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062年34月(嘉祐七年春),蘇軾27歲
地點:鳳翔東湖、太白山三官祠、府衙後園新亭
核心人物:蘇軾、老農趙十三、陳希亮、蘇轍(書信往來)
故事情節:三月不雨,麥苗枯黃。蘇軾翻《鳳翔志》知城東有唐代疏浚的“東湖”,湖畔太白山祠有求雨舊制。但陳希亮斥爲“巫祝之術”。四月朔,蘇軾脫下官靴,率百姓百餘人赤足行二十裏至東湖。他按《尚書·舜典》“肆類上帝”古禮,以竹簡寫禱文投湖:“若罪在官,請降災軾身;若罪在民,請賜霖雨贖民愚。”翌烏雲聚而不雨,老農趙十三哭道:“官人誠心,奈何龍神不應?”蘇軾忽命取府庫醃肉投湖:“龍神亦需酒食!”第三暴雨傾盆,萬民歡呼。蘇軾於府衙後園築亭,恰逢蘇轍寄《喜雨》詩至,遂名“喜雨亭”,作記雲:“三雨而官喜、商喜、民喜,亭以雨名,志喜也。”陳希亮見記嘆道:“昔輕狂書生,今知喜在民矣。”
詩人佳句:“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爲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以爲粟。”(《喜雨亭記》核心句)
1.龜裂的大地
嘉祐七年的春天,是被一聲龜裂聲驚醒的。
那聲音起先很細微,像蠶食桑葉,在鳳翔府城外的麥田裏窸窣作響。老農趙十三蹲在地頭,耳朵貼着一道新開的裂縫——裂縫寬不過韭菜葉,卻深不見底,往地心延伸着。他把一瓢水倒進去,水瞬間就消失了,連個回聲都沒有,仿佛被大地飢渴的喉嚨一口吞下。
“第七天了。”趙十三對身邊的兒子說,聲音得像磨刀石刮過鐵鍋,“整整七天,一滴雨沒下。”
這不是普通的春旱。鳳翔府的老人翻遍了記憶,也找不出這樣的旱象——往年三月,渭河平原該是“潤如酥”的時節,草芽頂着露珠,楊柳枝上掛着水汽織成的薄紗。可今年的風是從西北戈壁直撲過來的,帶着沙粒和燥熱,把土地裏最後一點溼氣都榨了。
蘇軾是在籤判廳裏感受到這種旱的。
他正在審閱蟠龍裏減債案的後續文書,忽然發現墨跡得特別快。狼毫筆尖剛蘸滿墨,在紙上一拖,墨色就迅速變淺、發灰,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吸走了水分。他抬頭看窗外——庭院裏那株他親手移栽的棠梨樹,昨還打着花苞,今晨花瓣就蜷縮成了褐色的小拳頭,在枝頭瑟瑟發抖。
“籤判,陳知府有請。”錢吏推門進來,臉上蒙着一層細密的黃土——那是剛從城外回來的痕跡。
知府公廨裏,陳希亮正對着一幅地圖出神。地圖是去年新繪的《鳳翔府山川形勝圖》,用了朝廷推廣的“計裏畫方”法,每方十裏,標注着水系、山脈、村鎮。此刻,他用朱砂筆在圖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圈。
“東至扶風,西至隴州,南至寶雞,北至千陽。”陳希亮頭也不抬,“十縣報旱的文書,三天來了八封。子瞻,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
蘇軾看着地圖上那些刺眼的紅圈:“意味着……夏糧無收,秋播難繼。”
“意味着流民。”陳希亮放下筆,那雙鐵面上難得露出疲憊,“嘉祐四年,京西大旱,流民二十萬涌入汴京,餓殍塞道。朝廷開倉放糧,耗費國庫三百萬貫——那還是富庶的京西。若鳳翔大旱,流民往哪裏去?往西是西夏,往北是羌地,只能往東,過潼關,入中原。”
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旦流民成,就是民變的前奏。你我頭上的官帽事小,這關中大地,怕是要重演唐末的慘劇。”
蘇軾沉默。他想起在汴京國子監讀書時,曾翻閱過《舊唐書·僖宗紀》,裏面記載乾符年間的大旱:“關中飢,人相食,白骨蔽野。”那時覺得是遙遠的史書,此刻卻像懸在頭頂的刀。
“下官翻閱《鳳翔府志》,”蘇軾開口,“見有‘東湖禱雨’舊制。唐開元年間,鳳翔大旱,刺史率民至東湖,取太白山祠龍神之水……”
“巫祝之術。”陳希亮打斷他,語氣裏有明顯的不耐,“子瞻,你是進士出身,該知‘子不語怪力亂神’。旱魃爲虐,當疏浚渠道、修繕陂塘、推廣翻車(龍骨水車)。我已命工曹打造三十架翻車,分發各縣。這才是正道。”
“可翻車需水才能車水,”蘇軾輕聲說,“如今河渠見底,井水枯竭……”
“那就打深井!”陳希亮猛地轉身,“漢代的‘龍首渠’能掘井百餘丈,我鳳翔就掘不得?朝廷新頒的《營造法式》裏,有‘鑿井圖說’,用滑輪組、轆轤、避沙筒,比漢法先進得多。我已向京兆府借調匠人,不即到。”
蘇軾知道知府說的是實情。仁宗朝以來,工部確實編修了不少實用技術典籍,《營造法式》的前身《木經》《梓人遺制》已在各地流傳。用機械之力對抗天災,是這時代士大夫信奉的“格物致知”。
但他心裏還有一個聲音——那聲音來自更古老的深處,來自他六歲時母親程夫人講授的《尚書》,來自《詩經》裏“琴瑟擊鼓,以御田祖”的祭祀,來自百姓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知府,”他深深一揖,“請準下官試一次東湖舊制。若三無雨,甘受責罰。”
陳希亮盯着他看了很久。公廨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一只烏鴉落在檐角,喙裏叼着一枯草——連鳥都找不到築巢的溼泥了。
“去吧。”最終,知府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但不可動用府庫錢糧,不可強征民夫,不可……穿官服去。”
最後那句話意味深長。官服,意味着這不是官府行爲,只是一個書生的一意孤行。成了,是百姓之福;敗了,與鳳翔府無關。
蘇軾再揖:“謝知府。”
走出公廨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陳希亮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地飄進耳朵:
“書生啊……終究是書生。”
2.東湖的路
東湖在鳳翔城東二十裏。
它其實不是天然湖泊,是唐代鳳翔節度使李晟疏浚的蓄水工程。湖面不廣,但極深,據《鳳翔志》載:“湖底有泉眼七,通太白山龍湫。”太白山是秦嶺主峰,終年積雪,山腰有三官祠,祠中有池,相傳是青龍棲息之地。古人相信,山水有靈,龍能行雨。
四月初一清晨,蘇軾脫下官靴,換上草鞋。草鞋是新編的,麥草還帶着秸稈的清香。他對鏡整理衣冠——穿的是一件半舊的深衣,沒有補子,沒有官紋,像個普通的讀書人。
錢吏在門外等着,一臉憂色:“籤判,真要去?昨夜我打聽過了,東湖早就半涸了,湖心露出個大泥灘,怕是……”
“帶路。”蘇軾只說兩個字。
出東門時,守城兵卒認出了他,愕然道:“蘇籤判,您這是?”
“去東湖走走。”蘇軾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腳,“穿草鞋走得穩。”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先是幾個閒漢跟着,後是挑着空水桶的婦人,再後來,蟠龍裏的張小有攙着瞎眼的母親也跟了上來。人群越聚越多,到城郊時,已有百餘人。沒有人說話,只有雜沓的腳步聲和草鞋摩擦土地的沙沙聲,在熱的空氣裏匯成一種奇特的韻律。
二十裏路,在平時不算什麼。但這是大旱之年的二十裏。
官道兩旁的景象觸目驚心:麥田像被火燒過,焦黃一片;田壟開裂的口子能伸進小孩的胳膊;路邊的柳樹垂着枯條,樹皮被剝得精光——那是餓急的百姓剝去充飢的。偶爾看見一兩個老農蹲在田頭,用陶罐接自己的尿,小心翼翼地澆在麥上。尿液很快被土吸收,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張小有走到蘇軾身邊,低聲說:“籤判,我爹活着時常說,他八歲那年也大旱,縣令帶人去東湖求雨,赤腳走了三十裏,腳底磨得見骨。第三天,雨來了,縣令卻病死了。”
蘇軾沒說話。他感到草鞋底傳來大地的熱度——那不是陽光曬的,是土地從內部散發出的渴的灼熱。腳掌開始發疼,是水泡磨破的感覺。但他不能停。
一個時辰後,他們看見了東湖。
或者說,看見了東湖的遺骸。
曾經的“千頃碧波”只剩下中央一窪渾濁的水,面積不足十畝。四周是龜裂的湖底,裂縫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枯的蛛網。的泥灘上,躺着死魚的白骨,有些已經風化成粉末。湖心那點殘水也泛着不健康的綠色,水面漂浮着絮狀物,散發出一股腐臭。
人群裏傳來壓抑的哭泣聲。老農趙十三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土,看着土從指縫裏簌簌落下:“龍王爺……龍王爺也渴死了嗎?”
蘇軾走到湖邊。他蹲下身,用手舀起一點湖水。水很粘稠,裏面有無數細小的浮遊生物在蠕動。他想起《尚書·舜典》裏的記載:“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遍於群神。”舜帝在旱時,不是只祈求,而是“類”“禋”“望”“遍”——用最莊重的儀式,與天地山川對話。
他忽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取竹簡來。”他對錢吏說。
錢吏從背囊裏取出準備好的竹簡和刻刀——這是蘇軾昨夜吩咐的。蘇軾接過,盤腿坐在湖邊的石頭上。百餘人圍成半圓,屏息看着。
刻刀在竹簡上移動,發出“嚓嚓”的輕響。這不是毛筆書寫,是刀刻——因爲竹簡要沉入湖底,墨書會被泡爛,只有刻痕能留存。每一刀都需要用力,蘇軾的虎口很快磨紅了,但他刻得很慢,很認真:
“維嘉祐七年四月朔,鳳翔府籤判蘇軾,謹以赤誠告於東湖龍神、太白山靈:今關中三月不雨,田疇龜裂,禾黍枯焦。民無食則亂,國無糧則危。若災咎在官,請盡降軾身——軾願代民受一切苦厄;若災咎在民,請賜霖雨,贖民愚鈍。雨至之,當築亭以銘,使後世知天地有好生之德,神明有恤民之心。謹告。”
刻完最後一個字,蘇軾站起身。竹簡在陽光下泛着青黃的光,那些深刻的筆畫裏,仿佛凝聚着百餘人焦灼的期盼。
他走到水邊,雙手捧簡,深深一揖,然後將竹簡輕輕放入水中。
竹簡沒有立刻下沉。它在水面漂浮了片刻,像在猶豫,然後緩緩傾斜,沒入渾濁的綠水中,消失不見。
人群寂靜無聲。連風都停了。
3.等待的時辰
第一夜,蘇軾宿在湖邊破敗的三官祠裏。
祠廟早已荒廢,正殿的泥塑神像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的稻草和木架。但神奇的是,神像前那個石制香爐卻很淨,沒有積灰——顯然時常有人來祭拜。
錢吏找來些草鋪在地上,又用火鐮點燃鬆明。火光在破敗的廟宇裏跳動,將人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遠古的壁畫活了過來。
“籤判,您說……”錢吏欲言又止。
“說什麼?”
“龍神真能聽見嗎?”
蘇軾望着跳動的火焰:“《周易》雲:‘聖人以神道設教’。神道是否存在,聖人不言。但設教是真——讓百姓相信頭頂有神明在看着,行事就有敬畏,遇難就有指望。”他頓了頓,“至於此刻,我更願意相信的是,我們的誠心,天地能感知。”
後半夜,起了風。不是溼潤的東南風,是燥的西北風,穿過破窗嗚嗚作響,像誰的嗚咽。蘇軾睡不着,起身走到祠外。
湖面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微光。那點殘水像大地最後的一滴淚,隨時會蒸發淨。遠處,鳳翔府的城牆輪廓隱在夜色中,城頭有幾星燈火——那是戍卒在巡邏。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眉山岷江的滔滔江水,想起汴京瓊林苑的簪花盛宴,想起妻子王弗臨別時的話:“夫君此去鳳翔,當如鬆柏,風雪不折其志。”鬆柏需水才能常青,可這裏連澆灌鬆柏的水都沒有。
忽然,他看見湖邊有個人影。
走近了,認出是老農趙十三。老人正用一個破陶罐,從湖裏舀起一點渾水,然後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水澆在湖岸一株瀕死的野薊部。那株薊草早就枯黃了,葉片蜷縮着,莖稈歪斜,眼看活不成。
“趙老伯,這是……”
趙十三抬頭,月光照着他溝壑縱橫的臉:“蘇籤判,您說這湖裏有龍。龍要喝水,草也要喝水。我給它澆一點,它活了,龍王爺看了歡喜,也許就肯下雨了。”
這邏輯荒謬得讓人心酸。蘇軾蹲下身,看着那點渾水滲入裂的土中,連個溼痕都沒留下。但他忽然懂了——這不是澆水,這是一個老農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向天地表達虔誠。就像他刻竹簡沉湖,本質上沒有區別。
“我幫您。”蘇軾接過陶罐,又去舀了一點水。
一老一少,在月光下,給一株野草澆着注定無效的水。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舉行什麼神聖的儀式。
第二白天,烏雲來了。
是從太白山方向飄來的,起初只是幾片,後來越聚越多,層層疊疊,把天空壓得很低。人群興奮起來,有人開始磕頭,有人唱起了古老的祈雨歌謠:
“龍兮龍兮,吐雲氣兮。雨兮雨兮,潤我苗兮……”
但雲只是聚着,不肯下雨。午後,雲層甚至開始變薄、消散,露出後面慘白的頭。希望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一聲就癟了。
趙十三坐在地上,老淚縱橫:“龍王爺……您還要我們怎樣?是要三牲祭品嗎?是要童男童女嗎?您說,我們給……”
這話點醒了蘇軾。
他轉身對錢吏說:“回城,去府庫。”
“做什麼?”
“取醃肉。”
錢吏瞪大眼睛:“籤判,陳知府說了,不動用府庫……”
“我用自己的俸祿買。”蘇軾從懷中掏出錢袋——裏面是預支的下月俸祿,十五貫,“買最好的臘肉,買酒,買香燭。”
兩個時辰後,錢吏扛着一腿醃制好的鹿肉回來了,還有一壇酒、一把香。蘇軾在湖邊架起石頭,點燃篝火,把鹿肉放在火上烤。肉香在燥的空氣裏飄散,混合着酒香,形成一種奇異的氣味。
這不是祭祀的規範禮儀。《禮記》規定祭天用“太牢”(牛),祭地用“少牢”(羊),祭山川用“特牲”(豬)。但他顧不得了。他想起了《詩經·小雅·甫田》裏的句子:“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古人祭神,是拿出自己最好的食物與神分享。那麼此刻,這腿鹿肉、這壇酒,就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肉烤到半熟,他取下,用荷葉包好,走到水邊。
“龍神在上,”他朗聲道,“軾知神不貪口腹之欲。但今百姓飢渴,無以奉享,唯以此肉此酒,表我等人間煙火之氣。若神肯降甘霖,他豐收,當以新麥新酒,再酬神恩。”
說完,他將肉和酒壇一起拋入湖中。
“撲通”兩聲悶響。肉沉下去了,酒壇浮了片刻,也慢慢傾斜,沒入水中。湖面蕩開一圈圈漣漪,許久才平靜。
人群再次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
第三清晨,蘇軾被雷聲驚醒。
不是一聲,是連綿不斷的悶雷,從四面八方滾過來,像萬千戰車碾過天空。他沖出祠廟,看見天空已經黑如鍋底,雲層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雲在翻騰,在旋轉,在醞釀着什麼。
風來了。這次是溼潤的東南風,帶着水汽和涼意,吹在臉上像溫柔的撫摸。
“要下雨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話音未落,第一滴雨砸了下來。
不是細雨,是豆大的雨點,砸在裂的土地上,“噗”一聲濺起一小團塵土。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雨簾從天空垂下來了。
那不是下雨,是天河決了口。
暴雨傾盆,天地間只剩下譁譁的水聲。雨點砸在湖面上,激起無數水花;砸在龜裂的泥灘上,裂縫迅速被填滿;砸在人們臉上、身上,沒人躲閃,所有人都仰着頭,張開嘴,讓雨水灌入口中。
趙十三跪在雨裏,雙手捧天,嘶聲哭喊:“下了!下了!龍王爺開眼了!”
哭聲、笑聲、歡呼聲,混在暴雨裏,成了這天地間最動人的交響。雨水順着人們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裂的大地在貪婪地吸水,發出“滋滋”的聲響,像久病之人喝下第一口湯藥。
蘇軾站在雨裏,任由雨水浸透衣衫。他感到腳底磨破的傷口在雨水中刺痛,但那種痛裏有一種奇異的暢快。他抬頭望天,雨水打進眼睛,視野模糊了,但他仿佛看見——看見母親程夫人在天上微笑,看見那些欠債的農戶在雨中擁抱,看見焦黃的麥苗正在舒展葉片。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4.亭子的誕生
雨後第七,蘇軾在府衙後園選了一塊空地。
地面還是溼軟的,一腳踩下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他找來工匠,指着地說:“在這裏,建一座亭子。”
工匠問:“籤判要建什麼樣的亭子?八角還是四方?歇山頂還是攢尖頂?用什麼木料?漆什麼顏色?”
蘇軾想了想:“最簡單的四方亭,茅草頂,竹木爲柱。不要彩繪,不要雕飾,只要結實,能遮陽避雨。”
“那……亭名呢?”
“等亭子建好再說。”
建亭的消息傳開,百姓自發來幫忙。張小有從蟠龍裏帶來十幾個青壯,趙十三領着老農們搬運石料,連府衙的吏員也抽空來搭把手。工地上熱火朝天,鋸木聲、夯土聲、說笑聲,混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鬧。
陳希亮偶爾會從公廨的窗戶往外看。他看見蘇軾卷着袖子,和工匠一起抬木料;看見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亭基的輪廓;看見他在午休時,給工人們分發自掏腰包買的炊餅。那張年輕的臉上有泥污,有汗水,但眼睛亮得像雨後的星辰。
亭子建得很快。十天後,骨架立起來了;又五天,茅草頂鋪好了;再三天,石凳石桌安置妥當。一座簡樸但穩固的亭子,出現在府衙後園的綠蔭中。
完工那,蘇軾收到一封書信。
是弟弟蘇轍從商州寄來的。信中說,聽聞鳳翔大旱,憂心不已,近終於得雨,欣喜若狂,作《喜雨》詩一首相賀。蘇軾展開詩卷,讀到“一雨三,伊誰之力?曰天曰神,匪天匪神,惟聖天子,惟賢刺史”時,眼睛溼潤了。
子由懂他。知道他求雨不是真要歸功於神明,而是要歸功於“聖天子賢刺史”的德政——這是士大夫該有的政治智慧。但只有子由知道,他赤足行走時腳底的疼痛,他刻竹簡時虎口的血泡,他等待三時內心的煎熬。
蘇軾拿着詩卷,走進新亭。工匠們圍過來,等着他給亭子命名。
他看着亭子——茅草頂還散發着清香,竹柱上留着竹節的天然紋路,石桌石凳被磨得光滑。透過亭子的四柱,可以看見後園的竹子、聽見遠處的市聲、感受到風穿過時的涼爽。
“就叫‘喜雨亭’吧。”他說。
工匠在匾額上寫下這三個字時,蘇軾在石桌上鋪開紙,研墨提筆。他要爲這座亭子作一篇記。
筆尖觸紙的瞬間,文思如雨後的泉水,汩汩涌出: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孫勝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裏反復咀嚼。寫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爲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以爲粟”時,筆鋒忽然一轉:
“一雨三,伊誰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物。造物不自以爲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最後一筆落下,夕陽正好從西邊照進亭子,給紙面鍍上一層金輝。工匠們不識字,但都安靜地看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文字裏的分量。
陳希亮不知何時來了。他站在亭外,背着手,看完了整篇《喜雨亭記》。看完後,他沉默了很久。
“知府,”蘇軾起身,“請指教。”
陳希亮走進亭子,手指撫過石柱,撫過茅草頂,最後停在石桌上那篇墨跡未的文章上。
“昔我說你‘書生知紙不知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我錯了。”
蘇軾怔住。這是鐵面知府第一次認錯。
“你知民。”陳希亮繼續說,“不僅知他們的飢渴,還知他們的盼望,知他們在絕望時需要什麼樣的光。這亭子……”他環視四周,“這亭子不是木頭茅草建的,是民心建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會將《喜雨亭記》呈報朝廷,請入《鳳翔府志》。讓後世知道,嘉祐七年春,有個二十六歲的籤判,用他的方式,爲鳳翔求來了一場雨。”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
“對了,修繕王維畫壁的八十貫,府庫出了。算是我……替鳳翔百姓謝你。”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亭子裏。蘇軾站在亭中,看着知府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一向冷硬的老人,脊背似乎彎了一些,也柔軟了一些。
晚風起,亭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是工匠們偷偷掛上去的——他們說,鈴聲響,風就來;風來了,雨就不遠。
蘇軾坐下來,靠在亭柱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感到一種扎實的充盈。腳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現在成了勳章。
他想起離開汴京時,歐陽修在醉翁亭的送別宴上,借着酒意說:“子瞻,你知道爲何我叫它‘醉翁亭’嗎?不是因爲我愛酒,是因爲百姓醉了,我才敢醉。”
那時他不完全懂。現在他有點懂了——百姓的喜,才是爲官者真正的醉。
暮色四合,亭子漸漸隱入黑暗中。但“喜雨亭”三個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句承諾,刻在鳳翔的土地上,也刻在一個年輕官員初長成的良心裏。
下章預告:三年仕滿,蘇軾即將攜王弗返京。鳳翔百姓萬民傘相送,陳希亮破例設宴。然而就在收拾行囊時,眉山老宅一封急信抵達,字跡顫抖如秋葉:“夫人病危,速歸。”蘇軾手中的官誥飄落在地,窗外正是他們抵鳳翔那年的第一場雪。請見第十二章:《連理木先摧,扶靈舟獨寒》。
(第11章/第一卷第三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