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最後一座山脊。
當傳說中的“死人谷”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時,連綿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空氣,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凝固着同一個表情。
呆滯。
然後是不可置信。
最後,是徹頭徹尾的崩潰。
眼前,本不是什麼山谷。
而是一片巨大無比、一望無際的窪地。
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痕,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傷疤。
沒有一棵樹。
沒有一草。
甚至看不到一塊像樣的、有顏色的石頭。
只有白。
刺眼的、毫無生機的、象征着死亡的灰白。
風吹過窪地,卷起的不是塵土,而是一種白色的粉末,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這裏,比他們一路走來的荒山,還要荒蕪一百倍,一千倍。
這裏就是一片被太陽曬了所有生命痕跡的鹽鹼地。
“天爺啊。”
一個婦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這就是你帶我們來的活路?”
“這地方……連鬼都活不下去啊。”
她的哭聲,像是一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絕望。
“完了……我們都完了……”
“被騙了,我們都被這個妖女騙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京城去。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人多的地方。”
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和信任,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人們癱坐在地,或嚎啕大哭,或目光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就連最信任雲溪的李老漢,此刻也拄着拐杖,身體搖搖欲墜,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流露出了懷疑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事實,就擺在眼前。
這是一個比還要荒涼的絕境。
只有雲溪。
她站在山脊的最高處,俯瞰着這片巨大的白色窪地,臉上沒有絲毫的絕望。
她的眼睛裏,反而亮起了一種奇異的光彩。
一種像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狂熱的光彩。
她沒有理會身後的哭喊和咒罵。
她邁開腳步,獨自一人,朝着那片死寂的白色窪地走去。
她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停止了哭嚎,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什麼?
難道是絕望到要去自盡?
雲溪一步步走下山坡,踏上了那片龜裂的、堅硬如鐵的土地。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從地面的裂縫中,捻起一些白色的粉末狀結晶。
她將那些粉末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沒有鹹味。
而是一種淡淡的、略帶一絲涼意的特殊氣味。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舉動。
她伸出舌頭,在那白色的結晶上,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冰涼中帶着微苦,還有些辛辣的味道,在她的舌尖上散開。
是它。
真的是它。
雲溪猛地站起身,臉上爆發出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
她轉過身,面向山坡上那些已經呆若木雞的衆人,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撮白色的粉末。
“你們錯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窪地裏回蕩,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這裏不是死地。”
“這裏,是一座遍地是寶的寶山。”
沒有人能理解她的話。
寶山?
就這片連草都長不出來的鬼地方?
李老漢顫巍巍地走下山坡,來到她面前。
“先生……您……您是不是……被打擊得糊塗了?”
“這……這是鹽鹼地啊,是毒土,種不出任何莊稼的。”
“不。”
雲溪搖了搖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這不是鹽,或者說,不全是鹽。”
“這是硝石。”
硝石?
衆人面面相覷,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
雲溪知道,跟他們解釋化學成分是沒用的。
她需要用事實,用他們能理解的奇跡,來證明自己。
“李大叔,把我們最後的水,和那個破陶罐拿來。”
李老漢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雲溪將陶罐裏僅剩的一點水,倒出來一半,放進一個破碗裏。
然後,她從地上刮取了大量的白色粉末,倒進陶罐剩餘的水中,並用一樹枝,飛快地攪拌起來。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着白色粉末的溶解,那只粗糙的陶罐外壁上,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了一層白霜。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陶罐中散發出來。
雲溪將那只盛着水的破碗,放進了陶罐裏。
她對衆人說:“看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個陶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一炷香之後,雲溪將那只破碗,從陶罐裏取了出來。
碗裏的水,已經凝結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冰。
“冰……是冰。”
一個後生發出了見了鬼一樣的尖叫。
在這烈當空,氣溫足以把人烤熟的荒原上,他們竟然看到了一塊冰。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妖術……真的是妖術。”
有人嚇得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
“不,這不是妖術。”
雲溪舉起那塊冰,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硝石遇水,能吸走熱量。這就是‘硝石制冰’。”
“有了它,夏天我們也能吃到冰鎮的東西。”
“有了它,我們就能儲存食物,肉放上十天半月都不會壞。”
她的話,像是一道道驚雷,在衆人腦中炸響。
但,這還不夠。
能制冰,不代表能填飽肚子。
雲溪將那塊冰放在一邊,又指着滿地的白色粉末。
“這東西,不僅能制冰,還能讓土地變得肥沃。”
“只要我們把它和草木灰、人畜的糞便混合在一起,經過處理,就能造出全天下最厲害的肥料。”
“用那種肥料,就算是石頭地,我也能給你們種出糧食來。”
她的話,充滿了無窮的自信和力量。
“更重要的是。”
雲-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東西,是制造最關鍵的材料。”
“有了它,我們就能造出可以保護自己的武器,再也不用怕那些官兵和惡徒。”
。
武器。
肥沃的土地。
夏天的冰。
雲溪描繪出的每一個詞,都在沖擊着這些難民們貧瘠的想象力。
他們看着滿地的白色粉末,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象征死亡的毒土。
那是一堆堆的糧食,是一件件的武器,是能讓他們安身立命的,無價之寶。
絕望,被一種名爲“希望”的狂熱所取代。
“雲先生……您……您說的都是真的?”
李老漢的聲音在顫抖。
雲溪笑了。
她將手中的那碗冰,遞到李老漢面前。
“真不真,您自己嚐嚐。”
李老漢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那塊冰,那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激靈。
他再也沒有任何懷疑。
他轉過身,面對着所有鄉親,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都聽到了嗎?”
“這裏不是死地,是雲先生帶我們找到的寶地。”
“我們有救了。我們能活下去了。”
短暫的沉寂之後,山坡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人們又哭又笑,像一群瘋子。
他們沖下山坡,跪在那片白色的土地上,親吻着那些曾經讓他們絕望的粉末。
就在這片劫後餘生的狂歡中,一個瘦削、蹣跚的身影,出現在了遠處的山脊上。
那人衣衫破碎,滿身血污,像是從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看到了窪地裏的人群,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喊。
他踉踉蹌蹌地沖下山坡,最終在離人群十幾步遠的地方,轟然倒地。
李老漢和幾個男人立刻警惕地圍了上去。
雲溪也走了過去。
她認得這個人。
是當初跟着王二,選擇去京城的隊伍裏的一員。
那人已經奄奄一息,他抓住了李老漢的褲腳,眼睛裏充滿了血絲和無盡的恐懼。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拼命地想說什麼。
雲-溪蹲下身,將水囊湊到他的嘴邊。
喝了幾口水後,那人終於緩過一口氣。
他看着雲溪,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悔恨,有恐懼,還有一絲解脫。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了幾個破碎的字眼。
“京城……完了……”
“瘟疫……到處都是……死人……”
“都……死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頭一歪,徹底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