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時間:1061年12月(宋嘉祐六年冬),蘇軾26歲

地點:鳳翔府籤判廳、開元寺王維畫壁前、終南山北麓

核心人物:蘇軾、陳希亮(知府)、蘇轍(商州推官,途中來訪)

故事情節:臘月抵鳳翔,蘇軾初入官廳便見積案如山。最棘手者乃“衙前役”債務:百姓因充役破產,欠官錢數百貫。蘇軾徹夜翻檢舊檔,發現朝廷早有“寬減”敕令,卻被前官束之高閣。次稟告知府陳希亮,陳公冷笑:“書生知紙不知民。”蘇軾不語,攜吏員入山村,三後攜老農手印狀紙歸來,當堂演算:若依敕令折算,八十戶可減債七成。陳公愕然,拍案準行。正月休沐,蘇軾訪開元寺見王維畫壁剝落,自捐俸祿雇匠人覆護。蘇轍自商州來會,兄弟踏雪尋終南山碑刻,蘇軾辨出《李元諒碑》乃韓秀實僞作,嘆道:“爲政如辨碑,需拂去塵苔方見真章。”

詩人佳句:“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石蒼舒醉墨堂》——初涉宦海之感)

1.籤廳積牘

臘月的西風如刀,刮過關中平原時,帶走了渭河最後的水汽。鳳翔府衙的青磚牆上,往年霜痕都是豎着長的,今年卻橫着結——那是從西北更遠的沙磧吹來的細塵,混着冰晶,在磚縫裏織成了蒼白的網。

蘇軾踏入籤判廳時,正看見這面牆。

二十六歲的籤書鳳翔府判官,綠袍上的鵪鶉補子還簇新得刺眼。他伸手摸了摸磚牆,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像摸到了這個時代的骨架——燥,堅硬,布滿看不見的裂紋。

“蘇籤判。”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府衙老吏趙德抱着一摞比他頭頂還高的卷宗,側身挪進門來。那些卷宗用麻繩捆着,繩頭油膩發黑,紙邊卷曲如秋天的枯葉。趙德將卷宗放在柏木長案上時,揚起一片灰塵,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冬光線裏,像無數細小的亡靈在起舞。

“這是……”蘇軾看着堆積如山的卷宗。

“嘉祐元年至五年,衙前役積欠案。”趙德說話時,缺了門牙的嘴漏風,發出嘶嘶聲,“共八十七戶,欠錢兩千四百三十五貫七百文。前籤判李大人……嗯,李大人在任三年,結了七戶。”

蘇軾解開最上面一卷。麻繩太緊,他拔下頭巾上的骨簪才挑開結。卷宗展開,黴味撲鼻。文字是用“省筆字”草就的——那是仁宗朝爲簡化公文推行的新式寫法,可眼前的字跡潦草得近乎天書。他勉強辨出幾行:

“張大有,鳳翔縣蟠龍裏人,嘉祐二年充糧綱押運……損官米三十七石……折錢五十五貫五百文……妻王氏以織布償,年償三貫……”

後面跟着一串歪斜的手印,有些是朱砂的,有些是墨的,最底下那個顏色最淡,幾乎褪成粉色——像生命最後一點血。

“這個張大有,現在何處?”

趙德垂着眼:“死了。去年冬天死的。他兒子張小有接着充役,去年秋綱遇渭水暴漲,又損了二十石,現在欠着一百一十二貫。”老吏頓了頓,“他娘王氏的眼睛,哭瞎了。”

蘇軾的手停在卷宗上。紙很脆,仿佛再用力些就會碎掉。他忽然想起兩個月前離京時,恩師歐陽修在醉翁亭送別,握着他的手說:“子瞻,鳳翔乃西北鎖鑰,民風悍直。爲政不在文章錦繡,在讓百姓夜裏睡得着覺。”

當時他以爲聽懂了的。

“朝廷……可有寬減之法?”他問。

趙德從最底層抽出一卷黃綾文書:“有。嘉祐三年,包拯知開封府時上《請減衙前役疏》,朝廷準了‘三折一’的敕令——舊欠三貫折一貫償還。”老吏笑一聲,“不過這敕令……”他指了指廳角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在裏面。”

蘇軾走過去掀開箱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數十卷黃綾,最上面那卷展開,果然是加蓋了中書門下大印的寬減敕令。敕令邊緣有鼠齧的痕跡,紙色已經發暗。

“爲何不施行?”

“前幾任都說,若依敕令,府庫歲入少七百貫。七百貫……夠修半座城門樓呢。”趙德的聲音低下去,“蘇籤判,您是新科進士,有些話本不該說——在鳳翔,政績看城牆,看官倉,不看百姓臉上有沒有菜色。”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到申時。鳳翔府的冬天黑得早,渭河平原上最後一點天光正在西邊山塬後掙扎。蘇軾卷起袖子,對趙德說:“勞煩取燈來。”

“籤判要……”

“今夜不睡了。”他抱起那摞卷宗,搬到窗前長案上,“八十七戶,我——過一遍。”

油燈點亮時,火焰跳了三跳。燈芯是新的,趙德特意換了——這老吏在府衙三十七年,見過十二任籤判,還是第一次有人要在第一夜就通宵看這些“死案”。他默默退出去,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面傳來翻紙聲,研墨聲,還有年輕籤判偶爾的嘆息。

那嘆息很輕,卻沉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

2.山村的寒窯

第三清晨,蘇軾帶着兩個府吏出城時,城門剛開。

守門的兵卒哈着白氣,見是籤判大人,忙推開沉重的櫟木門。門軸缺油,發出老牛哀鳴般的嘎吱聲。城外官道上凍得硬邦邦的,馬車輪子碾過去,留下兩道白痕。蘇軾沒坐車,他騎着一匹青騾——這是鳳翔府標配的官騾,矮小但耐勞,適合走關中坑窪的土路。

“先去蟠龍裏。”他對領路的府吏說。

府吏姓錢,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是早年押運糧綱時被劫匪砍的。他策馬在前,回頭說:“籤判,那張小有家……唉,去了怕污了您的眼。”

“無妨。”

三個時辰後,騾馬停在一條深溝邊。說是“裏”,其實沒有圍牆,只有幾十孔窯洞像蜂窩一樣嵌在黃土崖壁上。時近正午,卻不見炊煙。溝底有條凍住的小溪,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錢吏指着最靠邊的一孔破窯:“那就是。”

窯洞沒有門,掛着草簾。簾子破了幾個大洞,風一吹,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蘇軾彎腰進去,眼前一黑——窯裏比外面還冷。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昏暗。

窯深兩丈,寬不足一丈。最裏面是個土炕,炕上蜷着兩個人影。靠牆坐着個老婦,頭發全白,眼睛直愣愣對着窯頂——那是瞎了的王氏。炕沿坐着一個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瘦得顴骨凸出,正用豁了口的陶碗給老婦喂水。水很渾,裏面飄着草屑。

“張小有?”蘇軾問。

青年猛地回頭,碗差點掉地上。他認出官袍,撲通跪倒:“大人……可是來催債的?小的……小的真的拿不出了……”

“起來。”蘇軾伸手扶他,觸到的是骨頭硌手的肩膀。他環視窯洞:牆角堆着半袋黍米,大概不到二十斤;土灶冷着,灶台上只有兩個缺口陶罐;炕上鋪的席子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麥草。

最刺眼的是窯壁上貼着一張褪色的桃符——那是過年時官府發的,上面印着“嘉祐五年風調雨順”。可桃符旁邊,用炭畫着一道道豎線。蘇軾數了數,二十三道。

“這是……”

“欠錢的數目。”張小有聲音發顫,“每欠一貫,畫一道。去年秋畫到第二十三道時……炭用完了。”

蘇軾沉默。他從懷中取出那卷黃綾敕令,展開:“朝廷有令,舊欠三貫折一貫。你家原欠一百一十二貫,折後該還三十七貫三百文。”

窯洞裏靜得可怕。王氏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官人……莫哄老身。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不是哄。”蘇軾轉向錢吏,“府裏可有歷年折算的賬冊?”

錢吏苦笑:“有是有,可……”他壓低聲音,“籤判,這事需陳知府點頭。”

“陳知府那裏我去說。”蘇軾從袖中取出筆墨——他隨身帶着,這是考進士養成的習慣。就着窯洞口透進來的微光,他在一塊木板上演算:

“嘉祐二年欠五十五貫五百文,折十八貫五百文;嘉祐四年欠二十石,時價一石兩貫,共四十貫,折十三貫三百文;去年秋綱二十石,折錢……”

數字在木板上排列。張小有湊過來看,他不識字,但認得那些橫豎的筆畫。看着看着,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木板上,洇開了墨跡。

“總共……”蘇軾放下筆,“三十七貫三百文。可分五年償還,每年七貫四百六十文。”

王氏在炕上摸索着,摸到了兒子的手,死死攥住。老婦的手像枯樹枝,卻攥得那麼緊,指甲都陷進肉裏。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對着蘇軾的方向,一下一下地點頭。

出窯洞時,已是午後。陽光斜射進溝裏,在凍土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蘇軾站在崖畔,看着這片蜂窩般的窯洞群落。錢吏在旁邊說:“蟠龍裏八十七戶,有六十三戶欠着衙前債。最慘的是楊寡婦家,男人充役死在半路,她帶着三個娃,欠着二百貫……”

“六十三戶的賬,都按這個算法折算。”蘇軾說,“回府就辦。”

“可陳知府那邊……”

“我來擔。”

回城的路上,蘇軾一直在想歐陽修那句話:“讓百姓夜裏睡得着覺。”現在他明白了——這些窯洞裏的人,恐怕已經很多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夜裏,他們要聽着風聲,擔心債吏突然敲門;要摸着空空的米甕,算計明天吃什麼;要看着牆上那些炭畫的豎線,像看着一道道刻在骨頭上的刑罰。

青騾的蹄聲在凍土上嘚嘚作響。遠處鳳翔府的城牆漸漸顯露,在冬慘淡的天光下,像一道巨大的傷疤,橫亙在渭河平原上。

3.知府的公廨

陳希亮的公廨在府衙東側,是個獨立的院落。

這位五十三歲的鳳翔知府,是慶歷二年的進士,比蘇軾早入仕二十七年。他有個綽號叫“陳鐵面”,不是說他不近人情,而是他臉上永遠沒什麼表情——哪怕天塌下來,那兩道稀疏的眉毛也不會動一下。

蘇軾遞上折算方案時,陳希亮正在用一把小銼刀修指甲。他指甲留得很長,這是北宋士大夫的時尚,但陳知府的指甲修得極整齊,邊緣光滑如瓷。聽完蘇軾的陳述,他放下銼刀,抬起眼皮:

“子瞻在汴京時,可聽說過‘慶歷新政’?”

“學生知道。”蘇軾躬身。

“範仲淹當年也像你這般,拿着一摞紙,說要‘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陳希亮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篇乏味的祭文,“結果呢?新政一年就廢了。爲何?書生知紙不知民。”

蘇軾直起身:“知府,學生正是親眼見了民,才……”

“你見的民是蟠龍裏的民。”陳希亮打斷他,“鳳翔府轄十縣,戶七萬六千。衙前役欠債的不過千戶,爲了這千戶,要讓府庫歲入少兩千貫——這兩千貫從哪裏補?城牆要不要修?官學要不要養?戍卒的冬衣要不要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親手種的一片竹子,在寒風中瑟縮着。

“嘉祐二年,西夏犯邊,鳳翔是後方糧倉。那時我在秦州,親眼看見運糧的民夫凍死在六盤山道上。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債,朝廷也沒有免。”陳希亮轉過身,那張鐵面上第一次有了裂紋——那是很深很深的疲倦,“子瞻,爲政如治水,要疏,不要堵。你今天免了這些債,明就會有更多人指望朝廷免債。人心一旦懶了,比黃河決口還難收拾。”

蘇軾沉默良久。窗外的竹影在地上搖曳,像某種無聲的舞蹈。他忽然想起父親蘇洵的話:“世間道理,分紙上的和地下的。紙上的道理光鮮,地下的道理泥濘。”

但他還是開口了:“知府,學生算過一筆賬——若依敕令,這千戶人家每年少還兩千貫,但他們有了餘錢買種子、修農具,明年田裏的產出能增三成。三成是多少?至少五千貫。府庫雖少了收入,可百姓富了,商稅自然就多了。這是《管子》說的‘藏富於民’。”

陳希亮盯着他,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看不出情緒。半晌,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折算方案,一頁頁翻看。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很久。

公廨裏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裏銀骨炭輕微的爆裂聲。那是蜀地貢炭,燃燒時無煙,且有一種淡淡的鬆香。蘇軾聞着這香氣,忽然覺得荒謬——一牆之隔的籤判廳冷如冰窖,這裏卻溫暖如春;窯洞裏的人用草屑燒炕,這裏燒的是價比白銀的銀骨炭。

“你的算法……”陳希亮終於開口,“倒是精細。”

“學生在汴京時,曾幫三司使蔡襄核算過漕運賬目。”

“哦?”陳希亮抬眼,“蔡君謨是個能吏。他怎麼說你?”

“蔡公說……”蘇軾頓了頓,“說學生算賬時像個商人,寫詩時像個瘋子。”

陳希亮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嘴角微微扯動,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合上方案:“八十戶,準了。但只限蟠龍裏——做個樣子。其他的,緩一緩。”

“知府……”

“這是底線。”陳希亮的聲音又恢復了鐵面的硬度,“朝廷的法度要守,鳳翔的體面也要顧。去吧。”

蘇軾退出公廨時,已西斜。廊檐下的冰凌開始滴水,嗒,嗒,嗒,像時間的腳步聲。他站在庭院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對面牆上。牆上貼着一張告示,是今秋豐收時陳知府嘉獎納糧大戶的榜文,墨跡已經模糊了。

錢吏從回廊那頭小跑過來,滿臉喜色:“籤判,準了?”

“準了八十戶。”

“八十戶也好!八十戶也好!”錢吏搓着手,“我這就去蟠龍裏傳話!”

“等等。”蘇軾叫住他,“你告訴張小有,讓他通知所有欠債戶——三後到府衙來,我教他們寫‘減債狀’。”

“寫狀?他們大多不識字……”

“我寫範本,他們按手印。”蘇軾說,“要讓每個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朝廷是有恩典的。這恩典不是施舍,是他們該得的。”

錢吏愣愣地看着這個年輕的籤判。夕陽從西邊照過來,給蘇軾的側臉鍍了一層金邊。那臉上還有未脫的稚氣,可眼神裏有一種東西,讓這老吏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也年輕,第一次押糧綱出潼關,站在黃河岸邊,看着渾濁的河水滾滾東去,覺得天地雖大,人總該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

“我這就去。”錢吏深深一揖,轉身跑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裏回蕩,驚起了屋檐下一群麻雀,撲棱棱飛向灰白的天空。

4.開元寺的舊壁

臘月廿三,小年。

鳳翔府有祭灶的習俗,家家戶戶清掃庭除,準備麥芽糖和酒糟,送上天言好事。府衙也放了假,只留幾個值守的吏員。

蘇軾沒回官舍。他獨自出了城,往東走了三裏,來到開元寺。

這寺是唐代開元年間建的,已歷三百餘年風雨。山門前的石獅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獅身上長滿青苔。守寺的老僧認得官袍,合十行禮:“蘇籤判是來祭灶?”

“來看看王右丞的畫壁。”

老僧引他穿過前殿。庭院裏有株老梅,正開着零星的花,香氣清冷。大雄寶殿西側的牆壁,就是王維當年任鳳翔府司倉參軍時留下的墨跡——《輞川圖》壁畫。

但眼前的情景讓蘇軾心頭一緊。

壁畫已經大面積剝落。王維特有的“破墨”技法所營造的山水意境,如今只剩殘片:這裏一角茅亭,那裏半片遠山。最嚴重的是畫面中央的輞川別墅,屋頂的瓦片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泥壁。有幾處被人用炭畫了塗鴉,歪歪扭扭寫着“某年月某某到此”。

“爲何不修繕?”蘇軾問。

老僧苦笑:“寺裏香火錢,只夠維持僧衆吃穿。三年前稟過府衙,陳知府批了二十貫——二十貫,連請畫工都不夠。”

蘇軾走近細看。在殘留的墨跡間,他辨認出王維的題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字跡已經模糊,但筆意還在——那種超然物外的澹泊,穿越三百年時光,依然觸手可及。

他想起在汴京時,曾在駙馬王詵府上見過王維的《雪溪圖》真跡。王詵告訴他:“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你看這雪,不是畫出來的,是留白留出來的。”

可眼前的壁畫,連留白都快被歲月吃掉了。

“需要多少?”

老僧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問修繕費用:“請長安的畫工,工錢、顏料、腳手架……至少需八十貫。”

蘇軾從懷中取出錢袋——裏面是他這個月的俸祿,十五貫。他全倒在老僧托着的鉢盂裏:“先拿着。餘下的,我想辦法。”

“這如何使得!”老僧手一顫,銅錢在鉢盂裏叮當亂響。

“王右丞的畫,天下剩不下幾幅了。”蘇軾伸手觸摸牆壁,指尖傳來冰涼粗糙的觸感,“我在眉山時,父親說‘文章書畫,是文明的骨血’。骨血若失,文明就只剩空殼了。”

他忽然想起蟠龍裏那些窯洞,想起張小有家牆上的炭畫豎線。一種荒謬感涌上心頭:一邊是百姓活命的錢,一邊是文明的遺存,都在向他伸手。而他能給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離開開元寺時,天飄起了小雪。細碎的雪粒在風中斜飛,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蘇軾沒戴鬥笠,任由雪落滿肩頭。走到半路,聽見身後有人喊:

“子瞻!”

是蘇轍。他從商州推官任上請假過來,與兄長一起過年。兄弟倆在官道上相遇,雪幕中,彼此的身影都模糊了。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蘇軾問。

“去官舍尋你不着,猜你就在開元寺。”蘇轍撐開油紙傘,遮住兄長,“看畫去了?”

“嗯。王維的畫壁快毀了。”

兄弟倆並肩往回走。雪越下越大,官道兩邊的田野很快鋪上一層薄白。遠處鳳翔府的城牆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正在淡去的水墨畫。

“子由,你說……”蘇軾忽然開口,“爲政該先救民,還是先存文?”

蘇轍想了想:“《左傳》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德是本。但德如何立?不在口頭,在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至於文章書畫……那是盛世該心的事。”

“可若盛世不存文明,與亂世何異?”

“文明不是幾幅畫、幾卷書。”蘇轍搖頭,“文明是人心裏的光。百姓餓着肚子的時候,那光是燭火,先照眼前的路;等吃飽穿暖了,那光才能變成星月,照亮千古。”

蘇軾默然。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他想起陳希亮的話——“書生知紙不知民”。也許父親、弟弟、陳知府,他們說的都是對的。只有他這個剛從書齋裏走出來的進士,還沉浸在“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的幻夢中。

可是——如果連夢都沒有了,這冰天雪地的人間,該有多冷?

第五節:雪泥辨僞

正月初三,雪停了。

兄弟倆踏雪出城,往終南山方向去。蘇軾聽說北麓有片碑林,是唐時留下的,便想去看看。蘇轍本想在官舍溫書,但拗不過兄長,只好同行。

出了城往南,地勢漸高。渭河平原在這裏開始向秦嶺抬升,形成層層疊疊的黃土塬。雪後的塬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幾株枯樹立在天地間,像大地的毛發。

碑林在一座廢棄的寺廟遺址裏。寺廟早已傾頹,只剩幾石柱還立着,柱身上刻着模糊的經文。碑林就在石柱間,幾十通石碑或立或倒,像一群被遺忘的巨人。

蘇軾走近最完整的一通。碑高八尺,螭首龜趺,是典型的唐碑形制。碑額篆書“大唐故鎮國大將軍李公神道碑”,碑文是楷書,記載李元諒平定朱泚之亂的功績。

“李元諒……”蘇軾摩挲着碑文,“《新唐書》有傳。本是安息人,歸唐後賜姓李,鎮守隴右多年。”

蘇轍也湊過來看。他的眼睛比兄長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這字……不對。”

“哪裏不對?”

“你看這個‘之’字。”蘇轍指着碑文第三行,“捺筆的收勢太軟,不像唐楷的骨力。倒像是……像是本朝人的筆意。”

蘇軾退後兩步,整體端詳碑文。陽光從東南方斜射過來,在雪地上投下石碑長長的影子。他沿着碑文一行行讀下去,讀到第十五行時,停下了。

“這裏。”他指着一段文字,“‘建中四年,公率精騎三千,夜渡渭水,大破賊於武功’。可《唐書》記載,那場戰役是在白天,而且李元諒帶的是一萬步卒。”

兄弟倆對視一眼。蘇轍蹲下身,用手拂去碑座上的積雪。龜趺的頭部已經風化,但頸部還能辨認出花紋。他仔細看了很久,起身說:“這龜的紋路……是仿唐的。真唐碑的龜趺,龜甲是十六片,這片是十八片。”

“碑文內容有誤,形制也有問題。”蘇軾繞着石碑走了一圈,“這是僞碑。而且僞得很高明——若不是對唐史和書法規制極熟的人,本看不出來。”

“誰會在這裏立一通僞碑?”

蘇軾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另一通倒伏的石碑前,拂去積雪。這碑斷成了三截,但碑文還能辨認——是宋初一位鳳翔知府重修寺廟的記載。其中有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唐碑盡毀於五代烽火,士人惜之。有長安韓氏子,善摹古,乃依史傳重鐫李將軍碑,立於舊處,以存風教……”

“韓氏子……”蘇軾喃喃。

“韓秀實?”蘇轍脫口而出。

“對,韓秀實。”蘇軾眼睛亮了,“太祖朝的書畫博士,最擅摹古。他臨的《蘭亭序》,連太宗皇帝都差點沒辨出真假。”

雪後的陽光照在石碑上,冷冽而清澈。蘇軾站在那裏,看着這通精美的僞碑,忽然笑了。

“子由,你說可笑不可笑?真的李元諒碑,早毀在戰火中了。後人爲了‘存風教’,造了這通假的。假的立在這裏,受了一百多年的風雪,碑文錯了,形制錯了,可來祭拜的人依然虔誠。”

他伸手觸摸碑文,指尖傳來石頭冰涼的質感:“爲政也是如此。朝廷的敕令是真的,可到了州縣,被束之高閣,成了廢紙。而那些層層加碼的攤派、那些盤剝百姓的‘常例’,雖然是假的,卻成了人人遵守的‘真規矩’。”

蘇轍沉默着。風吹過碑林,揚起細碎的雪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破碎的鏡子。

“那王維的畫壁呢?”他忽然問,“那是真的,可快要毀了。”

“真的會毀,假的能存。”蘇軾轉頭看着弟弟,“你說,這世道到底是在往前走,還是在往後退?”

沒有答案。只有風在石碑間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音,像遠古的嘆息。

兄弟倆在碑林待到頭偏西。離開時,蘇軾最後看了一眼那通僞碑。夕陽給它鍍上一層金紅色,看起來莊嚴而神聖——如果不知道它是假的話。

“爲政如辨碑。”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要拂去塵苔,要核對典籍,要看清每一筆每一畫的來處。否則,就會把假的當成真的供奉一輩子。”

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深深淺淺,從碑林延伸向遠方的城池。暮色四合時,鳳翔府的燈火次第亮起,在蒼茫的關中平原上,像一顆微弱但固執的星。

而年輕的籤判不知道,這只是他宦海生涯的第一課。更深的塵苔,更真的僞碑,還在未來的歲月裏等待着他去辨認。

下章預告:春遲遲不至,鳳翔府遭遇十年未遇的大旱。東湖畔,百姓跪成一片,淚已流。這位年輕的籤判將如何從《尚書》的古老記載中,找到祈雨的勇氣?當他脫下官靴,赤足走向湖心時,天地之間,會響起怎樣的對話?請見第十一章:《赤足禱龍淵,築亭銘喜雨》。

(第10章/第一卷第三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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