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年節的喜慶氣氛尚未散去,宮裏已開始爲明的元宵燈會做最後的準備。內務府的太監宮女們穿梭忙碌,將各式各樣的宮燈懸掛起來,御花園等處更是精心布置,預備着明晚皇室成員遊園賞燈。
午後,皇阿瑪在養心殿召見了我和晴兒、紫薇。我們三人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皇阿瑪心情似乎極好,看着我們,尤其是看到我和晴兒沉穩、紫薇安靜的模樣(在他眼中,這便是“乖巧”),捋着胡須笑道:“這幾宮裏熱鬧,你們倒也安分。明便是元宵佳節,京城燈會最爲繁盛,與民同樂,亦是盛世氣象。”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們臉上掃過,最終落在我身上,帶着一種嘉許的縱容:“小燕子,你自江南回來,愈發懂事。晴兒一向穩妥。紫薇……”他看了低眉順目的紫薇一眼,語氣緩和了些,“你在宮外長大,對民間節慶想必熟悉。明,朕特準你們三人,由侍衛暗中保護,出宮去逛逛燈會,看看京城的煙火氣,亥時(晚上九點)前回宮即可。”
出宮看燈會?!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我和晴兒都愣住了,隨即涌上巨大的驚喜。紫薇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彩,但很快又垂下眼簾,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謝皇阿瑪隆恩!” 我們三人連忙跪下行禮,聲音裏都帶着掩飾不住的雀躍。
“起來吧。”皇阿瑪揮揮手,“記住,雖準你們出宮,但需謹言慎行,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惹是生非,更不可耽誤回宮時辰。晴兒,你年長些,多看顧着她們。”
“兒臣/晴兒領旨,定不負皇阿瑪信任。”我們齊聲應道。
從養心殿出來,我們三人臉上都帶着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宮牆之外自由的氣息,哪怕只是短短幾個時辰,也足以讓人心馳神往。
“太好了!終於可以出去看燈會了!”我忍不住小聲歡呼,拉了拉晴兒和紫薇的袖子。
晴兒眼中也閃着光,顯然同樣期待:“京城元宵燈會,我亦只是幼時模糊記得,後來便再未看過。此番能去,定要好好領略。”
紫薇沒有說話,但她的唇角微微上揚,眼中那份沉寂多時的黯淡,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點亮了些許。能出宮,哪怕只是暫時,對她而言,意義或許更爲復雜——那是她曾經熟悉的、屬於“夏雨荷”和“紫薇”的世界的一角。
我們商量着明晚的計劃,穿什麼衣服(自然要最不起眼的便裝),去哪些地方看燈最妙(晴兒依稀記得幾處老字號燈鋪和熱鬧的街區),甚至小聲討論着要嚐嚐哪些宮外的小吃。氣氛是回宮以來,少有的輕鬆與融洽。連紫薇,也難得地了幾句話,說起山東過年時的一些燈戲風俗。
這份共同的期待,像一道微光,短暫地照進了我們之間冰冷的隔閡。至少在此刻,我們是爲了同一件快樂的事而興奮的姐妹。
消息很快在漱芳齋傳開,明月彩霞等人也爲我們高興,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幫忙準備明出行的樸素衣物和零碎銀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宮人們懸掛起一串串精巧的宮燈,心中充滿了對明晚的憧憬。京城元宵的盛景,該是何等模樣?會比揚州的冬梅海更令人心動嗎?
這個念頭剛起,另一個身影卻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那個清雋溫潤、此刻或許已在進京路上的江南公子。他……也會在京城的元宵燈會上嗎?這個想法讓我心頭莫名一跳,隨即又覺自己荒謬。京城百萬之衆,人海茫茫,哪有那麼巧的事?
我將這絲異樣的情緒壓下,專注於眼前的喜悅。無論如何,明天,將是我們三人難得的一次共同外出,一次短暫逃離宮廷束縛、重溫“自由”的機會。這本身就足夠讓人期待了。
而此時的紀宴庭,經過數舟車勞頓,已悄然抵達京城紀府。風塵未洗,他便收到了一個消息——明元宵,宮中幾位格格可能會微服出宮賞燈。
觀墨低聲稟報時,紀宴庭正對着窗外出神。聞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眸色驟然深了。
燈會……人如織,燈火如晝。
或許,那真的是一個“順其自然”,卻又可以期待“偶然”的機會?
他抬眼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京城的上空,仿佛已提前映出了明璀璨的燈影。
……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夜幕剛剛降臨,京城便仿佛換了一張面孔。白裏井然有序的街道,此刻化作了燈的河流、人的海洋。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栩栩如生的走馬燈、精致玲瓏的宮燈、憨態可掬的生肖燈、綿延不絕的蓮花燈河……將整座城市映照得恍如白晝,流光溢彩。賣糖人的、吹糖畫的、猜燈謎的、耍百戲的……喧囂鼎沸,熱鬧非凡。
我和晴兒、紫薇都換上了最普通的棉布衣裙,裹着厚披風,戴着擋風的兜帽,混在人群裏,幾乎與尋常百姓家的女兒無異。只有身後不遠處若即若離跟着的幾名精悍侍衛,提醒着我們身份的特別。
起初,我們三人緊緊挨在一起,新奇地看着這一切。晴兒對一盞極爲精巧的“嫦娥奔月”走馬燈贊不絕口;紫薇駐足在一個猜燈謎的攤子前,蹙眉思索;我則被路邊熱氣騰騰的元宵攤子和花樣百出的零食吸引了目光。
然而,隨着夜色加深,人流越發洶涌。觀燈的人們摩肩接踵,笑語喧譁。我們努力想保持在一起,卻還是被不斷涌來的人沖得東倒西歪。
“小燕子!抓緊我!” 晴兒試圖拉住我的手。
“紫薇!跟緊些!” 我也回頭去尋紫薇的身影。
可是,就在一個拐角處,一股巨大的人流突然涌來,如同一道不可抗拒的浪,硬生生將我們三人沖散。
“晴兒姐姐!紫薇!” 我焦急地呼喊,聲音卻瞬間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和人群的喧囂裏。只能看到晴兒那淺紫色的披風一角在遠處人流中一晃,便再也尋不見。紫薇更是徹底沒了蹤影。
我心中慌亂,想逆着人流去找她們,卻被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侍衛們大概也被隔開了,一時無法靠近。
不知不覺,我被擠到了一座拱橋邊。這座橋是觀燈的好去處,橋上早已擠滿了人,大家都憑欄眺望着河中隨波逐流的蓮花燈,以及兩岸輝煌的燈景。橋上人流依舊擁擠,我被擠到了橋欄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腳下就是黑黢黢、倒映着萬千燈火的河水。
我有些害怕,想後退,可身後的人還在往前擁。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在後面猛地撞了一下,我腳下一個趔趄,驚呼一聲,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橋外翻去!
冰冷的河水氣息瞬間撲面而來,驚恐扼住了我的喉嚨。電光火石之間,我甚至來不及多想,只感覺腰間驟然一緊,一股沉穩的力量猛地將我向後拉回!
天旋地轉間,我跌入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驚魂未定,我猛地抬頭,對上了一雙在璀璨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清亮的眼眸。
是紀宴庭!
他今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箭袖長袍,外罩同色披風,比在江南時更多了幾分京城子弟的利落。此刻,他一手緊緊攬着我的腰,將我牢牢護在懷中,另一只手還扶着橋欄,顯然剛才千鈞一發之際,是他及時出手,將我拽了回來。他的呼吸因方才的驚險而略顯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額發。
橋上的燈火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條,挺直的鼻梁,以及那雙正一瞬不瞬凝視着我的眼睛。那裏面有尚未褪去的驚悸,有顯而易見的關切,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邃難言的情緒。
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如鬆雪般的氣息,混合着一絲元宵夜特有的煙火氣。我的臉頰緊貼着他前的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下溫熱堅實的膛,以及他穩健而略快的心跳。
怦。怦。怦。
我自己的心跳,也如同擂鼓,瞬間失去了控制,在腔裏瘋狂地撞動。臉頰更是“轟”地一下,燙得驚人。被他手掌隔着衣物貼住的腰側,仿佛有細微的電流竄過,帶來一陣陌生的酥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喧囂、人流、璀璨的燈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他攬住我的手臂傳來的溫度,他凝視着我的深邃眼眸,以及我們之間這近在咫尺、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親密距離。
“沒事吧?” 他的聲音響起,比記憶中更加低沉悅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發不出聲音,只能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他似乎輕輕籲了口氣,攬着我的手臂微微放鬆了些,卻沒有立刻放開,依舊保持着保護的姿態,將我護在懷裏,用身體隔開周圍擁擠的人。他的目光仔細地在我臉上逡巡,確認我是否真的無恙。
“多……多謝紀公子。”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細小如蚊蚋,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顫。我想從他的懷抱裏退開,身體卻有些發軟,腳下也虛浮。
“小心。”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無力,手臂稍稍用力,扶穩了我,這才緩緩鬆開了攬在我腰間的手,但仍虛虛地護在我身側,防止我再被擠到。“此處人多,不宜久留。格格……可與同伴走散了?” 他改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和晴兒姐姐、紫薇走散了。”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只覺得臉上熱度未退,心跳依舊失序。方才被他摟住腰肢的感覺,如此清晰,揮之不去。天……他近距離看,真的好帥啊……比在江南時更添了幾分英氣。這個念頭讓我更加心慌意亂。
紀宴庭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洶涌的人,眉頭微蹙。“此處太亂,尋人不易。若不嫌棄,在下先護送格格到旁邊茶樓稍歇,那裏視野好些,也方便等待同伴或侍衛尋來。可好?”
他的提議穩妥周到。我此刻心亂如麻,也確實需要個地方定定神,便點了點頭:“有……有勞紀公子。”
紀宴庭立刻側身,用自己並不算特別魁梧卻異常穩重的身形,爲我隔開一條路,護着我慢慢走下拱橋,向着不遠處一家燈火通明、看起來頗爲雅致的茶樓走去。
他的手臂偶爾會因爲人群的推搡而輕輕碰到我的肩膀或後背,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讓我心頭一跳,臉上的熱度久久不退。
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他。他側臉線條流暢,神色專注,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確保我的安全。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更襯得他眉目如畫,氣質卓然。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後怕、羞澀、以及莫名悸動的復雜情緒,在我心中悄然蔓延開來。元宵夜的人海燈中,這次意外的落水與相救,仿佛將江南那朦朧的好感,瞬間拉近、放大,變得如此真實而……令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