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068年(熙寧元年),蘇軾32歲
地點:眉山紗縠行故宅、連鰲山荒地、王家青神老宅
核心人物:蘇軾、王閏之(續弦)、鄉老程九、蘇轍(服滿同歸)
故事情節:守制期滿,蘇軾續娶王弗堂妹王閏之。新婚夜無宴樂,蘇軾取王弗舊琴“鬆風”授閏之:“此琴有斷紋,汝姊謂‘紋如人生坎坷痕’。”閏之撫琴成調,竟是王弗常奏的《幽蘭》。春,蘇軾見鄉民取涸塘渾水,知眉山地下多鹽滷,甜井難覓。他翻閱《蜀州圖經》,借來西漢“龍首渠”圖紙,率族人於連鰲山鑿井。深至三丈遇岩層,程九勸止:“東坡先生,此非文人事也。”蘇軾親執鐵釺,虎口震裂。第七清泉涌出,鄉童爭嚐:“甜如蔗漿!”蘇軾刻石“老泉井”。夏末,蘇轍服滿來會,兄弟於井畔夜話。蘇軾道:“在京思革天下弊,在鄉方知一井可活百家。”忽京城驛馬至,新帝神宗詔“速返京議變法”。閏之默默收拾行囊,將王弗筆記放入箱底。
詩人佳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和子由澠池懷舊》——此詩作於1061年,但“指爪”意象恰合鑿井留澤)
1.斷紋琴聲
熙寧元年的眉山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遲疑。
紗縠行老宅庭院裏的那株老梅,在二月末才遲遲吐出花苞。花是淡粉色的,不像往年那樣潔白——老人們說,這是地氣不足的征兆。蘇軾站在梅樹下,手裏捧着一本剛裝訂好的冊子。冊子封面是藍布,用棉線縫着,針腳細密整齊,那是王閏之的手藝。
冊子裏是他守制二十七個月以來續寫的《論語說》。
從《裏仁》篇“子曰:‘裏仁爲美’”開始,他一字一句往下注。有時寫到某處,會忽然停筆,仿佛聽見王弗在簾後輕聲說:“夫君此解過於穿鑿,不如從簡。”他便笑笑,劃掉重寫。那些被劃掉的墨跡在紙上暈開,像歲月留下的淚痕。
今是除服之。按禮制,守制期滿,該脫下粗麻孝服,換上常服。蘇軾卻還穿着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麻衣——不是忘了換,是不知該以何種面目,迎接這“重新做人”的子。
“姊夫。”
王閏之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她端着木盤,盤裏是折疊整齊的青色深衣,還有一條杏色腰帶。衣服是新的,用蜀錦裁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該換上了。”她把木盤放在石桌上,“今有客來。”
“客?”
“青神王家的人。”王閏之頓了頓,“父親和幾位叔伯,來議……那件事。”
那件事。三個字說得輕,落在蘇軾耳中卻沉甸甸的。守制期間,王閏之常來送飯、整理書稿,鄉鄰間已有議論。如今除服,續弦之事便提上程——王弗臨終有托,王閏之也願意,只待雙方家長正式議定。
蘇軾看着那件新衣,忽然說:“取琴來。”
“琴?”
“‘鬆風’琴。弗卿留下的。”
王閏之轉身回屋,不多時抱出一張古琴。琴身是桐木的,漆面已斑駁,露出下面的木紋。最醒目的是琴面上的“斷紋”——那是年代久遠的標志,紋理如冰裂,如梅花,如蛇腹。王弗曾說:“琴有斷紋,如人有皺紋,都是歲月給的印記。”
蘇軾接過琴,指尖撫過琴弦。弦是新的,前幾剛換的冰蠶絲。他在石凳上坐下,將琴置於膝上。
“弗卿曾言,斷紋有三種。”他對着琴說話,像對着故人,“冰紋清,梅花雅,蛇腹古。這張琴三紋俱備,是難得的老琴。”抬頭看王閏之,“你可會撫?”
王閏之搖頭:“妾只聽過姊姊撫琴。”
“她常撫哪一曲?”
“《幽蘭》。”
蘇軾手指按上琴弦。他沒有調音,也沒有試彈,直接開始撥弦。第一個音出來時,連他自己都怔了——音色鬆透渾厚,竟比他記憶中還要好。原來琴如人,需經離別,方顯滄桑。
琴聲在晨霧中流淌。那是孔子見幽谷蘭花而作的古曲,相傳是蔡邕所傳。曲調起初低沉,如蘭花在幽谷中獨自開放,無人知曉;中段轉高,似有清風過谷,蘭香遠播;最後復歸平靜,是花開花落,終歸塵土。
蘇軾彈得很慢。每一個按音都停留很久,讓餘韻在空氣中慢慢消散。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中岩寺喚魚池畔第一次見王弗,她隔着竹簾說:“蘇君言易盡露,恐後處世需人提醒。”那時他覺得這女子太過聰慧,慧得讓人不安。
後來才知,那是她用一生來踐行的承諾——提醒他官帽戴錯,提醒他言辭過直,提醒他在得意時不忘形,在失意時不喪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提醒他該續弦,該寫完《論語說》。
最後一個泛音消散在晨光裏。蘇軾的手停在琴面上,掌心貼着冰裂紋。
“這琴……”他輕聲說,“該傳下去了。”
王閏之走上前,沒有接琴,而是跪坐在他面前石階上。這個姿勢讓蘇軾想起王弗——她也常這樣跪坐着,聽他講朝中之事,然後輕聲點評。
“姊夫可知,”王閏之的聲音很平靜,“姊姊教妾的第一支曲子,就是《幽蘭》。她說,蘭生幽谷,不爲無人而不芳。做人當如是——不求人知,但求己芳。”
蘇軾看着她。這個二十歲的女子,眉眼間確有王弗的影子,但氣質不同。王弗的慧黠如劍光,時時出鞘;王閏之的溫厚如棉帛,包裹鋒芒。也許這就是王弗選她的原因——蘇軾這柄劍需要劍鞘,不然遲早會折斷。
“琴你留着。”他把琴推過去,“弗卿說過,斷紋如人生坎坷痕。這琴跟了她十年,跟了我三年,如今……該跟你了。”
王閏之接過琴,手指小心地避開斷紋處,像怕碰疼了誰的記憶。她試着撥了一弦,音色清越,在晨霧中蕩開一圈漣漪。
然後,她開始撫琴。
彈的竟是剛才那曲《幽蘭》。指法不算嫺熟,但每個音都按得極認真。更讓蘇軾驚訝的是,她的節奏、氣韻,竟與王弗有七分相似——不是刻意模仿,是那種骨子裏的、對“幽谷獨芳”的理解。
琴聲飄過庭院,驚起了梅樹上的麻雀。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琴面上,停在“梅花斷”的紋理間,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紋。
一曲終了,王閏之抬頭:“妾彈得不好。”
“很好。”蘇軾說,“弗卿若在,會誇你。”
這句話說出口,兩人都沉默了。晨霧正在散去,陽光穿過梅枝,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雞鳴犬吠,是尋常人家的清晨。
“去換衣吧。”最終王閏之說,“客人該到了。”
蘇軾起身,拿起那件青色深衣。布料柔軟,觸手生溫。他走到廂房,關上門,慢慢脫下穿了二十七個月的麻衣。
麻衣已經很薄了,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仔細折疊好,放在箱底——不是要永遠穿着,是要永遠記得。記得這二十七個月裏,每一夜的守靈,每一次的上墳,每一回在夢中見到父母和王弗,醒來時枕巾上的淚痕。
換上深衣,系好腰帶。銅鏡裏的人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是亮的,像被淚水洗過,更見清澈。
他推開門。陽光正好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庭院裏,王閏之正在擺茶具。她今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頭發簡單綰起,着一支素銀簪子。見蘇軾出來,她抬眼看了看,然後繼續擺弄茶具,只說了一句:
“這顏色,襯你。”
沒有多餘的評價,沒有刻意的贊美。就像說“今天晴”一樣自然。
蘇軾忽然覺得,這樣的開始,或許不壞。
2.龍首渠的啓示
青神王家的議親很順利。
王閏之的父親王介——王弗的堂叔,是個通達的老秀才。他不要聘禮,只提了一個要求:“小女性溫,望子瞻後遇事,多聽她一言。”這話說得委婉,但蘇軾聽懂了——是在提醒他,別再像以前那樣直言獲罪。
婚事定在三月三上巳節。那是踏青祓禊的子,也是青年男女相會的傳統佳節。蘇軾覺得這子選得好——不是喪事之後的勉強湊合,是真正的新開始。
但婚禮前,他還有件心事要了。
那口井。
眉山地處岷江沖積平原,地下多鹽滷。百姓飲水多取自岷江或池塘,水質渾濁,且受季節影響。蘇軾守制期間就注意到,每到旱季,鄉民要走上三五裏取水,老弱婦孺尤爲辛苦。
他翻閱《蜀州圖經》,找到一條線索:西漢元鼎年間,蜀郡太守文翁曾在成都平原開鑿“龍首渠”,引沱江水灌溉,兼供民用。書中記載了渠井結合的工程技法——“鑿地及泉,以磚石箍壁,防沙防塌”。
更讓他感興趣的是書中的圖:一種名爲“桔槔”的提水裝置,利用杠杆原理,井口設支架,橫杆一端系桶,另一端加配重,取水時省力許多。還有“轆轤”,在井口架設轉輪,繩索纏繞其上,搖動手柄即可提水。
這些技術在漢唐時已有,但蜀地山區普及不廣。蘇軾想,若能在眉山鑿出甜水井,再配上提水機械,一井可活百家。
他找來鄉老程九商議。程九年過六旬,是眉山有名的“地理先生”,善觀風水,也懂些工程。
“東坡先生要鑿井?”程九捋着花白胡子,眉頭皺成川字,“難。眉山地下三尺即見鹽滷,甜水層在五丈以下。且地層多卵石、砂礫,易塌方。”
“文翁龍首渠能成,眉山爲何不能?”
“那是成都平原,土質不同。”程九搖頭,“先生是讀書人,此等土木事,還是交給匠人爲好。”
這話蘇軾在鳳翔就聽過——陳希亮說他“書生知紙不知民”。如今回到故鄉,連鄉老也這麼說。他忽然笑了:
“程老,我且問您——讀書爲何?”
“明理致用。”
“鑿井是不是‘用’?若讀書人只會吟詩作賦,不會爲民解渴,書不是白讀了?”
程九語塞。他看着眼前這個穿着深衣的文人,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有個年輕書生在眉山說要辦學堂,人人都笑他癡,後來那學堂真的辦成了,教出了不少人才。那書生叫蘇序——蘇軾的祖父。
“先生真要試?”
“要試。”蘇軾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這是我依《蜀州圖經》重繪的龍首渠井圖。您看——”
圖紙攤開在石桌上。蘇軾用朱筆標注了井身結構:井口直徑三尺,向下漸收;井壁用青磚錯縫砌築,磚縫以糯米灰漿黏合;每隔五尺設一道“腰箍”,用鐵條加固;井底設“濾水箱”,以卵石、粗砂、木炭分層填充,可濾泥沙。
程九湊近細看,越看越驚訝。這圖紙不僅畫得精細,還考慮了當地地質特點——眉山多雨,井口加高了防雨水倒灌;地下水流向多變,在井壁預留了“引水孔”;甚至設計了井蓋,防止落葉雜物落入。
“這些……都是先生想的?”
“有些是古法,有些是我想的。”蘇軾指着濾水箱,“木炭可去異味,這是我在汴京時,見御藥院用以濾藥湯,想到或可用於濾水。”
程九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老朽陪先生試一次。但有一事——若遇岩層,不可強求。人命關天。”
“自然。”
選址在連鰲山腳。這裏地勢較高,且據程九觀測,地下應有裂隙水脈。蘇軾召集了蘇氏族人和附近鄉民,共三十餘人。開工那,三月春風還帶着寒意,但人人額頭冒汗。
第一鍬土挖下去時,蘇軾忽然想起父親蘇洵的話:“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在朝中論過水利,在鳳翔築過堤防,但親手挖井,這是第一次。
土質比想象中復雜。表層是耕作土,鬆軟好挖;三尺以下出現砂礫層,鐵鍬下去火星四濺;到一丈深時,果然如程九所言,見到了鹽滷——土色發白,手指一捻,有鹹澀味。
“停。”程九喊,“到此爲止吧。再往下也是鹽滷。”
井邊圍觀的鄉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我說不行吧。”有人嘆氣:“白費力氣。”
蘇軾蹲在井邊,抓了一把土,放在舌尖嚐了嚐。鹹,但鹹中帶苦——這是鹽滷與淡水混合的跡象。他想起《水經注》裏的記載:“蜀地鹽滷層下,常有淡水如帶,謂之‘甜水線’。”
“繼續挖。”他站起身,“鹽滷層不會太厚,下面是砂石層,再下該是黏土,黏土下必有甜水。”
“先生!”程九急了,“這要挖到何時?人力有限啊!”
蘇軾脫去深衣外袍,只穿中衣,拿起一把鐵鎬:“我下去。”
“不可!”衆人驚呼。井已深一丈,一旦塌方,絕無生還。
但蘇軾已經抓着繩梯下去了。井底昏暗,空氣稀薄,鹽滷味刺鼻。他舉起鐵鎬,對準井壁一處顏色較深的地方,用力砸下。
“咚——”沉悶的回響。不是砂礫的鬆散聲,是石頭的堅硬聲。
岩層。
程九在井口喊:“如何?”
蘇軾仰頭:“遇岩了!”聲音在井中回蕩。
按常理,該放棄了。岩層開鑿需石匠、需、需特殊工具,不是臨時召集的鄉民能解決的。但蘇軾摸着那岩壁,手感光滑,有明顯的水蝕痕跡——這是被地下水長期沖刷形成的。岩層後面,很可能就是水脈。
他爬上來時,滿身泥污,手掌磨出了水泡。衆人圍上來,眼神裏有同情,有失望,也有“早知如此”的無奈。
蘇軾卻笑了:“好事。”
“好事?”程九不解。
“有水蝕痕,說明岩層後有水。且這岩是青砂岩,質地不算太硬。”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把鐵釺和一個小錘——這是他從汴京帶回來的,工部將作監特制的“點鑿工具”,釺頭經過淬火處理,比尋常鐵器堅硬。
“這是……”程九拿起鐵釺細看。
“‘金剛釺’。”蘇軾說,“用百煉鋼打成,淬以井華水(清晨井水),可鑿石。”這是北宋軍工技術民用化的例子——原本用於開鑿軍事要塞的工具,被他用來鑿井。
他再次下井。這次不是用蠻力,而是找岩層的紋理。青砂岩有天然的節理,順紋理鑿,事半功倍。鐵釺對準一處裂縫,小錘敲下。
“叮——”金石相擊,火花四濺。
一錘,兩錘,三錘……虎口震裂了,血滲出來,染紅了錘柄。但他不停。井上的人聽見下面持續不斷的敲擊聲,像心跳,固執而有力。
落時分,蘇軾被拉上來時,幾乎虛脫。雙手血泡全破,血肉模糊。但他眼睛亮得嚇人:“鑿進三寸了。照此速度,七可透。”
程九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老淚縱橫:“先生何苦……”
“程老,”蘇軾喘息着,“您說讀書爲何?我現在知道了——不是爲做官,不是爲留名,是爲有朝一,能用自己的雙手,讓鄉鄰喝上一口甜水。”
這話很輕,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夜,蘇軾在井邊搭了草棚,他要守在這裏。王閏之送來飯菜和傷藥,默默爲他包扎雙手。布條纏了一層又一層,血還是滲出來。
“疼嗎?”她輕聲問。
“疼。”蘇軾誠實地說,“但值得。”
王閏之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再是瓊林宴上簪花的翩翩進士,不再是延和殿上慷慨陳詞的翰林學士,他現在是個雙手流血、滿身泥污的鑿井人。可她覺得,這樣的他,比任何時候都像她記憶中那個十六歲在中岩寺敢說“雪片落蒹葭”的少年。
“明,”她說,“我讓族中青壯都來幫忙。輪流下井,輪流鑿石。”
蘇軾抬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如玉石般溫潤。
“你不勸我放棄?”
“姊姊說過,”王閏之的聲音很輕,卻堅定,“你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與其勸,不如幫你。”
蘇軾笑了。這是守制以來,他第一次真心笑出來。
3.清泉涌出時
第七清晨,岩層只剩下薄薄一層。
蘇軾親自下井。經過六天輪番開鑿,井深已達兩丈八尺。最後這層岩,厚不過半尺,但質地特別堅硬,鐵釺鑿上去只留下白點。
井上聚集了上百人。消息傳開,連周邊村鎮的百姓都來看熱鬧。有人帶了香燭,說要拜井神;有人揣着糧,準備幫忙;更多的只是默默站着,眼神裏是期盼,也是懷疑——真的能出甜水嗎?
蘇軾換了一把新釺。這是昨夜請鐵匠連夜打的,釺頭更尖,淬火更足。他找準岩層最薄處——那裏有一道天然裂縫,水跡明顯。
舉起錘。
第一錘,岩屑紛飛。
第二錘,裂縫擴大。
第三錘……他停住了。耳朵貼在岩壁上,聽見了聲音——不是鑿石的撞擊聲,是汩汩的流水聲,從岩層後面傳來,細微但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砸下最後一錘。
“咔嚓——”
不是巨響,是清脆的碎裂聲。岩層破了,不是破一個洞,是整個碎裂、塌陷。緊接着,水流噴涌而出,不是涓涓細流,是如注的泉水,帶着地心的壓力和清涼,瞬間灌滿了井底。
蘇軾差點被沖倒。他抓住繩梯,水已沒到口。那水清澈見底,在井下的昏暗中泛着微光。他掬起一捧,嚐了一口。
甜。
不是想象中的微甜,是清冽的、沁人心脾的甜,像融化的雪山,像清晨的露水。所有的鹽滷味、土腥味,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甘甜。
“出水了——”他仰頭大喊,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井上的人聽見喊聲,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歡呼。程九老淚縱橫,跪地磕頭:“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繩子放下來,蘇軾被拉上去。他渾身溼透,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光彩。剛出井口,鄉民們就圍上來,爭相看他手中的水——那捧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捧着整個春天。
“快!拿桶來!”有人喊。
第一桶水提上來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程九顫巍巍接過木勺,舀了一勺,先敬天地,然後自己喝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如何?”衆人急切地問。
程九睜開眼,淚水順着皺紋流下:“甜……甜如蔗漿……不,比蔗漿還清甜!”
人群沸騰了。大人小孩爭着要嚐,木勺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只抿一小口——舍不得多喝,要讓更多人嚐到。孩子們舔着嘴唇,眼睛發亮:“真好喝!比糖水還好喝!”
王閏之也嚐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間,她忽然明白了蘇軾這七天的堅持。這不是一口井,是一種證明——證明讀書人不僅能談經論道,也能實實在在爲民解渴;證明那些被嘲笑爲“書生意氣”的理想,真的可以落地生,開花結果。
蘇軾讓人在井邊立碑。碑是青石,他親自題字:“老泉井”。字是隸書,厚重端莊。又在碑陰刻了鑿井始末,最後寫道:“熙寧元年春,蘇軾率鄉人鑿此井,七乃成。井深三丈,水甘如醴。願後世知:爲民解渴,不在言而在行;利物濟人,不擇事而擇心。”
井成那,蘇軾在井邊擺了簡單的宴席。沒有山珍海味,只有蜀地常見的臘肉、泡菜、新蒸的米飯,還有——井水。大家以水代酒,舉碗相慶。
程九端着水碗走到蘇軾面前:“東坡先生,老朽之前多有怠慢,今賠罪。”說罷一飲而盡。
蘇軾扶住他:“程老言重。若無您指點,我也找不到這水脈。”
“不,”程九搖頭,“找到水脈是本事,鑿穿岩層是毅力,但最難得的……”他指着歡笑的鄉民,“是讓這些人相信,讀書人真的能把字寫在土地上,不是只寫在紙上。”
這話讓蘇軾怔了很久。他想起在鳳翔時,陳希亮說“書生知紙不知民”;想起在汴京時,同僚笑他“遷闊”;甚至想起少年時,父親蘇洵擔憂他“才太高,恐不諧於世”。原來這一路,他都在證明一件事:文章可以錦繡,雙手也可以沾泥;理想可以高遠,腳步也可以踏實。
宴席散去時,已是黃昏。夕陽給老泉井鍍上一層金輝,井水在餘暉中蕩漾,像盛滿了碎金。
王閏之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該回去了。明……”
“明是三月三。”蘇軾接道,“我們的婚期。”
王閏之臉一紅,低頭:“嫁衣已備好。姊姊留下的那支鳳釵,父親讓我戴上。”
蘇軾看着她。這個女子,在他最落魄時默默相伴,在他鑿井時全力支持,如今要成爲他的妻子。他想說些什麼,卻覺得任何話語都顯輕薄。
最終只說:“弗卿會高興的。”
“嗯。”王閏之點頭,“她說過,希望有個人,能陪你走接下來的路。”
兩人並肩走回紗縠行。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鄉間小路上緊緊相依。遠處,老泉井邊還有孩子在嬉戲,打水聲、歡笑聲隨風傳來,像這春天最動聽的歌謠。
蘇軾忽然想起《和子由澠池懷舊》裏的句子:“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以前他以爲,人生如飛鴻踏雪,痕跡轉瞬即逝。但現在他覺得,有些痕跡是可以留下的——比如這口井,比如井邊那些笑臉,比如這個即將成爲他妻子的女子眼中的信任。
鴻飛萬裏,終需落腳。而眉山,永遠是他的。
4.驛馬驚春夢
婚禮簡單而莊重。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大宴賓客,只在蘇家祠堂行了禮,請幾位至親長輩見證。王閏之戴着王弗留下的那支鳳釵——釵是銀鎏金的,鳳首昂起,羽翼微張,是王弗出嫁時母親所贈。如今戴在堂妹頭上,像一種無聲的傳承。
新婚夜,蘇軾取出王弗的樟木箱。鑰匙有兩把,一把王弗帶走了,一把他留着。打開箱蓋,裏面除了朝臣名錄、詩文手稿,還有一個小錦囊。
錦囊裏是一縷頭發,用紅繩系着。頭發烏黑光亮,是王弗病中剪下的。錦囊下壓着一張紙條:“青絲一縷,代妾伴君。若遇閏之,可示之——知妾心也。”
蘇軾把錦囊交給王閏之。她接過,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撫摸錦囊表面,像在撫摸誰的額頭。
“姊姊的心意,我懂。”她輕聲說,“從今往後,你不僅是我的夫君,也是姊姊托付給我的人。我會……我會好好待你。”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蘇軾喉頭一哽。他忽然明白,王弗選閏之,不僅因爲她性溫能容人,更因爲她懂得這種“托付”的重量——不是取代,是接續;不是遺忘,是銘記。
婚後生活平靜如水。王閏之持家務,教養蘇邁,整理蘇軾的書稿。她不像王弗那樣與他討論朝政,但會在生活細節上給他無微不至的關照:知道他胃不好,每熬小米粥;知道他常熬夜,在書案旁備着參茶;甚至知道他寫詩時喜歡踱步,把書房到庭院的路鋪平了石子。
蘇軾則繼續續寫《論語說》。寫到《述而》篇“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時,他停了筆。
疏食飲水,曲肱而枕。這是孔子贊顏回的話,也是他此刻的生活寫照。守制期滿,朝廷尚未召他回京,他樂得在眉山做個鄉野散人。白教蘇邁讀書,午後與鄉老下棋,傍晚和王閏之散步到老泉井,看孩子們打水嬉戲。
井成了眉山一景。不僅本鄉,連外鄉人都慕名來取水。蘇軾讓人在井邊架了桔槔——那是按《蜀州圖經》復原的,橫杆長一丈,一端系桶,另一端綁着石頭。孩童都能輕鬆打水,老人們再不用彎腰費力。
他還改良了轆轤。普通的轆轤轉起來費勁,他在軸心加了銅軸承——這是從汴京漕船的舵機上得到的啓發。又在手柄處加了棘輪裝置,防止水桶倒滑。新轆轤輕便省力,連婦人都能作。
鄉民們稱這口井“東坡井”,稱這些機械“東坡器”。蘇軾聽了苦笑:“我哪懂什麼機械,不過是拾人牙慧。”
但程九說:“拾牙慧也得有眼光。先生是把書讀活了。”
夏末,蘇轍服滿歸來。
兄弟倆在井邊相見,擁抱良久。蘇轍也瘦了,但眼神更加沉穩。他看着井邊的桔槔、轆轤,看着排隊取水的鄉民,看着井碑上“老泉井”三個字,忽然說:
“兄長,你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何事?”
“真正扎於土。”蘇轍掬起一捧井水,“在朝時,我們談天下,談民生,談變法。但那些都像隔霧看花。如今你在眉山鑿一口井,我才明白——民生不是奏折上的數字,是這一口甜水,是這些人臉上的笑。”
兄弟倆在井邊坐到深夜。月光如水,井水如鏡,天地間一片澄明。蘇軾講鑿井的艱辛,蘇轍講守制的感悟。講到父親蘇洵的《太常因革禮》已由崇文院雕版印行,御賜“嘉惠學林”匾額時,兩人都紅了眼眶。
“父親若在,”蘇轍輕聲道,“看到這口井,會說‘我兒終於懂得,經世致用不在朝堂在鄉野’。”
“也許吧。”蘇軾望着星空,“但我現在想的是——一口井能活百家,那天下有多少地方需要這樣的井?朝廷若能用修宮觀的錢,多鑿些井,該救多少人?”
這話出口,兩人都沉默了。他們都想起汴京,想起那個年輕的皇帝,想起正在醞釀的變革。山雨欲來,而他們還在山中,享受着最後的寧靜。
八月末,驛馬來了。
不是一匹,是三匹。馬上騎士穿着禁軍服飾,背着黃綾包裹的文書。馬蹄踏碎山道上的落葉,驚飛了林中的鳥雀。
蘇軾正在書房寫《論語說》的最後一篇。王閏之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白:“宮裏來人了。”
宣旨的是個中年宦官,姓梁,說話聲音尖細但客氣:“奉聖諭,蘇軾接旨——”
蘇軾跪在庭院中。老梅樹的花早已落盡,結出了青澀的果子。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旨意很長,但核心就一句:“着蘇軾即刻返京,參與變法之議。”
梁宦官宣完旨,換了副笑臉:“蘇學士,官家一直念着您呢。說‘蘇軾丁憂期滿,當速返朝堂,朕有大事相商’。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
蘇軾叩首謝恩,心裏卻一片冰涼。他知道“變法之議”意味着什麼——那不是詩詞唱和,不是經義辯論,是刀光劍影的政爭,是你死我活的角力。
宦官走後,王閏之默默開始收拾行囊。她把蘇軾的官服熨平,把書籍裝箱,把文房四寶仔細包裹。最後,她打開王弗的樟木箱,取出那本朝臣名錄,放在箱底。
“這個要帶嗎?”蘇軾問。
“要。”王閏之的聲音很輕,“姊姊的心血,或許……用得上。”
蘇軾看着她。這個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此刻正以驚人的平靜,準備陪他踏入風暴中心。她沒有哭,沒有怨,只是問:“何時動身?”
“三後。”
“那……”王閏之頓了頓,“再去看看老泉井吧。”
他們走到井邊時,已是傍晚。取水的人少了,井水在夕陽下平靜如鏡。蘇軾打上一桶水,兩人就着木瓢喝了幾口。水還是那麼甜,甜得讓人想落淚。
“我會記得這味道。”王閏之說,“以後在汴京,想眉山了,就想想這口井。”
蘇軾忽然抓住她的手:“閏之,此去汴京,恐非坦途。新法之爭,如履薄冰。我性子直,難免得罪人。你……怕嗎?”
王閏之搖頭:“姊夫,妾嫁你時就想好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事哪有不險的?妾雖不能如姊姊那般爲你出謀劃策,但至少……可以爲你守着家,讓你累了有處回。”
這話樸實無華,卻比任何誓言都動人。蘇軾握緊她的手,感覺那手心裏有繭——是這些子持家務磨出的,也是她堅強的證明。
最後一抹夕陽沉入西山。井水漸漸暗下去,但井底的泉眼還在汩汩涌動,永不枯竭。
蘇軾想,也許人生就是這樣——總要告別一些東西,才能走向下一個地方。告別眉山的山水,告別老泉井的甘甜,告別這短暫的寧靜。但他帶不走井,卻可以帶走鑿井的勇氣;帶不走山水,卻可以帶走山水孕育的懷。
三後,車馬啓程。
鄉民們來送行,程九帶頭,獻上一壇井水——用陶罐密封,說是“帶着路上喝”。孩子們追着馬車跑,喊:“東坡先生,還回來嗎?”
蘇軾探出車窗揮手:“回!一定回!”
馬車漸行漸遠。眉山的輪廓在晨霧中模糊,只有連鰲山的影子還依稀可見。王閏之坐在車內,懷裏抱着王弗的樟木箱。蘇軾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故鄉的方向。
然後,他轉回身,閉上眼睛。
該來的總會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一路塵土。而在他們身後,老泉井的水還在靜靜地涌着,涌着,像大地永不枯竭的汁,滋潤着這片土地,也滋潤着某個遠行人心裏的某個角落。
下章預告:重返汴京的蘇軾,在延和殿上面見神宗皇帝。當王安石展開《青苗法》奏章時,滿朝文武屏息以待。蘇軾將如何以鳳翔見聞,力陳“二分息將成十分”的隱憂?而那位曾贊他“宰相材”的年輕皇帝,又將作何抉擇?請見第十四章:《延和殿爭鋒,青苗法激辯》。
(第13章/第一卷第三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