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幾秒鍾裏,蘇知意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她習慣了察言觀色,即使隔着屏幕,也能從對方的沉默中解讀出無數種可能。
是不是他覺得她輕浮了?
是不是她剛才的分享過於幼稚?這種不確定感讓她不安。
她斟酌着,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生氣了?”
這句話問得極其謹慎,帶着她長期在壓抑環境中形成的、對他人情緒的敏銳警惕和討好傾向。
她害怕失去這段難得的、讓她感到一絲放鬆和安全的關系。
秦敘白的回復這次來得很快:“沒生氣。”
蘇知意剛微微鬆了口氣,下一句話又跳了出來:“只是有點無奈。” 然後,他補充,“不過,習慣了。”
習慣了。
這兩個字像一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蘇知意一下,比剛才的“活潑”更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
習慣什麼?
習慣她的過分客氣?
習慣她的小心翼翼?還是習慣她這種……戴着面具與人交往的方式?
她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指尖微微發白。
一種被看透、卻又被輕描淡寫地歸爲“習慣”的復雜情緒涌上來,混合着些許難堪和更多的不甘。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維持完美的“傅太太”,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似乎只是一個被觀察、並被默默“習慣”了某些行爲模式的……某種存在。
她盯着那兩個字,幾乎能想象出秦敘白打下這句話時,臉上那種了然又或許帶着一絲疲於應付的神情。
這比直接的批評更讓她難受。
她抿緊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追問:“習慣什麼?” 她要知道,在他眼裏,她到底是怎樣一副令人“習慣”的模樣。
這次,秦敘白隔了一會兒才回復。
他的話語透過屏幕,帶着一種冷靜的、近乎殘忍的穿透力。
“習慣了你對誰都客氣疏離,習慣了你說話前先斟酌三遍,習慣了你……”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更準確的表述,“在傅家人,或者類似需要你‘表現’的場合,那種滴水不漏、卻又毫無破綻的……樣子。”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輕輕敲打在她精心構築的外殼上。
蘇知意看着這段話,呼吸微微一滯。
他說得如此精準,精準地描繪出了她在傅家,甚至在很多社交場合的生存狀態。
客氣疏離,斟酌言辭,滴水不漏……這些都是她保護自己的盔甲,也是她囚禁自己的牢籠。
而秦敘白,他不僅看見了這層盔甲,他還用“習慣了”來形容它,仿佛那已經成了她令人乏味的標志。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他接下來的話:
“見得多了,傅家周圍,總有那麼些人,帶着各式各樣的面具,試圖靠近,獲取些什麼。”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時間久了,看誰都差不多。禮貌的,熱情的,矜持的,本質上,都一樣。”
蘇知意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是在說,在他眼裏,她和那些圍繞着傅家、試圖攀附利益的人,是“一樣”的嗎?
都是戴着面具,心懷目的?
一種混合着巨大委屈、不甘和憤怒的情緒猛烈地沖撞着她的腔。
她三年婚姻裏承受的冷待、隱忍、不被看見的付出,她小心翼翼的自我保全,難道在旁人眼裏,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攀附”和“表演”?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傳來細微的痛感,才阻止了那股即將沖口而出的、爲自己辯駁的沖動。不能失態,不能像個小女孩一樣急於申辯。
可是,那種被徹底誤解、被歸類到最不堪境地的刺痛,是如此清晰而劇烈。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在屏幕上敲下:“所以,在你看來,我和他們,也是一樣的?”
這句話問出去,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不易捕捉的顫抖和絕望。
如果連他都這麼認爲,那她這三年在傅家承受的一切,她的清醒,她的痛苦,她的掙扎,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一場無人看懂、也無人會在意的滑稽戲。
這一次。
秦敘白的回復間隔得更久了。
久到蘇知意幾乎以爲他默認了,久到她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谷底。
然後,他的消息終於來了。
只有一句話,卻像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激起她內心滔天的巨浪。
“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先是否定了她的猜測,緊接着,下一句話緊隨而至,“但有時候,你刻意維持的樣子,會讓我想起他們。刻意得……讓人無奈。”
先否定,再肯定一部分,最後指出核心問題。
蘇知意看着這句話,愣住了。
他沒有將她與攀附者等同,他看到了不同。
但他也毫不留情地指出,她那種“刻意維持的樣子”,正是讓他產生聯想、感到無奈的原因。他不是在指責她的本質,而是在點破她自我保護的僞裝,恰恰成了阻礙別人看清她本質的屏障。
巨大的委屈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合着恍然、窘迫和一絲奇異的被理解感。
他看穿了她,不僅看穿了她表面的“得體”,更看穿了她這“得體”之下的緊繃、刻意和自我保護。
他感到“無奈”,不是因爲厭惡,恰恰可能是因爲……他看到了真實的她被束縛其中,卻無法輕易觸及?
蘇知意握着手機,久久沒有回復。
客房裏安靜極了,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灑進來。
秦敘白也沒有再發消息過來,仿佛在給她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過了很久,蘇知意才慢慢地,一個鍵一個鍵地按着屏幕。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道歉,只是問了一句,語氣是連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靜,甚至帶着一點疲憊的坦誠:
“那……怎麼樣才不‘刻意’?”
問出這句話,就像主動卸下了一塊一直緊緊壓在心口的巨石。她不再試圖維持那個完美無瑕、卻讓人“習慣”進而“無奈”的假象。
她在問他,也在問自己。在這段讓她感到安全又充滿挑戰的關系裏,她該如何自處?
她還能不能,以及要不要,展現出那個不被“傅家”規訓的、更真實的自己?
屏幕那頭的秦敘白,看着這條消息,或許會微微勾起嘴角。他知道,堅冰已經開始出現裂痕。獵物,終於主動探出了試探的觸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
有些問題,答案需要她自己慢慢尋找,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引導和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