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技術分析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墨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一臉心有餘悸的小王。
“林哥,剛才可嚇死我了……”小王拍着口,壓低聲音,“那倆安全委員會的人,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例行問詢而已。”林墨走到主控台前坐下,動作與離開前別無二致,仿佛剛才被帶走審查的曲從未發生。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尚未完全消散。
小王還想再問,林墨已經抬手制止了他。他點開內部系統,核心簡報室裏關於“神罰”病毒行爲模式的研討會仍在繼續,劉建明教授的聲音通過音頻流傳來,聽起來恢復了鎮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洪亮。
“……因此,我們必須堅持既定的、經過驗證的宏觀防御戰略,進一步完善‘動態沙盒’的誘捕精度,提升密鑰的更新頻率……”
小王一聽就皺起了眉頭:“林哥,他們怎麼又繞回去了?你這都被‘請’去喝茶了,他們還在這老生常談?”
林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一個悄然運行的命令行窗口上。在他離開的這一個小時裏,一段他預設的、僞裝成系統志清理腳本的程序,已經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任務——它像一只電子幽靈,在龐大的系統底層遊弋,捕捉到了一段極其短暫的、異常的加密數據交換的“回聲”。這交換發生在沙盒失控警報響起前的瞬間,源地址被層層僞裝,但其跳轉模式中一個極其細微的、非標準的時序特征,與他在宿舍樓捕獲的【S.C.L】信號殘留特征,有着統計學上的高度關聯。
這不是“伯爵”的風格。伯爵的代碼如同古典交響樂,嚴謹、精密而充滿藝術性的傲慢。而這段痕跡,卻更像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嘶鳴。
“聽課。”林墨對小王說,目光卻依舊鎖定在那些滾動的底層志上,“聽聽他們如何構建‘完美’,才能知道,‘現實’的裂痕是從哪裏開始蔓延的。”
就在這時,音頻流裏劉教授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居高臨下的平和:
“……當然,實踐出真知。之前林墨同志指出的一些環境細節問題,確實值得我們警惕。我們也已着手改進……”
小王撇撇嘴:“黃鼠狼給雞拜年。”
“……不過,”劉教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認爲我們當前更需要警惕的,並非僅僅來自系統外部的、技術層面的攻擊。在如此危急的關頭,確保團隊內部的純粹與忠誠,防止因個別人物的……來歷不明與特立獨行,而引入不可控的變量甚至惡意代碼,或許比應對已知的病毒更爲重要!某些人看似精準的‘預言’和‘洞察’,其背後動機,值得我們深思!”
他沒有點名,但矛頭直指剛剛接受完內部審查的林墨。簡報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動。
“他媽的!”小王氣得差點跳起來,“這老小子,不僅潑髒水,還想把你打成內鬼?!”
林墨臉上的最後一絲平靜消失了。他關掉了音頻流,分析室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劉教授的發難在他意料之中,但結合他剛剛發現的、可能與【S.C.L】相關的異常數據流,這種內部的傾軋顯得愚蠢而致命。
他不能再等待所謂的“全面體檢”權限了。
他俯身,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未曾被安全檢查發現的備用設備——一枚僞裝成普通紐扣的微型存儲器中,導出了一段極其精簡的代碼。這不是攻擊程序,而是一個高度專注的“探針”,其唯一的目標,就是追蹤他剛才捕捉到的那段異常數據“回聲”的最終去向。
“林哥,你要嘛?”小王感覺到林墨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緊張地問。
“驗證一個猜想。”林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執行指令。
“探針”無聲無息地融入系統洪流,沿着那幾乎消散的痕跡,向數據深淵潛去。這個過程極其危險,如同在雷區中穿行,任何一絲多餘的數據擾動都可能觸發未知的防御機制或引起“伯爵”的警覺。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屏幕上的反饋信息寥寥,追蹤進程如同石沉大海。
突然,主屏幕邊緣一個不起眼的系統監控小窗口,代表物理隔離狀態的第三區“沙盒”單元圖標,猛地閃爍了一下!雖然瞬間恢復正常,但林墨清晰地看到,那一瞬間,該單元的底層硬件狀態寄存器,讀取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在當前“休眠”狀態下的、極微量的異常電流脈沖。
這個脈沖的波形特征……
林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與他記憶中,多年前在一次極限硬件超頻測試中,因芯片某個隱秘設計缺陷而觸發、並最終被他記錄下來的錯誤波形,完全一致。那個缺陷,存在於一款極爲冷門、早已停產的早期實驗型服務器CPU中。而據他所知,整個“堡壘”系統,只有最初搭建的、後來被改爲“沙盒”測試用途的第三區服務器陣列,使用了這批芯片。
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硬件級後門?!
“伯爵”的代碼可能只是寄生在系統表層的“毒蛇”,而這個東西……是深埋在“堡壘”地基之下,連“伯爵”都可能未曾察覺的……“古老詛咒”?
“嗚——嗚——嗚——”
就在林墨心神劇震的瞬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尖銳的最高級別警報,猛地撕裂了整個地下空間的寂靜!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
分析室的門被“砰”地撞開,秦雪去而復返,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和驚怒,她甚至沒來得及站穩就嘶聲喊道:
“第三區沙盒……物理閘門被強制開啓!未知信號外溢!它……它正在嚐試連接……外部網絡接口!”
“什麼?!”小王駭得魂飛魄散。物理隔離被從內部突破?這怎麼可能!
林墨猛地站起身。
一切都說得通了!那段異常的【S.C.L】相關數據交換,是一個“信標”!有人,或者“某種東西”,利用那個被遺忘的硬件後門,繞過了所有軟件防御,從物理層面短暫激活了本應被徹底隔絕的沙盒單元,並試圖將裏面那個由“神罰”與“堡壘”代碼融合而成的、不可名狀的“東西”……釋放出去!
而劉教授等人的內部傾軋,以及對林墨的懷疑和限制,完美地爲這次致命的裏應外合創造了時機和盲區。
“堡壘”不僅從子上可能爛了,它的牆體內,還蟄伏着不止一種“白蟻”!
“帶我去核心接口!”林墨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看向秦雪,眼神如同冰封的火焰,“現在!否則就來不及了!”
秦雪看着林墨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又想到李將軍“不惜一切代價”的密令,一咬牙:“跟我來!”
新的沖突已不再是理念之爭或權力傾軋,而是“堡壘”內外未知勢力勾結下,一場即將爆發的、真正的生存危機。林墨在動身沖出門的刹那,目光最後掃過屏幕——
那個代表追蹤“探針”的光標,在徹底消失前,最終停留的坐標,指向了一個被標記爲【數據墳場】的廢棄存儲區。而在那一閃即逝的最終反饋信息裏,夾雜着兩個扭曲的、仿佛用血跡書寫的字符:
【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