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周景安免費閱讀

作者:王語宸 分類:雙男主 時間:2026-01-08
《半痕棠月如初》這本雙男主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王語宸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沈聽瀾周景安。喜歡雙男主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半痕棠月如初》小說已經寫了307310字,目前完結。

晨光,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姿態,緩緩爬過醫學院那棟西式紅樓高高的、鑲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窗櫺。光線透過玻璃上積年的微塵,被染上了一種陳舊而朦朧的淡金色,再斑駁地灑在長長的、寂靜無人的走廊上,灑在那些光潔如水磨、倒映着模糊光影的深色木地板上。一夜之間,季節仿佛悄然滑向了更深的秋天,空氣裏浮動着一種清冽的、帶着植物衰敗氣息的涼意,與消毒水那永恒不變的、略帶性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便激起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寒意與瑟縮。

蘇清和幾乎是一夜未眠。

他就那樣坐在宿舍那張窄小而堅硬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涼的、刷着粗糙白灰的牆壁,睜着眼睛,看着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是如何一點點被東方的魚肚白稀釋,又如何被逐漸亮起的、青白色的天光所取代。腦海裏,如同有一台永不停歇的、失控的放映機,反復地、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昨走廊裏的那一幕幕:柳夢那月白色旗袍上流淌的、刺眼的光澤,她挽着陸明遠胳膊時那宣示主權般的親昵姿態,陸明遠那刻意平淡的“他性格孤僻,不用管他”,以及最後,他要求自己“懂事”和“理解”時,那理所當然中帶着一絲不耐的神情……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言語,都像是一把淬了冰霜的鈍刀,反復地、緩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經,帶來一種綿長而深切的、近乎麻木的痛楚。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卻又沉甸甸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塊最溫熱柔軟的血肉,又灌滿了冰冷沉重的鉛水,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天光徹底大亮時,他動作僵硬而遲緩地挪下床。雙腿因爲維持了太久同一個姿勢而有些麻痹,站立時微微發軟,他不得不扶住粗糙的木質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鏡子裏的那個人,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嚇人,像是被人用最劣質的黛青狠狠抹了兩筆。嘴唇裂起皮,眼神空洞而渙散,裏面倒映不出任何具體的事物,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譁譁流淌,他掬起一捧,胡亂地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頭腦似乎也因此獲得了一絲短暫的、虛弱的清明。

“不能這樣。”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至少……至少要問清楚。關於論文,關於署名……那是我們共同的……”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最後一點搖曳的、微弱的燭火,支撐着他,催促着他開始機械地洗漱,換上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依舊整潔的青色長衫。他甚至努力地、對着那面模糊的、帶着裂紋的鏡子,試圖扯動嘴角,練習一個或許能用得上的、平靜而體面的表情。然而鏡子裏的那個笑容,僵硬,扭曲,比哭還要難看,充滿了自欺欺人的悲哀。

他最終放棄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點可憐的、名爲“希望”的燭火,小心翼翼地護在心底最深處,然後推開宿舍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醫學院,已經有了稀疏的人影。早起的學生抱着厚重的書本匆匆趕往圖書館或實驗室,打掃的校工揮舞着大掃帚,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驚起幾只棲息在老槐樹上的灰雀,“撲棱棱”地飛向更高遠的、泛着鐵灰色雲層的天空。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生機,與他內心那片荒蕪死寂的廢墟,形成了鮮明到殘酷的對比。

他知道陸明遠今天上午有課,地點就在主樓三層的階梯教室。但他沒有直接去教室門口等待。昨的難堪與心碎還歷歷在目,他脆弱的自尊,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被陸明遠用那種平淡疏離、甚至帶着一絲不耐的語氣打發的可能性。

他選擇了另一個地方——醫學院行政樓,徐文柏導師辦公室外,那條相對僻靜、鋪着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徐文柏,這位在醫學院德高望重、同時也是陸明遠目前最爲倚重的導師,他的辦公室,就在這條走廊的盡頭。陸明遠如果要將那篇論文正式呈交上去,並且按照柳夢父親——柳校董的意思,只署他一個人的名字,那麼今天,他很有可能就會來這裏。

蘇清和的判斷沒有錯。

他剛剛在走廊轉角處一個不起眼的、放置着一盆葉片肥碩的龜背竹的陰影裏站定,將自己單薄的身影盡可能地隱藏起來,就聽到了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是陸明遠。

他今天依舊穿得一絲不苟。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同色的馬甲扣得嚴嚴實實,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修長。白襯衫的領口挺括如新,系着一條暗格紋的領帶,頭發梳理得油光可鑑,每一發絲都服帖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他的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深藍色封面的文件夾,步履從容,神態間帶着一種即將達成目標的、隱隱的志在必得,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即將面對導師而產生的、恰到好處的恭謹。

蘇清和的心髒,在看到那個藍色文件夾的瞬間,猛地縮緊了。他幾乎可以肯定,那裏面裝着的,就是那篇凝結了他們兩人無數心血的論文。而此刻,在那論文的扉頁上,署名處,恐怕只剩下“陸明遠”三個孤零零的、冰冷的鉛字了。

他看着陸明遠徑直走到徐文柏導師那扇厚重的、鑲嵌着黃銅把手的橡木門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篤,篤,篤。” 三聲,清晰,沉穩,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

裏面傳來徐文柏那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音:“請進。”

陸明遠推門而入,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暫時,隔絕了蘇清和所有窺探與傾聽的可能。

走廊裏重歸寂靜。只有那盆龜背竹寬大的葉片,在從高窗透入的、微弱的氣流中,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搖曳着,投下變幻莫測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蘇清和背靠着冰涼的、貼着暗紋壁紙的牆壁,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滑蹲下去,將自己蜷縮成一個更小的、更不起眼的影子。他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之間,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抵御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的、無孔不入的寒意與絕望。

時間,在此刻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用粗糙的砂紙,反復摩擦着他的神經。走廊裏偶爾有其他教授或行政人員走過,皮鞋敲打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交談聲低低地傳來,又漸漸遠去,如同隔着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緊閉的橡木門後,系在那個藍色文件夾上,系在陸明遠即將說出的、決定性的言語上。

他會怎麼說?是直接呈上論文,對徐導師說“這是學生獨立完成的關於血清濃度的研究”?還是會……提及他蘇清和的名字,哪怕只是作爲微不足道的“助手”或“協作者”?哪怕……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一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在無望的煎熬中等待,像是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一刻鍾,或許漫長如一個世紀。那扇緊閉的門,終於再次打開了。

先出來的是陸明遠。他臉上的表情,與進去時似乎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是那種從容的、帶着適度謙恭的神情。但細看之下,蘇清和還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以及嘴角那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志得意滿的弧度。

那弧度,像一淬毒的針,狠狠刺入了蘇清和的瞳孔。

緊接着,徐文柏導師也出現在了門口。這位年近五旬的學者,身材微微發福,穿着一身半舊但質感極好的藏青色長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微微眯着,給人一種和藹可親、卻又深不可測的感覺。他手裏拿着陸明遠剛才帶進去的那個藍色文件夾,正含笑拍着陸明遠的肩膀,聲音洪亮,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許:

“明遠啊,這篇論文寫得相當不錯!數據詳實,論證嚴謹,尤其是核心的那部分血清濃度分析,很有見地,也很有價值!柳校董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對你的研究能力非常認可。你放心,留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等這篇論文在《中華醫學雜志》上一發表,你就是我們醫學院青年講師裏,最耀眼的新星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文柏的聲音並不算特別大,但在寂靜的走廊裏,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蘇清和的耳畔。

“論文寫得相當不錯”……

“核心的那部分血清濃度分析”……

“柳校董非常認可”……

“留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最耀眼的新星”……

這些話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蘇清和的心上,滋滋作響,冒出帶着焦糊味的白煙。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發黑,幾乎要站立不穩。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鹹腥的鐵鏽味,才用那尖銳的疼痛,勉強拉回了一絲即將潰散的意識。

他看見陸明遠微微躬身,語氣恭謹而謙遜:“多謝徐導師栽培!學生一定不負所望,繼續努力。”

“好好好!”徐文柏滿意地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柳小姐是不是還在樓下等你?別讓人家等急了。年輕人,事業重要,感情也要抓緊嘛!柳校董可是很看好你們這一對的,哈哈!”

陸明遠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略帶靦腆、卻又隱含得意的笑容,沒有否認,只是再次道謝,然後轉身,朝着樓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輕快,背影挺拔,沐浴在從走廊盡頭高窗灑入的、逐漸明亮起來的晨光裏,仿佛正走向一個金光璀璨、無可限量的未來。

而蘇清和,依舊蜷縮在角落那片龜背竹濃重的陰影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遺忘,被遺棄,被徹底地排除在那個光明的未來之外。

直到陸明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下方,直到徐文柏哼着不成調的戲曲,心滿意足地拿着那個藍色文件夾返回辦公室,再次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走廊裏重歸死寂,蘇清和才像一尊被解除了咒語的石像,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雙腿因爲久蹲而麻木刺痛,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臉色是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嘴唇上被他咬破的地方,滲出了一小粒殷紅的血珠,在蒼白的底色上,顯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個絕望的、自我懲罰的印記。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動到徐文柏辦公室的門口。那扇緊閉的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內,是導師的贊許、是留校的承諾、是光明的前途;門外,是他,一個被徹底掠奪了成果、被無情背叛了信任、被殘忍踐踏了心血的……孤魂野鬼。

他的目光,落在門旁那扇高高的、鑲嵌着彩色玻璃的氣窗上。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裏面的具體情形,只能透出一些模糊的光影和人影晃動的輪廓。但就在剛才徐文柏開門與陸明遠交談的瞬間,蘇清和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徐文柏辦公室內,靠窗的那張寬大的、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的紅木書桌的一角。

就在那一角,在那個藍色文件夾的旁邊,好像……還放着一個眼熟的、陳舊的牛皮紙文件袋。

那個文件袋,蘇清和認得。那是他平時用來裝一些重要草稿和階段性成果的。昨天深夜,在實驗室裏,他將那份與陸明遠手中論文內容完全一致、但署名處工整地並排列着“陸明遠、蘇清和”兩個名字的手稿原件,小心翼翼地裝進了這個文件袋裏。他原本是打算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陸明遠,和他一起,心平氣和地、將這件事談清楚。他甚至天真地設想,或許陸明遠只是一時被徐導師和柳校董的壓力所迫,或許看到他拿着原件出現,會心生愧疚,會改變主意……

可現在,這個文件袋,怎麼會出現在徐文柏導師的桌上?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猜測,如同一條溼滑黏膩的毒蛇,悄然爬上了蘇清和的脊背,帶來一陣驚悸的寒意。難道……陸明遠不僅拿走了他們共同的研究成果,署上了自己一個人的名字,甚至……還將他蘇清和保存的原稿,也一並交給了徐文柏?是爲了證明這成果的“唯一性”和“獨立性”?是爲了徹底堵死他任何可能申辯和質疑的後路?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

不……不會的……明遠他……他或許自私,或許懦弱,或許被前途名利迷了眼……但他不至於……不至於卑劣到這種地步……吧?

蘇清和拼命搖頭,想要甩開這個可怕的想法,可心底那不斷擴大的、冰冷的空洞,卻在無聲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他必須確認。必須,立刻,馬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行政樓的樓梯,又是如何穿過那片已經開始有更多學生活動的、喧鬧起來的中心花園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憑着殘存的一點本能,朝着陸明遠可能在的方向——醫學院圖書館後面的那片小小的、種着幾株石榴樹的僻靜庭院——走去。

那個庭院,是他們以前偶爾會去的地方。石榴樹下有石桌石凳,夏天的時候,枝葉繁茂,能投下大片的陰涼。陸明遠有時看書累了,會去那裏坐坐,蘇清和也會帶着書,默默地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石凳上,偶爾抬頭,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安靜的眼神。

此時此刻,那幾株石榴樹早已過了花期。曾經如火如荼、燃燒般綻放過的石榴花,早已凋零殆盡,只剩下深綠色的、橢圓形的葉片,在秋風中瑟瑟作響。枝頭,倒是掛着幾個小小的、青綠色的石榴果實,形狀還不甚飽滿,在枝葉間若隱若現,透着一股青澀而倔強的生機。

而陸明遠,果然在那裏。

他背對着蘇清和走來的方向,坐在一張石凳上,微微低着頭,似乎在看手裏拿着的什麼東西。陽光透過石榴樹疏朗的枝葉,在他挺括的西裝肩膀上,投下細碎而跳躍的光斑。他的側影,在秋清透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蘇清和停下腳步,站在庭院入口處的月洞門旁,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看見,陸明遠手裏拿着的,並不是書,而是一張……粉色的、印着精致花紋的請柬。他正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請柬光滑的邊緣,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卻有些放空,仿佛在想着什麼遙遠的事情。

那請柬,蘇清和不用看第二眼就能認出來。那是柳夢最喜歡的款式和顏色。上次在她家的宴會上,他見過類似的。

一股混合着冰冷、刺痛與最後一絲不甘的沖動,驅使着蘇清和,邁開了沉重如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朝着那個熟悉的、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背影,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陸明遠。

他像是被嚇了一跳,手指微微一顫,那張粉色的請柬差點從指間滑落。他迅速將請柬合攏,下意識地想要收進口袋,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似乎意識到這樣刻意的遮掩反而顯得心虛,於是只是將請柬輕輕放在了石桌上,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他的目光,與蘇清和那雙布滿血絲、空洞而又執拗的眼睛對上的瞬間,陸明遠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鏡片後的眸子裏,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驚訝,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一絲……被撞破某種心事的狼狽,但最終,所有這些復雜的情緒,都被他習慣性地用一層冰冷的、公式化的平靜所掩蓋。

“清和?”他開口,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穩,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你怎麼在這裏?找我有事?”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平淡,如此的……若無其事。仿佛昨天走廊裏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從未發生過,仿佛他們之間那岌岌可危、即將分崩離析的關系,依舊堅固如初。

蘇清和的心髒,因爲這平淡的語氣,而再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秋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他找回了些許說話的力氣。

他沒有回答陸明遠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石桌旁,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張粉色的請柬上。請柬的封面,用燙金的藝術字體寫着一個“宴”字,旁邊繪着纏枝蓮的紋樣,與柳夢旗袍上的繡紋如出一轍。

然後,他的目光上移,死死地鎖定了陸明遠的眼睛。他看見,在那雙曾經讓他覺得盛滿了知識與睿智、偶爾也會流露出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隱隱的、等待着他開口的、或許還夾雜着些許不耐的審視。

“我去了徐導師辦公室外面。”蘇清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粗糲的砂紙摩擦過木頭,“我聽到……徐導師說的話了。”

陸明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他微微側過身,避開了蘇清和過於直接、過於灼人的目光,拿起石桌上一個顯然是剛買不久的、印着洋文商標的玻璃水瓶,擰開蓋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那從容的姿態,仿佛蘇清和說的是一件與他毫不相的瑣事。

“哦?”他放下水瓶,用潔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水漬,語氣依舊平淡,“徐導師說什麼了?他對我那篇論文的評價,確實還不錯。”他特意加重了“我那篇論文”幾個字的讀音。

這幾個字,像幾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蘇清和心中最後一點僥幸的泡沫。

“你那篇論文?”蘇清和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尖銳,“陸明遠,那真的是你‘獨立’完成的‘那篇’論文嗎?那裏面關於血清濃度的核心數據,那三十七個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反復驗證、差點讓我眼睛都看瞎了的計算過程……這些,難道都是我蘇清和的一場夢嗎?!”

他的質問,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些許漣漪。

陸明遠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層平靜的假面,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放下手帕,轉過身,正面面對着蘇清和,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冰冷。

“蘇清和,”他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悅和警告,“注意你的言辭。那篇論文,是在我的主導下完成的,所有的思路和框架,都是我構建的。你做的那些計算和數據核對,不過是研究過程中必要的、基礎的輔助工作。任何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研究助手,都能完成。徐導師和柳校董看重的是我的研究能力和獨立見解,不是那些枯燥的數字堆砌!”

“輔助工作?枯燥的數字堆砌?”蘇清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雜着荒誕、憤怒與無邊悲涼的洪流,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防線,“陸明遠!沒有那些‘枯燥的數字’,你的‘思路和框架’就是空中樓閣!沒有那‘百分之零點一’的誤差控制,你的論文本立不住腳!那些數字,是我用健康、用睡眠、用……用我全部的心血換來的!你現在輕飄飄一句‘輔助工作’,就想抹一切嗎?!”

他的情緒顯然激動起來,蒼白的臉頰因爲憤怒和激動而泛起了一絲病態的紅暈,口劇烈地起伏着,呼吸也變得粗重。

陸明遠看着他激動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裏的不耐和煩躁幾乎要溢出來。他後退了一步,仿佛蘇清和的激動是一種會傳染的、令人厭惡的疾病。

“蘇清和,你冷靜一點。”他的聲音更冷,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試圖控制局面的意味,“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學術成果的歸屬問題,不是來翻舊賬、算感情賬的。是,你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但感激歸感激,學術歸學術,不能混爲一談。這篇論文署我的名字,能發揮最大的價值,能爲我,也爲……爲我們未來的研究,爭取到最好的資源和平台。你明白嗎?這是爲了大局着想!”

“大局?”蘇清和慘笑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你的大局,就是踩着我的心血,去換取柳校董的青睞,去換取一個留校的錦繡前程,去換取……和柳小姐的‘門當戶對’嗎?!”

“你!”陸明遠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痛處,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向前近一步,聲音裏帶上了壓抑的怒火,“蘇清和!我說了,注意你的言辭!我和柳夢的事情,輪不到你來置喙!你以爲你是誰?!”

“我是誰?”蘇清和仰起臉,任由冰涼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桌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溼痕,“我也想知道,在你陸明遠心裏,我蘇清和,到底算是什麼?是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任勞任怨的研究助手?還是一個……可以用來隨意犧牲、隨意丟棄、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污點’?!”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着千鈞的重量,狠狠地砸在兩人之間本就脆弱的空氣裏。

陸明遠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了一樣,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滯了一瞬。他看着蘇清和臉上縱橫的淚痕,看着他眼中那種徹底心碎後的、絕望的質問,心底最深處,某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陣尖銳而短暫的刺痛。

但很快,那刺痛就被更強烈的、名爲“自保”和“利益”的冰冷浪所淹沒。他不能心軟,不能動搖。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開弓沒有回頭箭。蘇清和的眼淚,蘇清和的質問,蘇清和的痛苦……這些,都只會是他通往成功道路上的絆腳石,是必須被清理掉的、不合時宜的麻煩。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了一片堅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隨你怎麼想。”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殘酷的漠然,“論文的事情,已經定了。徐導師已經認可,柳校董那邊也打了招呼,很快就會安排發表。你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任何意義。

這五個字,像最終的判決,將蘇清和心中那點可憐的、名爲“希望”的燭火,徹底吹滅,連一絲青煙都沒有留下。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臉上的血色褪得淨淨,連最後那一絲病態的紅暈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慘白。眼淚無聲地流淌,仿佛失去了控制。他看着他,看着這個他愛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的人,看着他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看着他緊抿的、顯得如此無情的嘴唇。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耳邊只有呼嘯而過的、空洞的風聲,眼前只有陸明遠那張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陌生的臉。

許久,許久,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他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解開了青色長衫最上面的兩顆盤扣,從內袋裏,取出了那個他視若珍寶的、陳舊的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的邊緣,因爲經常被他摩挲,已經起了毛邊,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光澤。他將文件袋,輕輕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石桌上,就放在那張粉色請柬的旁邊。

兩個截然不同的物件,並列在一起,仿佛在無聲地訴說着兩個截然不同、又荒謬交織的世界。

“那麼,”蘇清和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死水般的平靜,“這個,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是嗎?”

陸明遠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文件袋上,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當然認得這個文件袋。他也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昨天在實驗室,蘇清和當着他的面,將那份手稿原件裝了進去。他沒想到,蘇清和今天竟然真的把它帶來了。

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虛,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過他的心頭。但他很快將它壓了下去。事已至此,他更不能表現出任何的猶豫或退讓。

“這是什麼?”他明知故問,語氣冷淡。

“這是我們合寫的那篇論文,唯一的手稿原件。”蘇清和一字一句地說,目光死死地盯着陸明遠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陸明遠,和蘇清和。”

他伸出手,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解開了文件袋上系着的細繩,從裏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疊厚厚的手稿。

紙張是上好的道林紙,質地堅韌,微微泛黃。上面的字跡,清秀而工整,是蘇清和一筆一劃、傾注了無數心血寫就的。數據圖表繪制得一絲不苟,哪怕是最微小的標注,都清晰可辨。而在扉頁上,在論文標題的下方,兩個名字並排而立——“陸明遠”三個字略微靠前,字跡是蘇清和模仿陸明遠那略帶張揚的筆法寫的,而“蘇清和”三個字緊隨其後,是他自己的字跡,清秀而含蓄。

這兩個名字,曾經代表着他們共同的目標,共同的汗水,共同的……或許存在過的、關於未來的微末幻想。

蘇清和將手稿,朝着陸明遠的方向,輕輕地推了過去。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推送一件易碎的、價值連城的珍寶。

“陸明遠,”他的聲音帶着最後一絲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祈求,“這篇論文,是我們一起完成的。至少……至少在這份原件上,我們的名字是在一起的。你能不能……看在它,看在……看在過去的份上……”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爲他看到,陸明遠的目光,落在扉頁那兩個並排的名字上時,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鋒利,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冒犯般的惱怒。

“過去?”陸明遠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充滿了嘲諷,“蘇清和,你還要活在‘過去’裏多久?我說了,現在討論這些沒有意義!”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疊手稿,而是……一把將它抓了起來!

他的動作粗暴而迅速,帶着一種急於摧毀什麼、抹去什麼的決絕。蘇清和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只看到陸明遠抓着那疊承載了無數心血與記憶的紙張,手臂高高揚起——

然後,用力向下一撕!

“刺啦——!!!”

清脆而響亮的、布料撕裂般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驟然炸開!那聲音如此尖銳,如此刺耳,仿佛直接撕裂了空氣,也撕裂了蘇清和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蘇清和眼睜睜地看着,那疊厚厚的、承載了三十七個不眠之夜、無數精密計算、以及他全部卑微希望的手稿,在陸明遠的手中,如同最脆弱的枯葉,被輕易地、殘忍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紙張沿着撕裂的軌跡向兩邊翻卷,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生命般珍視的成果,此刻像被開膛破肚般,在冰冷的空氣裏,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如此……廉價。

陸明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眼底深處,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混合着煩躁、惱怒與一種扭曲的“快意”的光芒。他仿佛要通過這個動作,徹底斬斷與“過去”的所有糾葛,徹底否定蘇清和的一切付出與訴求。

他沒有停下。

一下,兩下,三下……

他機械地、重復地、帶着一種發泄般的狠戾,繼續撕扯着那疊手稿。清脆的撕裂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像是某種殘酷的、專門爲他蘇清和演奏的送葬曲。

紙張的碎片,如同被狂風摧折的白色蝴蝶,紛紛揚揚地從他指間飄落。有的落在冰冷的石桌上,覆蓋了那張粉色的請柬;有的落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沾染了塵土;更多的,則是被他用力地、朝着蘇清和的方向,狠狠地擲了過來!

碎片如同雪片,劈頭蓋臉地砸在蘇清和的臉上、身上。紙張的邊緣鋒利,劃過他蒼白的臉頰,留下幾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肉體上的這點刺痛,與他此刻內心那如同火山噴發、海嘯肆虐般的劇痛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那些凝聚了他所有智慧與心血的文字和圖表,變成漫天飛舞的、毫無意義的碎屑。看着陸明遠那冷酷的、沒有一絲表情的側臉。看着那些碎片,如同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所有溫暖而短暫的時光,徹底地、無可挽回地,分崩離析,化爲烏有。

一片較大的碎片,旋轉着,飄飄蕩蕩,最終落在了蘇清和微微攤開的左手手背上。那片碎片上,恰好是論文中一個關於血清濃度變化的關鍵曲線圖的一角,旁邊還有他用小字標注的、關於誤差範圍的說明。而此刻,這精細的圖表和標注,已經被粗暴地撕裂,變得支離破碎。

他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滿地的碎片,移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就在那片碎紙落下的位置旁邊,他左臂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那個因爲上次給陸明遠輸血而留下的針孔痕跡,雖然已經很淡,但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依舊清晰可見。那是一個小小的、青紫色的點,像一顆凝固的、卑微的星辰,無聲地訴說着一段甘之如飴的付出。

他還記得那天。陸明遠因爲連續熬夜準備一個重要的學術會議,突然暈倒在實驗室。送到校醫院檢查,說是勞累過度引起低燒,血象也有些異常,需要觀察。他守在醫院,看着陸明遠蒼白的睡顏,心急如焚。當醫生隨口提到“要是能輸點血,恢復可能更快些”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抽我的。”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和他血型一樣。”

200cc的鮮血,從他的身體裏緩緩流出,流入那個透明的血袋。針頭刺入血管的瞬間,有點疼,但他心裏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着他,哪怕這方式如此微小,如此不值一提。

輸血後,陸明遠醒來,得知是他輸的血,沉默了良久,最後握着他的手,聲音還有些虛弱,卻異常清晰地說:“清和,謝謝你。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不會讓你受委屈。”

一輩子。

對你好。

不讓你受委屈。

言猶在耳,墨跡未。

可現在呢?

委屈?何止是委屈!這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是毫不留情的踐踏,是比任何肉體傷害都更殘忍、更徹底的精神凌遲!

而那句“一輩子”的承諾,在此刻這漫天飛舞的紙屑和陸明遠冰冷無情的眼眸映照下,變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謬,如此……不堪一擊!

一股巨大的、無法抑制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終於沖垮了蘇清和所有的防線。眼淚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洶涌地、失控地奔流而出。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他看着陸明遠,看着這個他曾經視爲全世界的人,看着他那雙依舊冰冷、甚至因爲他的眼淚而浮現出一絲不耐和厭惡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了破碎的、帶着血淚的質問:

“陸明遠……你上次發燒……我給你輸了200cc的血……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不會讓我受委屈……”

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口上剜出來的,帶着淋漓的鮮血和徹骨的寒意。

“你現在……撕碎的……不只是這些紙……你撕碎的……是你自己親口說過的……‘一輩子’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用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和悲憤。

這嘶吼,像一道驚雷,終於讓陸明遠那冰冷的面具,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

他的動作,在聽到“200cc的血”和“一輩子”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蘇清和左手手背上那個淡青色的針孔痕跡。那個小小的點,此刻在滿地的白色碎紙和蘇清和洶涌的淚水中,顯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容忽視。

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或許是瞬間被勾起的、關於那病中虛弱時感受到的溫暖與依賴,或許是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尚未完全泯滅的良知所帶來的刺痛,又或許僅僅是被當衆揭穿僞善面孔的惱羞成怒——飛快地掠過他的眼底。

但這絲情緒,轉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合着被到牆角般的煩躁、急於擺脫現狀的狠戾,以及一種扭曲的、試圖將過錯全部推卸到對方身上的自我辯護。

“那是你自願的!”陸明遠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變調,帶着一種近乎氣急敗壞的尖銳,“蘇清和!別拿這些事來綁着我!輸血是你自己要做的,我沒你!‘一輩子’?呵,那種時候說的糊塗話,你也當真?!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他上前一步,近蘇清和,因爲激動,他手裏還抓着最後一大疊尚未完全撕碎的手稿殘骸。他盯着蘇清和淚流滿面的臉,眼神凶狠,像是要通過語言的暴力,徹底擊垮對方,也徹底說服自己。

“你那病態的感情,我早就受夠了!”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蘇清和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你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麼樣子?!整天圍着我轉,眼神黏糊糊的,讓人惡心!我是要當醫生的人,是要有體面、有地位、受人尊敬的人!跟你這種人扯上關系,是我陸明遠這輩子最大的污點!我早就想斷了!徹底斷了!”

病態的感情。

讓人惡心。

最大的污點。

早就想斷了。

這些話語,比撕碎手稿的動作更殘忍百倍、千倍。它們徹底否定的,不僅僅是蘇清和的付出,更是他這個人本身,是他內心深處那份小心翼翼珍藏、視若生命的感情。

蘇清和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巨大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世界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只剩下陸明遠那張因激動和厭惡而微微扭曲的臉,以及他嘴裏不斷吐出的、淬毒的言語。

惡心……

污點……

早就想斷了……

原來,他視若珍寶、願意付出一切去守護的感情,在對方眼裏,竟然是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嘔的存在。

原來,他這個人,他蘇清和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方急於擺脫、急於擦去的“污點”。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他連站立的力氣都徹底失去了,身體一軟,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終跌坐在冰冷堅硬、布滿塵土的地面上。

他低着頭,看着散落一地的、屬於他的手稿碎片,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蒼白的手。左手手背上,那片繪着曲線的碎紙還貼着,而那個青色的針孔痕跡,就在旁邊,默默地見證着這一切。

他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澀,嘶啞,空洞,沒有任何愉悅的意味,只有無邊無際的悲涼和自嘲。笑着笑着,更多的眼淚涌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與那些白色的紙屑混合在一起。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右手,開始去撿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一片,又一片。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那些不是毫無價值的碎紙,而是什麼稀世珍寶的殘骸。指尖被鋒利的紙邊劃破,滲出了細小的血珠,他也渾然不覺。

他專門挑那些上面還殘留着字跡、尤其是殘留着“陸明遠”三個字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用掌心托着,仿佛那是他僅存的、可憐的慰藉。

陸明遠站在原地,手裏還抓着那疊殘破的手稿,口因爲剛才激烈的言辭而微微起伏。他看着蘇清和如同失去靈魂般,跪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拾那些碎片,看着他指尖滲出的血珠,看着他臉上那種萬念俱灰、卻又帶着一種奇異執拗的神情。

方才洶涌的怒火和惡毒的言語,如同退般迅速散去,留下的是心頭一片冰冷的、空茫的,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微的戰栗和寒意。

他剛才……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更強大的自我說服所掩蓋:不過分。不過分。他必須這麼說,必須這麼做。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斬斷蘇清和不切實際的幻想,才能讓他認清現實,才能……讓自己毫無負擔地,走向那個早已規劃好的、光明的未來。

對,就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下有些紊亂的心跳和呼吸。他將手裏那疊已經不成樣子的手稿殘骸,像是丟棄什麼肮髒的垃圾一樣,隨意地扔在了蘇清和的腳邊。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去看地上那個蜷縮的、哭泣的、撿拾碎片的身影。

他整理了一下因爲剛才動作而微微有些凌亂的西裝外套和領帶,拿起石桌上那張粉色的請柬,還有那個印着洋文商標的玻璃水瓶。

“你好自爲之吧,蘇清和。”他最後丟下一句話,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冷淡,“別再想着這些沒用的事情了。我們……到此爲止。”

說完,他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朝着庭院出口的方向走去。皮鞋踩過地面上的碎紙屑,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他走得很穩,很快,仿佛急於逃離這個令人不快的場景,逃離那個代表着“過去”和“麻煩”的人。

秋的陽光,依舊清冷地照耀着這個小小的庭院,照耀着那幾株沉默的石榴樹,照耀着滿地狼藉的白色碎片,也照耀着那個蜷縮在地上、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單薄身影。

蘇清和沒有抬頭,甚至沒有去看陸明遠離去的背影。

他只是繼續着手裏那機械的、近乎偏執的動作——撿拾碎片。一片,又一片。將那些帶着“陸明遠”字樣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全部收攏起來,放進自己青色長衫的內側口袋裏,緊緊貼着心髒的位置。

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點什麼。

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一點什麼。

證明那些熬夜的夜晚,那些精密的計算,那些曾經有過的、微弱的溫暖和希望,以及……那200cc鮮紅的、帶着他體溫的血液,都真實地存在過。

不是夢。

不是他一個人的,荒唐可悲的,獨角戲。

口袋漸漸被碎片填滿,鼓脹起來,硌着他的口,帶來一種真實的、輕微的疼痛。指尖的傷口還在滲着血,將一些碎片的邊緣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他就這樣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很久。直到雙腿麻木得失去知覺,直到眼淚流,臉上只剩下涸的淚痕和一片空洞的死寂。

風,不知何時又大了一些,卷起地上剩餘的碎紙屑,打着旋兒,飄向更遠的地方,最終消失在庭院的角落,或是攀上石榴樹光禿的枝椏,如同祭奠的白幡。

他最終,用盡全身力氣,撐着冰冷的地面,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麻木刺痛,他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他拍了拍長衫上沾染的塵土,又輕輕按了按口那個鼓囊囊的口袋。

然後,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留下過些許寧靜時光的庭院,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張被碎紙覆蓋了一角的粉色請柬,看了一眼陸明遠消失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深不見底,如同兩口枯竭的井。

他轉過身,拖着沉重而遲緩的步伐,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埋葬了他所有幻想、所有心血、以及……所有關於“愛”的卑微信仰的地方。

背影,在秋蒼白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孤單,決絕,仿佛隨時會融入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空裏。

而在他離開後不久,一陣更猛烈的秋風吹過庭院,將石桌上那張粉色的請柬,也吹落在地。請柬翻滾着,最終停在了那片蘇清和淚水滴落形成的、尚未完全涸的溼痕旁。

請柬的內頁微微翻開了一角,露出裏面用工整的楷書寫就的幾行字:

“謹定於民國二十六年三月三,爲小女柳夢與陸明遠君舉行訂婚宴,敬請光臨……”

下面的落款,是柳夢父親——那位手握權柄的柳校董——龍飛鳳舞的籤名。

陽光移動,將請柬上燙金的“宴”字,照得閃閃發光,刺眼奪目。

與旁邊地上那些蒼白、破碎、沾染了淚痕與塵土的紙屑,形成了這個世界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注腳。

……

無人知曉的角落,命運的齒輪,在鮮血、淚水與背叛的潤滑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冷酷的轟鳴,堅定不移地,朝着那個早已寫定的、悲劇的終點,碾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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