠或墳墓。
他在這裏進行了第一次沒有藥煙輔助的“連接”感知嚐試。
盤腿坐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盡量放鬆身體(盡管傷痛和寒意讓他很難完全放鬆)。然後,他將注意力集中到體內那股盤踞的陰冷感上。
沒有藥煙的壓制,那感覺立刻變得清晰起來,像一團冰冷的、有生命的霧氣,蜷縮在腹腔和脊柱附近,隨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嚐試着,不是抗拒或驅逐,而是小心翼翼地“接觸”它,感受它的“質地”和“流向”。這很危險,就像用手去觸摸一團冰冷的火焰。
起初,只是更強烈的寒意和不適。但當他持續集中注意力,並且下意識地握緊前的懷表時,一些模糊的……“方向感”出現了。
那股陰冷感並非均勻分布,而是有一條極其細微的、仿佛絲線般的“核心”,從它蜷縮的中心,向下延伸……不是指向物理意義上的下方,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深處”。這條“絲線”的另一端,模糊地連接着某個遙遠、黑暗、充滿混亂回響的地方。
槐蔭巷的井底?那個地下空間?
他試圖將意識沿着這條“絲線”稍微“探出”一點。
瞬間!
冰冷、黑暗、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水般涌來!耳畔響起微弱但清晰的溺水聲和嬰兒啼哭!
他立刻切斷聯系,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額頭瞬間布滿冷汗。心髒狂跳,握着懷表的手微微顫抖。
只是極其短暫的觸碰,就差點引動“逆流”。這條連接通道極不穩定,且充滿了危險的“記憶回響”。
但這也證明,他的思路可能正確。連接確實存在,並且可以(在極度小心的情況下)被主動感知甚至有限度地“接觸”。
他需要更穩定的精神狀態和更強的意志力,才能嚐試沿着這條通道“下行”。藥煙療法不能再用了,它雖然壓制了症狀,但也鈍化了感知和意志。他需要靠自身的力量,逐步適應和掌控這種連接。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或許可以嚐試一些精神訓練或冥想技巧?他對此並不擅長。
他在地下室安頓下來。每天用自帶的固體酒精爐燒水,吃罐頭和壓縮食品。大部分時間都在嚐試感知和適應體內的連接,同時進行一些極其輕微的身體活動,以免肌肉萎縮。傷痛在緩慢好轉,右臂可以輕微活動了,但離痊愈還很遠。
孤獨和寂靜幾乎將人瘋。只有懷表的嘀嗒聲(他偶爾會上緊發條,聽一會兒那規律的聲響,然後再讓指針停下)和體內那股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陪伴着他。
第三天夜裏,他正在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被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水滴落在金屬上的聲音驚醒。
“嗒……嗒……”
聲音來自地下室深處,那個堆着蒙塵帆布的角落。
陳默立刻清醒,抓起手電和放在身邊的撬棍(從樓上找來的),悄無聲息地靠近。
手電光掃過去。
帆布依舊蒙着雜物。地上積着厚厚的灰。
聲音停了。
是幻覺?還是老鼠?
他仔細檢查了那個角落和周圍的地面。灰塵沒有明顯的動物足跡。帆布下的雜物輪廓也看不出異常。
他正要轉身——
“嗒。”
又是一聲。更清晰。似乎……是從帆布底下傳出來的。
陳默屏住呼吸,用撬棍小心地挑開帆布一角。
下面堆着的,是一些鏽蝕嚴重的金屬零件、幾個空油漆桶、還有……一個半埋在塵土裏的、暗綠色的、水壺大小的金屬罐子。罐子表面布滿鏽跡,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編碼和標識,像是某種工業化學品容器。
聲音……是從罐子裏發出的?裏面還有殘留液體?
陳默用撬棍輕輕敲了敲罐子。
“咚……咚……”沉悶的回響,裏面似乎是空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口掛着的懷表,微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動。更像是一種……共鳴?或者說,是懷表緊貼的皮膚下,那股陰冷的連接,對罐子裏的什麼東西,產生了微弱的反應?
他立刻警惕起來,後退幾步。
這個廢棄的工具倉庫,以前是做什麼的?那個罐子裏曾經裝過什麼?爲什麼會對他的“污染”產生反應?
他想起下來時聞到的、那股隱約的化學品殘留氣味。
也許,這裏也並不“淨”。這座城市的老舊角落裏,可能埋藏着無數不爲人知的、或人爲或自然形成的“異常”殘留。這個罐子,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再探查,將帆布重新蓋好,退回到房間另一頭。
這一夜,他再難入睡。耳邊似乎總回蕩着那輕微的“嗒嗒”聲,以及懷表那無聲的、冰冷的共鳴。
在這個刻意尋找的、與世隔絕的“安全屋”裏,似乎也有着屬於自己的、沉睡的隱秘。
而他體內那條通往黑暗深處的連接,仿佛也因此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飢渴。
沉入的倒計時,或許已經開始。而他還沒有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