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關中平原熱浪滾滾,唐盛工坊的風車翼板在熱風中懶洋洋轉動,帶動着改良後的玻璃窯發出低沉的轟鳴。李銘卻把自己關在莊園最深處的那間密室——原先是存放農具的庫房,如今四面牆都釘上了木板,板上貼滿了寫滿數字和符號的麻紙。
蘇婉兒端着綠豆湯推開沉重的木門時,被裏面的景象驚得駐足。六月的熱浪被厚牆阻隔,室內只有一盞油燈照亮滿牆鬼畫符般的算式。丈夫背對着門,正對着一架半人高的木頭架子出神,那架子分上下兩層,上層串着七細木棍,下層八,每棍子上都穿着扁圓的木珠。
“夫君,該歇歇了。”蘇婉兒將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架奇怪的木器上,“這又是何物?”
“算盤。”李銘沒有回頭,手指在木珠上輕輕撥動,“不,該叫‘如意算盤’——若能成,一個人打算盤的速度,能頂十個老賬房。”
蘇婉兒走近細看。那些木珠打磨得光滑圓潤,每木棍上標着細小的刻痕。她試着撥動一顆珠子,珠子順滑地沿着木棍滑動,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這東西……能算賬?”
“不僅能算,還能算得快、算得準。”李銘終於轉過身,眼裏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婉兒,你知道戶部每年清賬要多少人麼?三百名賬房,從秋後算到次年開春,算得眼睛瞎了、腰背彎了,還常有錯漏。而這架算盤……”他手指在木珠上飛舞起來,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加減乘除,皆可通過珠子排列完成。一個熟練的賬房,算萬數不是夢。”
油燈的光將他舞動的手指投在牆上,像某種奇異的舞蹈。蘇婉兒看着丈夫近乎癡狂的神情,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剛造出龍骨水車時,也是這般模樣——那時他說要讓天下旱地都變成水澆田。
“可夫君爲何突然急着要造這個?”她輕聲問,“玻璃的事剛平,風車還在推廣,咱們緩緩來不好麼?”
李銘停了手,沉默地端起綠豆湯一飲而盡。他走到牆邊,指着一列算式:“婉兒你看,這是唐盛商行三個月的流水。上個月,長安十七家店鋪同時報稱‘貨品滯銷’,可同期西市胡商的進貨量卻暴增三成。爲什麼?”
蘇婉兒皺眉:“有人截了咱們的貨?”
“不是截貨,是截流。”李銘冷笑,“五姓掌控着長安七成以上的倉儲和物流。他們只需在關鍵節點拖上幾,咱們的貨就趕不上最好的市價。而胡商那邊……”他翻出另一張紙,“王氏在隴右道的商隊,上月突然增加了三支。我讓阿史那雲通過突厥舊部打探,發現他們在大量收購西域特產,繞開咱們直接與胡商交易。”
“可這與算盤何?”
“因爲信息。”李銘眼中閃過銳光,“五姓能精準打擊咱們,靠的是遍布各地的眼線和賬房——他們能第一時間知道哪裏的貨好賣、哪裏的價高。咱們要反擊,就必須比他們算得更快、更準。這架算盤只是第一步,我要建一套從采購、生產、運輸到銷售的完整賬目體系。只要數據夠多、夠快,就能預測市場變化,搶在他們前面布局。”
蘇婉兒聽得心驚:“夫君這是要……與五姓打一場商戰?”
“商戰早已開始。”李銘坐回桌前,拿起炭筆在紙上畫着,“從斷炭到誣告,再到如今的物流封鎖,他們步步緊。我不能總是被動挨打。算盤、賬法、還有……”他頓了頓,“我讓劉大錘研制的那個‘齒輪計算器’,都是武器。”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已是子時了。
蘇婉兒將空碗收好,走到門邊又回頭:“對了,鄭姝妹妹今來問我,說庫房裏有幾批陳年賬目對不上,她要不要深查。我說夫君近來忙,讓她先放着。”
李銘動作一頓:“賬目對不上?哪年的?”
“貞觀九年到十年的鹽鐵往來賬。”蘇婉兒壓低聲音,“她說其中幾筆數額巨大,但收貨方和發貨方都語焉不詳,只標着‘太原王記’‘滎陽鄭記’這樣的簡稱。妾身記得,貞觀九年正是朝廷嚴查私鹽的時候……”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貞觀九年,下詔整頓鹽鐵,查辦了一批私鹽販子。若當時五姓大族竟在暗中走私鹽鐵,那可是抄家滅族的重罪。鄭姝一個被家族當作棄子的庶女,如何能接觸到這種核心賬目?
“她在試探我們。”李銘緩緩道,“賬目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餌。婉兒,你明告訴她,就說那些賬年代久遠,許是前任管事記混了,讓她不必深究。”
“可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就更不能現在動。”李銘眼中閃過冷光,“打蛇要打七寸,現在還不是時候。”
蘇婉兒離開後,密室重歸寂靜。李銘卻再無睡意,他走到那架算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動木珠。珠子碰撞的噠噠聲在深夜格外清晰,像某種計時的滴答。
六月十二,戶部尚書戴胄的馬車駛入了唐盛莊園。
這位以剛正著稱的老臣是微服來訪,只帶了兩個隨從。他徑直走進玻璃工坊,看着窯爐中正在成型的明瓦,又轉向那架已經運轉起來的改良風車,沉默良久。
“李縣男,”戴胄終於開口,聲音沉厚,“閻尚書向老夫極力推薦你這算盤,說能解戶部年年清賬之困。今老夫親眼見了風車與明瓦,信你不是誇誇其談之輩。但算盤一道,口說無憑——老夫帶了十道算題,皆是從今年春稅賬冊中摘出的難題。你若能在半個時辰內全部算對,戶部便采納你的算盤,並奏請陛下推廣。”
隨從呈上一卷賬冊。李銘翻開,十道題涉及田畝折算、商稅累進、倉儲損耗等復雜計算,其中一題甚至要用到開方——那是這個時代頂尖賬房才能掌握的技藝。
“尚書稍候。”
李銘沒有拿紙筆,徑直走到那架已調試好的如意算盤前。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雙手已懸在算盤上方。
第一題:三百四十頃七十八畝田,按上中下三等折算納稅,畝產數據不一……
手指開始舞動。珠子碰撞聲起初清晰可辨,漸漸連成一片連綿的噠噠聲,像急雨敲打芭蕉。戴胄起初還能看清珠子位置變化,到後來只見一片虛影。他忍不住走近,老眼緊盯着那些上下翻飛的木珠,額上竟滲出細汗。
不到一刻鍾,李銘停手:“第一題結果:應納粟一千二百三十四石七鬥八升,折錢四百九十三貫九百二十文。”
隨從翻開答案冊,手一顫:“全、全對!”
第二題,第三題……李銘的速度越來越快。到第八題開方運算時,他雙手同時在上下兩檔珠子間穿梭,手法之奇讓戴胄身後的老賬房失聲驚呼:“這、這是雙手聯打?!”
最後一題落下時,香爐裏的計時香才燃到一半。
李銘額頭見汗,但聲音平穩:“十題結果已出,請尚書核驗。”
隨從核對了整整三遍,抬頭時聲音發顫:“尚書……全對。而且比咱們戶部最快的賬房,快了整整五倍!”
戴胄緩緩走到算盤前,蒼老的手撫過那些溫潤的木珠。忽然,他轉身向李銘深深一揖:“李縣男此物,可解天下賬吏之苦!老夫這就回宮面聖,請陛下下旨,在全國州縣推廣此物!”
消息像野火般燒遍長安。六月十五,下旨:命將作監按李銘所獻圖紙,趕制一千架如意算盤,分發各道戶曹。同時擢升李銘爲將作監監事,正五品上,專職“工巧革新”。
聖旨傳到唐盛莊園時,李銘卻在接另一份帖子——魏王李泰邀他過府“鑑賞新得書畫”。
該來的終究來了。
魏王府的宴設在傍晚。李銘踏進花廳時,發現今來的不止他一人——吳王李恪坐在左首,太子詹事於志寧坐在右首,還有幾位他不認識的官員。廳中氣氛微妙,絲竹聲都顯得刻意。
李泰一身錦袍,親自迎他入座:“李監事如今可是父皇面前的紅人,本王想見一面都難了。”
“殿下說笑。”李銘欠身,“臣只是盡本分。”
酒過三巡,李泰屏退樂伎,話入正題:“李監事,本王就直說了。工部如今有個侍郎的缺,閻尚書年事已高,早晚要致仕。你若願爲本王效力,這侍郎之位……”他頓了頓,“三年之內,必是你的。”
滿廳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銘。
對面,吳王李恪把玩着酒盞,似笑非笑。而於志寧眉頭緊皺——他是太子的人,魏王當着他的面挖人,已是裸的挑釁。
李銘放下酒盞,起身行禮:“殿下厚愛,臣感激涕零。但臣只是一介工匠,所長不過機巧之術,於朝政一竅不通。侍郎之位責任重大,臣實不敢當。”
“是不敢當,還是不願當?”李泰笑容漸冷,“李監事,你是聰明人。如今朝中局勢,該看得明白。本王與太子雖是一母同胞,但嫡庶有別,長幼有序……有些事,早做打算爲好。”
這是着站隊了。
李銘抬眼,目光掃過廳中衆人。李泰眼中是志在必得,李恪是隔岸觀火,於志寧是焦急無奈。他忽然想起閻立德那句“可用,但須磨”——原來磨刀石在這裏。
“殿下,”李銘聲音平靜,“臣的算盤之所以快,是因爲每顆珠子都安在其位,各司其職。若強行將本應在個位的珠子挪到十位,整個算盤就亂了。朝堂之事,亦是如此——臣的位置在將作監,在工巧革新。逾位之事,臣不敢爲。”
李泰臉色沉了下來。於志寧卻鬆了口氣,舉杯打圓場:“李監事此言在理!人各有所長,魏王殿下求賢若渴,但也要人盡其才嘛!”
宴席不歡而散。李銘走出魏王府時,夜色已深。他剛要登車,身後傳來聲音:“李監事留步。”
李恪從影壁後轉出,月光下他臉上笑意真切了幾分:“今魏王府這一出,小王都替你捏把汗。”
“讓殿下見笑了。”
“不是見笑,是佩服。”李恪走近,“能在魏王威下守住本心,滿朝文武沒幾人能做到。不過……”他壓低聲音,“你今雖拒了魏王,卻也得罪了他。接下來,他會從別處施壓。”
李銘沉默。他如何不知?但有些底線,必須守住。
“小王這裏倒有個提議。”李恪語氣隨意,“海貿司近在泉州設港,需要懂新式造船術的人才。你若願去,小王可舉薦你爲海貿司副使,專管船務。遠離長安這是非之地,天高海闊,正可施展抱負。”
又是一個選擇。遠離奪嫡漩渦,去東南沿海開拓——這確實是條好路。
但李銘搖了搖頭:“謝殿下好意。但臣的基在關中,風車、明瓦、算盤,這些才剛剛起步。若此時離去,之前的心血就白費了。”
李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那就留在長安!不過李監事,你要記住——在長安這片海裏,不想站隊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好自爲之。”
馬車駛離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時,李銘掀簾回望。那座燈火通明的王府在夜色中如一頭蟄伏的巨獸,而更遠處,東宮的重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回到莊園已是亥時。蘇婉兒竟還沒睡,在書房裏等他。見他回來,她鬆了口氣,卻又神色凝重:“夫君,裴家那邊傳來消息……玉妍妹妹三後要入宮了。”
李銘一怔:“入宮?不是說要嫁範陽盧氏?”
“婚事吹了。”蘇婉兒嘆息,“盧家聽說她在曲江池爲你作詩,認爲她‘德行有虧’,退了婚約。裴家惱羞成怒,竟將她送進宮中參選尚宮局女官……說是‘既然喜歡拋頭露面,就去宮裏伺候貴人’。”
“她願意麼?”
“願不願意,都由不得她。”蘇婉兒眼中閃過不忍,“傳話的婆子說,玉妍妹妹接旨時很平靜,只求臨走前能來咱們莊園一趟,說是……辭行。”
李銘走到窗前。六月夜風溫熱,帶着荷花池的清香。他想起花朝節那,裴玉妍在曲江池畔揮毫作《風車賦》時,眼中那種混合着才情與不甘的光。
“讓她來。”他輕聲道,“備一桌好菜,就當……爲她餞行。”
六月十八,裴玉妍來了。
她穿着一身淺青色宮裝式樣的襦裙,頭發已梳成已婚婦人的發髻——那是即將入宮的標志。見到李銘夫婦時,她斂衽行禮,舉止端莊得無可挑剔,全然不似兩月前那個會偷偷遞玉佩的少女。
宴設在荷花池畔的水榭。蘇婉兒特意支開了下人,只留他們三人。
“玉妍妹妹入宮後,在哪個局任職?”蘇婉兒給她夾菜。
“尚宮局,暫定典記。”裴玉妍微笑,“正六品。說來還要謝李縣男——若非你那公堂辯才驚動了韋貴妃,貴妃也不會點名要我去她身邊伺候。”
李銘心頭一震。韋貴妃是後宮僅次於長孫皇後的尊貴人物,且與魏王李泰關系密切。裴玉妍去她身邊,究竟是機緣,還是裴氏的有意安排?
“裴娘子,”他斟酌開口,“宮中不比外頭,萬事……”
“萬事小心。”裴玉妍接話,笑容淡了些,“我知道。其實入宮也好,至少……”她抬眼看向李銘,“至少不用被當作貨物,在各個世家間推來搡去。在宮裏,我只需伺候好貴人,做好分內事。若有幸得主子賞識,或許還能爲家族爭些體面——這便是我這樣的女子,最好的出路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水榭裏的氣氛卻沉重起來。
晚風吹過荷塘,送來陣陣清香。裴玉妍忽然起身,走到水榭欄杆邊,望着池中初綻的荷花:“李縣男,你還記得花朝節那,你問我爲何要幫你解圍麼?”
“記得。”
“我當時說‘因爲家父命我引你傾心’。”她背對着他們,聲音飄在風裏,“那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真正的原因是……那我看着你站在鄭仁軌面前,不卑不亢地講解風車原理時,忽然很羨慕。這世間男子,至少還有機會憑本事站在光天化之下。而我們女子,縱有滿腹才學,也只能在深閨裏等着被估價、被安排。”
她轉過身,月光下眼裏有淚光閃爍:“所以我幫你,其實是在幫那個永遠沒有機會站在光天化下的自己。很可笑吧?”
蘇婉兒握緊了手帕。李銘沉默良久,才道:“不可笑。只是……可惜。”
“是啊,可惜。”裴玉妍擦去眼角的淚,又恢復端莊神色,“不過入宮前,我還能做一件事。”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石桌上,“這是我這兩個月暗中收集的,關於王氏在江南道鹽務上的手腳。他們在揚州有十二處私鹽倉,這是地址和看守名單。還有……”她又取出一張紙,“這是鄭氏與吐谷渾殘餘部族交易的幾條暗線,走的是隴右道的羌人小路。”
李銘震驚地看着她:“裴娘子,這些……”
“這些本該是裴氏與五姓交易的籌碼。”裴玉妍笑容冰冷,“我偷抄了一份。如今我要入宮了,這些於我無用,於你……或許能救命。”
她起身,向二人深深一禮:“玉妍就此別過。他若在宮中相遇,或許已是陌路——宮中規矩森嚴,請二位體諒。”
走出水榭時,她又停步,沒有回頭:“李縣男,那枚玉佩好生收着。靜塵師太在大慈恩寺後山的竹林精舍,她認得那玉佩。若有朝一你走投無路……那裏或許是一條退路。”
裴玉妍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中後,李銘和蘇婉兒在水榭裏坐了許久。
桌上的冊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蘇婉兒輕聲問:“夫君,她爲何要冒這麼大險?”
“因爲她恨。”李銘翻開冊子,裏面是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楷,“恨這個把她當棋子的世道,恨那些縱她命運的人。她把賭注押在我身上,是希望我能打破這個世道——哪怕只是一點點。”
夜深了。李銘送妻子回房後,獨自走進密室。
他將裴玉妍給的冊子與鄭姝發現的賬目對照,漸漸拼湊出一幅觸目驚心的圖景:五姓不僅在走私鹽鐵,還與番邦有秘密貿易,甚至可能涉及軍械。貞觀九年那場鹽鐵整頓,恐怕只是抓了些小魚小蝦,真正的巨鱷仍潛藏在水底。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裴玉妍最後那句話——“若有朝一你走投無路”。
她究竟在宮中看到了什麼,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六月二十,鄭姝主動敲響了書房的門。
她今穿得素淨,手裏捧着一摞賬本,進來後卻將賬本放在一旁,直直跪了下去:“表姐夫,姝兒……有話要說。”
李銘放下手中的齒輪圖紙:“鄭娘子請起,有話坐着說。”
“姝兒不敢。”鄭姝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今之言,說完後,姝兒是生是死,全憑表姐夫處置。但求表姐夫……聽完。”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第一,姝兒腕上的痣是假的,是離家前由畫工所點,爲了冒充嫡女接近表姐夫。第二,姝兒生母不是病故,是三年前被王氏送入府中的一名歌姬毒死的,只因母親無意中撞見王氏與鄭氏交易私鹽。第三……”她從懷中取出一本染着暗褐色污跡的小冊,“這是母親臨死前藏在我襁褓裏的真賬本,上面是貞觀七年到九年,鄭氏與王氏走私鹽鐵的完整記錄。母親的血……還沾在上面。”
她將賬本捧過頭頂,渾身顫抖。
李銘接過賬本。紙張泛黃,邊緣有被火燒過的焦痕,那些暗褐色的污跡在燭光下觸目驚心。他翻開,裏面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地點、人物、數量,都記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頁的期,停在貞觀九年七月初三——正是鹽鐵整頓開始的前三天。
“你爲何現在才拿出來?”
“因爲不敢。”鄭姝淚如雨下,“母親死後,我被關在柴房三天三夜。他們告訴我,若敢說出去,就讓我‘意外落井’。這些年我裝傻充愣,才活到今天。直到被選中來接近表姐夫……我知道,這是唯一報仇的機會。”
她重重磕頭:“姝兒不求別的,只求表姐夫有朝一扳倒鄭氏時,能將害死母親的凶手繩之以法。爲此,姝兒願爲內應,願做任何事!”
李銘看着她伏在地上的單薄身影,久久無言。
窗外,六月蟬鳴如沸。而密室裏的空氣,卻冷得像臘月寒冰。
最終,他上前扶起鄭姝:“這賬本我收下了。但你記住——從今起,你就是唐盛莊園的表小姐,與滎陽鄭氏再無瓜葛。報仇的事,我會記着,但何時動手、如何動手,需從長計議。你……願意等麼?”
鄭姝睜大淚眼,用力點頭:“願意!姝兒等了三年,不介意再等三年、三十年!”
送走鄭姝後,李銘在密室裏坐到天明。
他看着面前的三樣東西:裴玉妍的冊子,鄭姝的賬本,還有自己繪制的算盤推廣計劃圖。這三條線,一條通向皇宮深處的權力漩渦,一條通向五姓最肮髒的秘密,一條通向改變大唐商業格局的未來。
而他自己,正站在三條線的交匯點。
晨光熹微時,他推開密室的門。莊園裏,早起的工匠已經開始勞作,風車翼板在晨風中緩緩啓動,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劉大錘匆匆走來,臉上帶着興奮:“東家!齒輪計算器的原型做出來了!雖然只能算加減,但速度比算盤還快三成!”
李銘跟着他走向工坊。晨光中,那座由數百個銅齒輪組成的機器正在幾個學徒的搖動下運轉,齒輪咬合發出規律的咔嗒聲,像某種巨大心髒的搏動。
他看着機器,忽然問:“大錘,你說這世上最厲害的計算器,能算出什麼?”
劉大錘撓頭:“那……能算出明年的收成?能算出哪裏的貨好賣?”
“不止。”李銘輕聲說,“它能算人心,算權謀,算一個王朝的興衰……只要數據足夠。”
但數據永遠不夠。因爲人心難測,權謀無形,而歷史的走向,往往在計算之外。
六月廿五,第一批五百架如意算盤從將作監運出,分發往各道。同一天,李銘接到宮中旨意:韋貴妃召見,要親自看看“能做出算盤的巧匠”是何模樣。
而魏王府那邊,也傳來了新消息——李泰從隴右調回了一批戰馬,正在組建一支私人的“馬球隊”,邀長安權貴子弟參加。請柬送到唐盛莊園時,附着一張便條:
“七月朔馬球會,望李監事賞光。另,聽聞監事莊園護衛精良,可否借十人充作球手?——泰”
借護衛是假,探查莊園虛實是真。
李銘將請柬放在燭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焦黑、化作灰燼。
窗外,六月的最後一場雨開始落下。雨點打在荷花池裏,蕩開一圈圈漣漪。
他忽然想起裴玉妍那夜的話:“這世間男子,至少還有機會憑本事站在光天化之下。”
可光天化之下,往往陰影最深。
雨越下越大。遠處,渭河的水聲隱約可聞,像某種古老而持續的脈搏。
李銘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四個字:
“以算破局。”
字跡在雨聲中慢慢洇開,像一滴墨落入歷史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