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我宿在醉仙樓客房。窗外煙花不斷,映得窗紙忽明忽暗。喧囂漸遠,屬於夜的寂靜,終於沉沉漫了進來。
手臂的傷口在劉大夫的精心處理後,不再火燒火燎地疼,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鈍感。可這鈍感卻異常清晰,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將某種認知死死摁在了骨子裏。
在床頭,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也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兩樣東西:左手邊,是蕭景琰塞給我的那柄短刀“破虜”,刀鞘在暗中隱有烏光;右手邊,是顧言之讓我貼身戴着的“暖陽玉”,觸手生溫。
晚宴裏的驚心動魄、生死一線,此刻被寂靜放大,纖毫畢現。
那支箭,離我咽喉不過三寸。
若我反應慢一瞬,若我撲出去的角度偏半分……
那我蘇文辭,這個從九百年後穿越而來、熟知《清明上河圖》每一處褶皺、在故紙堆裏耗費了半生心血的女人,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像一滴水落入汴河,連一絲漣漪都不會留下。
蔡京依舊做他的宰相,梅機關依舊鏟除異己,花石綱或許換個名目,而八年後的靖康之變……依然會像史書所載那樣,裹挾着百萬生民,碾過破碎的山河。
我改變不了。
這個念頭,今夜不再僅僅是理智上的認知,而是混合着血腥氣、箭矢破風聲和刀刃寒氣的、冰冷而確鑿的體驗。
——我差一點,就爲了一場注定徒勞的掙扎,白白葬送了這撿來的性命,和唾手可得的、烈火烹油般的人生。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導師,那位兩鬢斑白的老先生,指着《清明上河圖》復制品對我說:“文辭啊,你總想看清每一張臉背後的命運。可有時候,享受這幅畫本身的繁華,比解讀它爲何衰落,更重要。”
那時我不懂,或者說,不屑。我追求的是真相,是邏輯,是“爲什麼”。
可現在,我懂了。
我爲什麼要把這重來的一生,這具正值雙十年華的鮮活身體,這因穿越而生的、對時代流向的先知,統統耗費在試圖阻擋那無可阻擋的洪流上?
就爲了那點身爲歷史研究員的、可悲的職業本能?
就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改變歷史”的執念?
不。
我抬起完好的左手,月光下,皮膚細膩,十指纖長。這是年輕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手。
我爲什麼不能用這雙手,去觸摸這世間最華美的綢緞,去品嚐最醇香的美酒,去擁抱……最值得的人?
我爲什麼不能用這先知,不去枉費心力救那些注定救不了的天下,而只是讓自己和我真正在乎的寥寥數人,在這洪流到來前,活得足夠富足、足夠痛快、足夠無悔?
通寶號?當然要做大。但不再是爲了支撐北伐軍餉那種沉重的、幾乎看不到希望的目標。是爲了讓我蘇文辭,和我選擇的人,能有足夠的金銀,築起最堅固的堡壘,享受最極致的歡愉,即便風暴來臨,也能有足夠的資本全身而退,去往另一處安寧富庶之地,繼續風流快活。
蔡京?他要鬥,便鬥。但從此,每一招、每一步,不再是心懷蒼生的悲壯抗爭,而是守護我蘇文辭私人領域的精準反擊。他動我的人,毀我的樂,我就讓他痛,讓他怕,讓他付出代價。目標清晰,手段可以更靈活,甚至……更享受過程。
柳清和的溫柔,顧言之的知音,蕭景琰的熾烈……他們憑什麼不能是我的風景?前世清冷孤寂,今生得天獨厚,既有俊彥傾心,我爲何要拒之門外、獨自負重前行?
我不再需要扮演什麼救世主。我只需要,做回蘇文辭——一個聰明、富有、懂得享受人生,並決心在有限時光裏盡情燦爛的女人。
想通這一切,數月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放縱的輕鬆與勃勃生機。
窗外又一支煙花升空,“啪”地綻開萬點金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也照亮了我鏡中映出的臉。
那雙眼睛裏,曾經的沉重與憂思,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銳利、又帶着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對着鏡中的自己,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沒有了往的謹慎算計,只剩下純粹的、對未來的期待與掌控欲。
“好,”我輕聲自語,對着鏡子裏的女人舉了舉手中溫熱的茶杯,仿佛在進行一場鄭重的儀式,“這一杯,敬你,蘇文辭。”
“敬這重來的、大好的第二世。”
“從今往後,咱們——怎麼痛快,怎麼活。”
說罷,我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月光與遠處未熄的燈火交織,透過窗戶,在房間地上投下暖昧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畫舫上的絲竹與歌聲,那是屬於汴京上元夜特有的、奢華而旖旎的尾音。
我吹熄了手邊最後一盞蠟燭,躺了下來。
黑暗中,手臂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心底,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與滾燙。
明,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由我蘇文辭親手選擇、並決心要活得光芒萬丈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