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省藝術中心後台三號排練廳。
空氣裏彌漫着鬆香、汗水和緊張混合的獨特氣味。鏡子前的把杆被擦拭得鋥亮,映出十三個白色身影不知疲倦的重復。音樂是林星晚新選的,一首冷冽而充滿張力的現代鋼琴協奏曲,名叫《裂隙》,與她們舞團的名字和這支新編的舞蹈,形成了某種宿命般的呼應。
距離正式展演還有三小時。
林星晚站在鏡子最中央,雙手扶着把杆,閉着眼睛,用呼吸感受着音樂中每一個細微的起伏。她的腰傷並沒有完全康復,護具隱藏在貼身的白色訓練服下,像一個沉默的警告。額角那道淺淺的疤痕被妝容精心遮蓋,幾乎看不出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大幅度的伸展和旋轉,腰椎深處傳來的鈍痛,都像水般準時襲來。
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夏苒。
這支新的舞蹈,她剔除了所有高難度的炫技動作,將重點完全放在了情感表達和肢體敘事上。動作設計更加內斂、克制,卻在極簡中蘊含着巨大的爆發力。她將自己這幾個月經歷的一切——恐懼、掙扎、絕望、不甘、以及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微光——全部揉碎了,融進每一個肢體語言裏。
“星星,最後走一遍位置!”夏苒拍着手,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
音樂再次響起。女孩們迅速站定,目光齊齊看向林星晚。林星晚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的星辰,沉靜,堅定,帶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她微微頷首。
舞蹈開始。
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純粹的、近乎原始的肢體訴說。十三個白色的身影,像十三片在暴風雪中掙扎的羽毛,聚攏,散開,跌倒,爬起,相互支撐,又獨自面對。林星晚在中央,她的動作幅度並不大,但每一個細微的顫抖,每一次呼吸的凝滯,都仿佛承載着千鈞重量。
當音樂進入那段象征“絕境”的沉鬱章節時,林星晚做了一個動作——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身體蜷縮起來,雙臂環抱住自己,額頭抵着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在空曠的排練廳中央,輕微地、不可抑制地顫抖。
那是她在醫院走廊裏,抱着妹妹蜷縮的姿勢。
也是她在無數個絕望的深夜裏,獨自面對的姿勢。
排練廳裏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女孩們忘記了動作,夏苒忘記了喊拍子,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鏡子中央那個顫抖的白色身影。一股強烈的、直擊心髒的悲傷和共鳴,無聲地攫住了每一個人。
然後,音樂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
林星晚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有淚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凶狠的、不肯屈服的亮光。她伸展手臂,像一只試圖沖破牢籠的鳥,動作並不流暢,甚至因爲疼痛而有些滯澀,卻帶着一種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體,嘶吼。
音樂漸息,最後一個動作定格。林星晚背對着鏡子,微微仰頭,雙臂向上伸展,指尖仿佛要觸摸那並不存在的天光。汗水浸溼了她的後背,額前的碎發黏在臉頰上,她的膛劇烈起伏,腰間的疼痛已經尖銳到讓她眼前發黑。
但她站住了。穩穩地。
死寂。幾秒鍾後,夏苒第一個反應過來,用力鼓掌,眼圈通紅。緊接着,排練廳裏響起了零落卻異常響亮的掌聲,女孩們看着林星晚,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信服。
林星晚緩緩放下手臂,轉過身,面對着鏡子,也面對着姐妹們。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紫,但嘴角卻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就這樣。”她的聲音有些啞,“上台,就這樣跳。”
下午五點,藝術中心嘉賓入口。
沈亦宸將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沒有立刻下車。他對着後視鏡,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和袖扣。深灰色的西裝,沒有任何品牌標志,剪裁卻異常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他今天不是以“沈氏繼承人”的身份來的,申請的是“校園藝術市場觀察員”的證件——一個陸驍花了不少功夫才搞定的、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漏洞百出的名頭。
陸驍坐在副駕駛,看着他一絲不苟的動作,忍不住吐槽:“老板,咱能別這麼別扭嗎?想來看林學妹跳舞就直說,非得搞個‘商務考察’的牌子,你這司馬昭之心……”
“閉嘴。”沈亦宸淡淡打斷他,推開車門,“記住,我們是來考察大學生藝術市場的商業化潛力,以及評估星圖數據校園模塊可能的方向。”
“是是是,考察,評估。”陸驍翻着白眼下車,小聲嘀咕,“考察個鬼,你眼睛等會兒要是能從台上那個人身上挪開超過三秒,我跟你姓。”
沈亦宸沒理他,邁步走向嘉賓通道。他的步伐沉穩,表情平靜無波,唯有在西褲口袋裏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硬質嘉賓證的邊緣。
後台,化妝間區域。
林星晚換好了演出服——一件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吊帶長裙,面料柔軟垂墜,像第二層皮膚。化妝師只給她打了薄薄的底妝,強調了她清晰的面部輪廓和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長發被鬆鬆地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頸側。
她對着鏡子做最後的檢查。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爲緊張,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亢奮的平靜。腰間的護具在演出服下有些明顯,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星星,還有十五分鍾!”夏苒探進頭來,聲音壓得很低,“評委和嘉賓都入座了。我剛剛偷看了一眼,陳靜儀果然在評委席……靠,打扮得跟來走紅毯似的。”
林星晚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知道了。”她平靜地說。
她拿起放在化妝台上的一小瓶噴霧——醫生開的鎮痛噴霧,能暫時麻痹神經,緩解疼痛。她撩起裙擺,對着腰間噴了幾下。冰冷的液體帶來短暫的麻木感,疼痛似乎被壓下去了一些。
深吸一口氣,她轉身,準備去候場區等待。
化妝間外是一條狹窄的、堆滿道具箱的走廊。光線昏暗,人來人往,顯得擁擠而混亂。
林星晚低着頭,小心地避開地上的雜物,朝着候場區的方向走去。就在她即將拐過一個堆滿服裝架的角落時,忽然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不,不是撞上。是那人剛好從另一側轉過來,兩人在狹窄的通道裏,幾乎鼻尖對鼻尖地,猝不及防地迎面相遇。
林星晚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起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亦宸就站在她面前,不足半臂的距離。走廊頂燈的光線從他身後斜射過來,在他高大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卻讓他的面容隱在些許陰影裏,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靜靜地看着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復雜情緒。
空氣中彌漫着後台特有的粉塵和化妝品味道,還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着一絲極淡的煙草味——他以前從不抽煙。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樣在狹窄、昏暗、嘈雜的走廊裏,靜靜地對視着。
世界的聲音仿佛被瞬間抽離。周圍穿梭的工作人員,搬運道具的響動,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林星晚能看見他眼底淡淡的疲憊,看見他下巴上沒刮淨的青茬,看見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着她額角那道被妝容遮掩、卻依然能看出輪廓的淺痕,看着她身上那件簡單到極致的白色長裙,和裙擺下隱約透出的、醫用護具的輪廓。
他的目光,在她腰間停留了一瞬,眸色驟然深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搬着大箱子的工作人員從後面擠過來,粗聲喊道:“麻煩讓讓!借過借過!”
沈亦宸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手臂抬起,虛虛地護在了林星晚身側,將她與那個莽撞的箱子隔開。他的動作很快,很自然,手臂甚至沒有碰到她,卻形成了一個安全的半包圍圈。
工作人員擠了過去,帶起一陣風。
短暫的屏障消失,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更近了些。
沈亦宸的手臂緩緩放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林星晚!該候場了!”夏苒焦急的聲音從候場區方向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靜謐。
林星晚猛地回過神,像是從一場短暫的夢境裏驚醒。她倉促地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匆匆說了一句:“借過。”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側身從他身邊擦過,快步朝着候場區走去。
白色裙擺拂過他的褲腿,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類似皂角和水汽的淨味道。
沈亦宸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看着她白色裙擺消失在拐角,在口袋裏的手,緩緩握緊。
指尖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
陸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復雜:“行了,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該去嘉賓席了,沈‘觀察員’。”
沈亦宸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轉身,朝着與林星晚相反的方向,邁步離開。
腳步沉穩,背脊挺直,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匯和失控的心跳,從未發生過。
晚上七點半,省藝術中心小劇場,座無虛席。
燈光暗下,只剩一束孤零零的追光,打在空曠的舞台中央。評委席在前排,嘉賓和觀衆席在後。沈亦宸坐在嘉賓席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這個角度並不好,卻能清楚地看到整個舞台,而且,足夠隱蔽。
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鎖定了那束追光。
音樂的前奏響起,冰冷,破碎,像冬凍裂的冰河。十三道白色的身影,從舞台兩側的陰影裏,緩緩步入追光之中。
林星晚走在最前面。
白色的長裙,蒼白的臉,沉靜的眼。她像一縷沒有重量的魂魄,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輕盈。
舞蹈開始了。
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復雜的隊形變換。只有最純粹的肢體語言,訴說着最深刻的情感。女孩們時而聚攏,像在寒風中相互取暖;時而散開,像被命運的洪流沖散;時而相互支撐,時而又獨自掙扎。
林星晚始終在中央。
當音樂進入那段最爲沉鬱壓抑的樂章時,她再次做出了那個蜷縮的動作。在巨大的、空曠的舞台上,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環抱着自己,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表演。那是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真實的恐懼和絕望。
觀衆席裏傳來輕微的抽氣聲。評委席上,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若有所思。
沈亦宸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裏,背脊繃得筆直,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看着舞台上那個顫抖的白色身影,看着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在追光下閃爍,看着她因爲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心髒某個地方,傳來清晰的、悶悶的鈍痛。
他知道這支舞在講什麼。他知道她每一個動作背後的故事。他知道那蜷縮的姿態,是她在醫院走廊的無助;那掙扎的伸展,是她面對母親病危的恐慌;那不肯倒下的堅持,是她守護舞團的倔強。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體,將她這幾個月來所有的痛苦、掙扎、不甘和那一點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希望,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剖開給所有人看。
音樂陡然一轉,像破曉前第一縷刺破黑暗的光!
林星晚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追光恰好打在她臉上。沈亦宸清楚地看到,她眼中蓄滿了淚水,晶瑩欲墜,但那淚水後面,卻燃燒着一種近乎凶狠的、不肯屈服的光芒!那麼亮,那麼灼熱,像要將這世間所有的黑暗和冰冷,都焚燒殆盡!
她開始伸展。動作並不流暢,甚至因爲腰傷而帶着明顯的滯澀和艱難。但她不管。她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卻依然試圖沖向天空的鳥,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和生命力。
她旋轉,跌倒,爬起,再次伸展……汗水浸溼了她的長發和後背,白色長裙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卻異常堅韌的身體線條。腰間的護具在某個大幅度的動作下,輪廓更加明顯。
但她沒有停下。她的目光,始終望着前方,望着那束象征希望和出口的追光。
整個劇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毫無技巧、卻充滿原始生命力量的表演震懾住了。沒有掌聲,沒有議論,只有數百道目光,緊緊追隨着舞台上那個白色的、燃燒的身影。
沈亦宸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重。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他的目光,像被釘在了舞台上,一分一秒都無法移開。
他看着她在痛苦中掙扎,在絕境中綻放,看着她用身體書寫着一曲屬於她自己的、悲壯而輝煌的生命贊歌。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情緒,像海嘯般席卷了他。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深沉的震撼、心痛,以及……一種近乎驕傲的、灼熱的情感。
他知道,他完了。
有些線,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有些光,一旦照進心裏,就再也無法忍受失去它的黑暗。
舞蹈進入最後的高。林星晚在舞台中央,完成了一個緩慢而艱難的、象征“破繭”的伸展動作。她的雙臂向上,指尖微微顫抖,卻拼命地伸向最高處。她的臉仰起,眼睛緊閉,淚水終於順着臉頰滑落,在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然後,音樂戛然而止。
追光定格在她身上。
她保持着那個仰望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膛還在劇烈地起伏。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掌聲,如同遲來的驚雷,轟然炸響!先是零落,隨即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爲洶涌澎湃的浪,席卷了整個劇場!
評委席上,有人起立鼓掌。觀衆席裏,不少人眼眶發紅。
林星晚緩緩放下手臂,睜開了眼睛。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張臉。但她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掌聲,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熾熱的情感浪。
她成功了。用最笨拙、最真實的方式。
她微微鞠躬,然後轉身,在其他女孩的簇擁下,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後台。
追光隨着她的移動而移動,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側幕之後。
燈光大亮。掌聲依舊雷動。
沈亦宸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裏,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隱隱作痛。
他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坐着,目光依舊停留在她消失的那個側幕出口。舞台上明亮的燈光,似乎都照不進他此刻幽深的眼底。
陸驍湊過來,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老板……絕了!真的絕了!林學妹她……”
沈亦宸抬手,打斷了他。
他不需要任何評價。他親眼看見了。
看見了她的痛苦,她的掙扎,她的不屈,她的光芒。
也看見了自己心底,那片早已爲她燎原的、無法撲滅的烈火。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喧囂的舞台和激動的觀衆席,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嘉賓席。
他沒有去後台,沒有去恭喜,甚至沒有再停留。
只是獨自一人,走進了劇場外沉沉的夜色裏。
背影挺直,卻仿佛背負着比夜色更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