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南苑圍獵的儀仗已列於宮門之外。
朱紅車駕錯落排開,各宮妃嬪着錦披霞,陸續登輦。
風拂羅裙,環佩叮當,笑語盈盈中盡是春盛景。
可衆人目光頻頻回望鳳藻宮方向,神色卻悄然凝重起來——貴妃蘇雲綺,竟遲遲未出。
“貴妃娘娘素來最得聖眷,怎的今反倒拖沓?”一位低階嬪妃輕聲嘀咕。
“你還不知道?方才翠縷去了趟御前監,遞了份奏箋給趙德全,聽說是要……協理糧務。”
“什麼?!”那嬪妃瞪大雙眼,“女子政已是逾矩,何況還是兵部轄下的行營糧草?這豈不是亂了祖制!”
議論如蛛網密織,在晨風裏無聲蔓延。
而此刻,鳳藻宮內,蘇雲綺正對鏡描眉。
她指尖穩如磐石,筆鋒細勾,一氣呵成。
銅鏡映出一張傾城之顏:眼尾微挑,唇色如櫻,眉心一點朱砂,冷豔得近乎鋒利。
這張臉曾被萬人稱頌爲“白月光再現”,也曾因嫉妒狠毒淪爲全書笑柄。
如今,它只屬於她自己。
“娘娘,趙公公那邊回話了。”翠縷快步進來,壓低聲音,“陛下……準了。”
蘇雲綺眸光微閃,唇角輕輕一揚。
來了。
她緩緩起身,玄金繡鳳的廣袖垂落,襯得身姿挺拔如鬆。
沒有佩戴繁復頭面,只一支玉簪綰發,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走吧。”她抬步而出,足音清越,踏碎滿地晨霜。
御前大監趙德全捧着一方黃銅令牌候在宮道盡頭,臉色復雜。
見她前來,躬身奉上:“貴妃娘娘,此乃陛下親授的‘行營糧秣協理令’,六品以下官吏皆須聽調,但……還請慎用權柄。”
蘇雲綺接過銅牌,指尖撫過上面鐫刻的蟠龍紋路,冰涼金屬仿佛帶着千鈞重量。
她笑了。
這一笑,不似往嬌媚惑主,也不帶半分委屈哀怨,而是透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與篤定。
“趙公公放心,本宮所求,不過是一路平安罷了。”
話音未落,她已登上專屬鳳輦,簾幕垂下,遮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車隊啓程,浩蕩出宮。
行至京郊換防點,糧草中轉營已在前方等候。
蘇雲綺命人將全部糧車按等級重編,三等分級令即刻下達——一等供帝後,二等供皇子嬪妃,三等供隨行官吏。
表面看去,尊卑分明,禮法森嚴;實則暗流涌動:原本應優先送往紫宸營的三箱煙火禮炮,被悄無聲息地撥入第三梯隊,由翊坤宮親信嚴密看管。
“爲何要動這些禮炮?”副使低聲詢問負責調度的內侍。
“貴妃有令,防患未然。”那人只答一句,再不多言。
與此同時,蘇雲綺親自巡視薪柴堆場。
秋末溼寒,照例要備足燥木柴以供取暖炊食。
可她一眼掃過堆積如山的柴垛,便覺不對——太過整齊,過於燥,像是特意準備好的引火之物。
她不動聲色,下令拆散所有柴捆,逐層晾曬,並命人在每捆之間夾入溼泥塊。
又派人查驗焰硝箱籠,發現底部密封極緊,疑有夾層。
她冷笑一聲,取小刀暗鑿數孔,撒入微量鹽滷粉——此物遇熱雖不阻燃,卻能大幅削弱爆燃威力。
“這樣一來,就算他們想燒天,也得看我允不允許。”她在心底默念。
風穿林壑,卷起她衣袂翻飛。
遠處旌旗獵獵,皇帝儀仗漸近營地。
而她立於糧台高處,俯瞰全場,宛如執棋者靜觀衆生入局。
忽然,一名侍衛匆匆來報:“娘娘,周廷章大人親臨糧營,說要核查配送清單。”
蘇雲綺眉梢微動,卻不慌不忙地整理袖口,淡淡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廷章一身青袍官服,面色陰沉,眼中隱含怒意。
他盯着眼前這個本該困於脂粉之間的女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貴妃此舉,可是逾矩?”周廷章立於糧營中央,寒風卷起他青袍一角,袖口金線在光下泛着冷意。
他盯着案後端坐的蘇雲綺,目光如刀,似要剖開她那副從容不迫的皮囊,直抵其心機深潭。
“貴妃此舉,可是逾矩?”他聲音低沉,字字如釘,敲在寂靜的營帳之中。
蘇雲綺正執一卷《行軍廩食錄》,指尖緩緩劃過紙頁邊緣,聞言抬眸,神色未動,仿佛他不過是個前來報賬的小吏。
她輕輕合上書卷,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周大人此言差矣。本宮此舉,非但不逾矩,反是恪守規矩——陛下親授‘協理令’,六品以下官吏皆聽調遣,兵部亦不得越權涉。倒是大人親自駕臨、查問內宮女眷調度之權,不知又是哪條祖制賦予的殊榮?”
語罷,她將銅牌輕置於案前,蟠龍紋映着光,熠熠生輝。
周廷章瞳孔微縮。
這女人竟把聖旨當成盾牌,還反過來拿禮法壓他一頭!
他本欲以“女子政”爲由施壓,她主動退讓,卻不料被反將一軍,成了越界手後宮事務之人。
更可怕的是——她說得沒錯。
他喉頭一哽,怒意翻涌,卻硬生生壓下。
此刻若強爭,只會落人口實,反被扣上“打壓貴妃、阻撓後勤”的罪名。
圍獵伊始,百官矚目,皇帝尚在途中,誰先失儀,誰便先敗。
“貴妃慎言。”他終是咬牙擠出一句,“糧草乃軍國重事,豈容婦人憑一時喜好妄加調度?若因你一人之誤,導致行營斷炊、儀仗受窘,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蘇雲綺輕笑一聲,起身踱步至窗邊,遙望遠處連綿營帳。
“周大人說得嚴重了。”她背對着他,語氣悠然,“本宮不曾添一粟,也不曾減一柴,只是依品級分等、按規程查驗罷了。倒是某些人,急匆匆趕來問責,仿佛唯恐本宮查出什麼不該查的東西——譬如……那幾箱遲遲未送紫宸營的煙火禮炮?”
她話音落下,周廷章臉色驟變。
那一瞬,他
果然是你的人在動手腳。
她心中冷笑。
原著中,圍獵第二,皇帝夜宿鹿鳴台時突遭火攻,一場“意外走水”幾乎釀成大禍。
表面看是天物燥、引火失控,實則是皇後黨聯合邊將策動的刺——借火亂局,嫁禍女主,再順勢廢帝另立。
而這一切的關鍵,就在那批特制焰硝。
如今她提前介入,打亂部署,對方按捺不住派人來查,已是亂了陣腳。
“大人不必多慮。”她轉身回座,神情溫婉如初,“本宮只願此行平安順遂,上下溫飽無憂。至於其他……”她頓了頓,眸光微閃,“該看到的,自然會看到;該知道的,也終將知道。”
周廷章僵立原地,再難開口。
他知道今已討不到便宜,反而暴露了己方焦躁。
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待腳步聲遠去,翠縷才從側帳閃出,低聲道:“娘娘,人都走了。”
蘇雲綺沒應聲,只緩緩閉了閉眼,方才的鎮定褪去,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剛才那一番對峙,看似遊刃有餘,實則步步驚心。
她賭的是周廷章不敢撕破臉,賭的是皇帝此刻仍需維持表面太平。
可這種險棋,不能常打。
“東西拿到了嗎?”她問。
翠縷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攤開——一小撮漆黑粉末靜靜躺在紙上,在燭火下泛着詭異光澤。
蘇雲綺拈起一點,湊近鼻尖輕嗅,又用指尖捻開細看,眸色漸沉。
“硫磺提純,混入赤硝,爆燃力至少強三倍。”她冷笑,“他們不是想制造混亂,是真想讓皇帝葬身火海。”
這不是普通的宮鬥,是謀逆。
她將粉末盡數封入蠟丸,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八字:“鹿鳴台風急,火不宜烈。”
字跡娟秀無波,卻暗藏驚雷。
“送去武廟方向,快馬加鞭,務必在子時前送到那人手中。”她低聲吩咐,“記住,不見人,只留信。”
翠縷鄭重收好,悄然退下。
夜風穿帳,燭影搖紅。
蘇雲綺獨立燈下,望着地圖上標注的東南補給點,久久未語。
風暴將至,她已布下第一枚棋子。
而明清晨,她將率糧隊啓程,穿過那片幽深密林——
馬蹄踏霜,林影森然,命運的繮繩,已在悄然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