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女同歸家初定
柳芸和阿月的護送事宜,在張魁的催促和林烽悄然遞出的“茶水錢”打點下,辦得出奇順利。三天後,一支由王順的堂弟王貴帶隊、同樣四名老卒護衛的小隊伍,便押着一輛稍大些的騾車,載着柳芸和阿月,以及林烽特意置辦的一些簡單布匹、鹽巴、鐵鍋等安家之物,離開了烽火營,踏上了前往遼西郡林原縣的漫漫長路。
這一次,林烽沒有像送石秀時那樣只送到營門。他騎馬隨行了一段,直到看不見軍營的輪廓,才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王貴兄弟,”林烽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大約一貫錢(一千文),塞到帶隊什長王貴手中,“石秀姐妹先走幾,應該快到林原縣了。她們是黑石部的,人生地不熟,言語可能也不大通。柳芸姑娘是南邊人,阿月……性子有些孤僻。路上和到了地方,都勞煩你多費心,務必把她們三人平安聚攏,送到小河村裏正處。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給兄弟們路上買酒喝。”
王貴是個比王順更年輕的漢子,但看着也還算穩重,接過沉甸甸的錢袋,臉上露出笑容,拍着脯保證:“林副什長放心!我堂哥走前特意交代過,您的事就是我們王家兄弟的事!一定把人安頓得妥妥當當!路上絕不敢有半分差錯!”
林烽點點頭,又看向騾車。柳芸和阿月並排坐在車尾,身上穿着營裏發下的粗布衣裙,外面裹着御寒的舊氈毯。柳芸低着頭,絞着手指,看不清表情。阿月依舊臉上塗着灰,微微側着頭,似乎在看路邊的枯樹,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到了地方,聽裏正和族老的安排,等我回來。”林烽對她們說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但比之前對石秀時,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畢竟,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與他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人。
柳芸身體微顫,輕輕“嗯”了一聲。阿月則毫無反應。
林烽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在晨光中向着烽火營方向疾馳而去。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歸家安頓假的最後手續,以及離營前的一些必要安排。
送走了兩位“新妻”,林烽回到軍營,立刻被張魁拉到了韓營正的軍帳。
“林烽,你的歸家安頓假,批了,一個月。”韓營正將一份蓋了紅印的文書遞給他,“此次禿鷲砦之戰,你立下大功,特許雙妻,此等殊榮,近年來我烽火營罕有。回去好生安頓,莫要辜負。一月之後,準時歸營,北境還需你這等驍勇之士。”
“謝營正大人!卑職定準時歸營,繼續爲大人效命!”林烽鄭重行禮,接過文書。有了這份官方憑證,他回鄉路上和在家鄉行事都會方便許多。
“嗯,去吧。張魁,你送送他。”韓營正揮揮手。
出了軍帳,張魁摟着林烽的肩膀,低聲道:“兄弟,這次回去,家裏一下子添三張嘴,還有個半大孩子,開銷不小。你之前得的賞錢,該花就花,把家底墊一墊。營裏這邊,我給你盯着,劉彪那王八蛋要是敢趁你不在搞什麼小動作,老子饒不了他!”
“多謝什長。”林烽心中微暖。張魁這人,粗豪但講義氣。“我也正想拜托什長,我不在時,第七什的兄弟們,就勞你多費心了。訓練的法子,我大致都跟狗兒、王虎他們說過,讓他們帶着練。還有,小心劉彪,那人睚眥必報,不可不防。”
“我曉得!”張魁點頭,“你放心回去,把家整明白了再說!咱們兄弟,來方長!”
告別張魁和第七什的兄弟,林烽回到營房,做最後的準備。他將大部分錢財(約四貫錢和幾塊碎銀)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貼身的皮甲內襯和靴筒夾層裏。鐵脊弓和三十支精箭是必帶的,那柄破刀也磨得雪亮。又帶了些肉、炒面作爲糧。最後,他將那套韓營正賞賜的、相對完好的皮甲也打包帶上——回鄉後或許有用。
一切收拾停當,他牽出營中分配給他的那匹老馬(戰時臨時配給,非個人所有,但假期期間可申請使用),在午後離開了烽火營。
這一次,是真正的歸家。
目標:遼西郡,林原縣,小河村。
路途數百裏,單人獨騎,比護送家眷的車隊快上許多。林烽歸心似箭,一方面是想盡快看到石秀、柳芸、阿月三人是否平安抵達、安頓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親眼看看自己在這個世界的“”——那個記憶中模糊的“家”,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原身的記憶裏,關於小河村和“家”的部分並不愉快。父母早亡,留下幾畝薄田和兩間破屋,被族中遠親侵占大半,原身懦弱,爭不過,又趕上朝廷征兵,便被推出來頂了軍戶的名額,幾乎是被趕出了村子。所謂的“家”,恐怕只剩下一個名義和那兩間快塌的破房子了。
“也好,白紙一張,正好由我重新描繪。”林烽心中並無太多感傷,反而有種開拓的意味。亂世將臨,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起點,或許比一個充滿復雜親情糾葛的“家”更合適。
他一路快馬加鞭,晝行夜宿,避開可能有盜匪出沒的險地,只走官道和大路。仗着身手和警惕,倒也有驚無險。五後,風塵仆仆的林烽,終於看到了林原縣那低矮破舊的土城牆。
沒有進城,他按照記憶,直接拐上了通往小河村的土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兩旁的景色也從略顯開闊的田疇變成了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樹林。時值深秋,草木枯黃,一片蕭索。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幾乎涸的小河溝,幾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散布在河溝兩岸。村口一棵老槐樹下,幾個穿着破爛棉襖、揣着手曬太陽的老頭,看到騎馬而來的林烽,都投來好奇而戒備的目光。
這就是小河村了。記憶中那個貧瘠、閉塞、人情淡薄的小村莊。
林烽下馬,牽着馬走向老槐樹。幾個老頭立刻停止了交談,警惕地看着他。林烽一身半舊皮甲,帶着刀弓,風塵仆仆卻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村民。
“幾位老丈請了,”林烽抱了抱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些,“請問,村裏裏正家怎麼走?還有,最近可有軍爺護送女眷到村裏來?”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打量着他,遲疑道:“軍爺?你……你是……”
“在下林烽,本村人士,在北境邊軍服役,近獲準歸家安頓。”林烽道。
“林烽?”幾個老頭面面相覷,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但又對不上號。畢竟原身離開村子也好幾年了,當年又是個不起眼的半大孩子。
“哦!想起來了!是老林家那小子!”另一個臉上有塊疤的老頭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前幾年被征去當兵的那個!你……你還活着?還當官了?”他看到了林烽的皮甲和腰刀,還有那匹雖然老但卻是軍馬的坐騎。
“僥幸未死,在軍中混了個小小職位。”林烽道,“裏正家……”
“裏正家在村東頭,最大的那處院子就是!”缺牙老頭連忙指路,態度恭敬了不少。邊軍,哪怕是普通士卒,在村民眼裏也是不好惹的,何況林烽這架勢看起來不像普通兵油子。
“多謝。”林烽翻身上馬,朝着村東頭而去。身後傳來老頭們壓低的議論聲。
“真是林家小子?看着不像啊……”
“當兵回來就是不一樣,看着煞氣重……”
“聽說前些天是有軍爺送了兩個小娘子來,住在村西他那破房子裏,還有個帶妹妹的先到了幾天……”
林烽心中稍定,人已經到了。他催馬來到村東頭,果然看到一處相對齊整的土牆院子,比周圍的茅草屋氣派不少。院門開着,一個穿着厚棉襖、縮着脖子的中年漢子正在院子裏劈柴。
“敢問,可是裏正家?”林烽在門外問道。
那漢子抬頭,看到林烽,愣了一下,放下斧子走過來:“正是,我是本村裏正林有福。您是……”
“在下林烽,本村軍戶,近歸家安頓。前幾應有軍中同袍護送女眷前來,應已交割文書給裏正。”林烽下馬,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身份文書和歸家假批文。
林有福接過文書,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細看了(他似乎識字),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原來是林烽賢侄!回來了好!回來了好!文書都對,都對!人也都送到了,三位小娘子,都在村西你家老宅安頓着呢!路上辛苦,賢侄快隨我進屋喝口熱水!”
態度熱情得有些過分。林烽心中了然,這位裏正恐怕當初侵占原身家產時也沒少出力,如今見自己似乎“發達”了,便換了一副面孔。
“多謝裏正好意,熱水就不必了。離家數年,歸心似箭,想先回去看看。”林烽收回文書,語氣平淡。
“啊,應該的,應該的!”林有福有些尷尬,但笑容不減,“村西那兩間老屋,年久失修,我本想讓她們暫住我家,可那位姓石的娘子執意要等你自己回來……這樣,我讓你嬸子拿床淨被褥過去,再送點米糧……”
“不勞裏正費心,我自有安排。”林烽打斷他,翻身上馬,“告辭。”
說罷,一抖繮繩,向着記憶中的村西老屋方向而去。留下林有福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霾和算計。
“當了個小軍官,就抖起來了……哼,三個女人,看你那點家底能撐多久!”他低聲啐了一口,轉身回了屋。
林烽按照記憶,很快找到了村西頭那兩間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土坯房。這就是原身的“家”了。比記憶中更加破敗,屋頂的茅草塌了大半,土牆開裂,窗戶只剩下空洞。只有門口一小片空地被打掃過,堆着些新砍的柴火,顯示有人居住。
院子裏,一個穿着厚實舊衣、身材結實的女子,正背對着他,用力揮舞着一把破斧頭,在劈砍一粗大的枯樹枝。動作有些生疏,但很用力,每一次揮下都帶着一股狠勁。是石秀。
旁邊屋檐下,一個纖細的身影坐在一個小馬扎上,手裏拿着針線和一塊布,似乎在縫補什麼,但手指有些發抖,不時抬頭擔憂地看着劈柴的石秀。是柳芸。
而在更遠的牆角陰影裏,那個高大沉默的身影靠牆坐着,臉上依舊塗着灰,膝蓋上放着一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鏽跡斑斑的柴刀,正用一塊石頭默默打磨着。是阿月。
石草兒不在,可能是在屋裏。
三個女子,三種狀態,在這破敗的院落裏,構成一幅奇異而又帶着頑強生命力的畫面。
林烽勒住馬,靜靜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馬。
馬蹄聲和動靜驚動了院裏的人。
石秀猛地回頭,手中斧頭橫在前,眼神銳利如護崽的母狼。待看清是林烽時,她明顯愣了一下,緊握斧頭的手指微微鬆開,但戒備之色未完全褪去。
柳芸“啊”地輕呼一聲,手中的針線掉落在地,她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着林烽,臉色有些發白。
阿月磨刀的動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那雙在污跡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掃了林烽一眼,又迅速垂下,繼續磨她的柴刀,仿佛來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林烽將馬拴在門口一棵半枯的樹上,走了進去。
他的目光掃過破敗的房屋,掃過三個神色各異的女子,最後落在石秀臉上。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