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輛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最終停在了玲瓏當鋪的後門。
蘇晚照跳下馬車,臉色蒼白如紙,腳步卻異常堅定。
“小姐,您回來了。”掌櫃迎了上來,臉上帶着憂色。
“立刻備筆墨,我要給我爹寫信。”蘇晚照的聲音裏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急切。
王德忠一死,人證俱滅。
張敬僞造證據的真相,就此被掩埋。
沈昭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狠毒,不僅斷了蘇晚照爲父翻案的路,更將蘇北辰死死地釘在了“構陷忠良”的罪名上。
她必須立刻將天牢裏發生的一切告知父親,讓他早做準備。
信很快寫好,由掌櫃通過最隱秘的渠道送往將軍府。
做完這一切,蘇晚照才感到一陣脫力,她靠在椅背上,腦中飛速地盤算着。
沈昭的目的很明確,他要讓蘇家也嚐一遍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手裏的賬冊和名冊是扳倒張敬的利器,但同樣,也是一把隨時可以刺向父親的劍。
一旦張敬倒台,沈昭必定會用“定北王府”舊案,向父親發難。
到那時,物證被毀,人證已死,父親百口莫辯。
不行,不能這麼被動。
她不能坐以待斃,等着沈昭出招。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蘇晚照的腦海裏逐漸成形。
既然沈昭想借刀人,那她何不將計就計,也來一招釜底抽薪?
“掌櫃。”蘇晚照開口。
“小姐請吩咐。”
“你立刻去辦一件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亮得驚人,“去散播一個消息,就說……我,蘇晚照,還活着。”
掌櫃大驚失色。
“小姐,萬萬不可啊!您現在暴露身份,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險境!張敬一黨若是知道您還活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您!”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蘇晚照的唇邊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不僅要讓他們知道我活着,還要讓他們知道,我手裏,有臨安縣的賬冊和名冊。”
“這……這是爲何?”掌櫃完全無法理解。
“張敬是一頭餓狼,沈昭是一只猛虎。”蘇晚照緩緩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現在,我要把一塊最肥美的肉,扔到他們中間。”
她要將自己變成那個餌。
一個能讓張敬狗急跳牆,也能讓沈昭投鼠忌器的餌。
“張敬以爲證據在沈昭手裏,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可如果他發現,證據在我這個‘已死’的蘇家女兒手裏,他會怎麼做?”
掌櫃的呼吸一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抓您,搶奪證據!”
“沒錯。”蘇晚照的眼中閃爍着算計的光芒,“他會對付我,而不是去防備沈昭。如此一來,沈昭的計劃就會被打亂。他想坐山觀虎鬥,我就偏要把他拉下水。”
更重要的是,她將自己和證據綁在一起,沈昭就無法再單獨利用那份名冊來對付她的父親。
因爲,世人都會知道,這份證據是她蘇晚照九死一生帶回來的。
她是在爲父分憂,爲朝廷除奸。
這能最大程度地將父親從定北王府的舊案中摘出來。
這是一步險棋,走錯一步,萬劫不復。
但這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小姐,太危險了。”掌櫃還是憂心忡忡。
“富貴險中求,活路也是。”蘇晚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去辦吧,消息散播得越快越好,越廣越好。”
消息像一陣風,在短短一夜之間,吹遍了京城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鎮國大將軍那個死在臨安的女兒,本沒死!”
“何止沒死,據說還帶回了扳倒戶部尚書張敬的鐵證!”
“真的假的?那魏征和林墨川……”
“都是幌子!真正查案的是蘇家小姐!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戶部尚書府。
“啪!”
一個名貴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張敬面色鐵青,口劇烈起伏。
“蘇晚照……還活着?”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回……回大人,外面都這麼傳,小的派人去查了,據說……據說有人在城西見過酷似蘇家小姐的女子。”張揚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回答。
“廢物!”張敬一腳踹在他心口,“一個沈昭就夠讓我頭疼了,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蘇晚照!她手裏怎麼會有賬冊和名冊?”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很清楚,如果流言是真的,那他現在最大的威脅,就從那個神秘莫測的沈昭,變成了這個本該死去的蘇晚照。
一個藏在暗處的商人,和一個手握鐵證、背靠將軍府的官家小姐,危險程度不可同而語。
“叔父,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張揚捂着口,疼得齜牙咧嘴。
“怎麼辦?”張敬眼中閃過一抹狠厲的機,“既然她沒死,那就讓她再死一次!這一次,必須做得淨淨!”
他絕不能讓那份證據,出現在朝堂之上。
“傳我的命令,調動所有能用的人手,就算把整個京城翻過來,也要把蘇晚照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與此同時,金玉閣。
沈昭坐在窗邊,手裏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靜靜地聽着手下的匯報。
“……主子,現在外面都傳,證據在蘇晚照手裏。”
沈昭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恰好是玲瓏當鋪的方向。
那張清麗又倔強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設下天羅地網,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卻沒想到,他自以爲掌控在手的棋子,竟會主動跳出棋盤,反過來將他一軍。
好一個蘇晚照。
她這是在他。
他做出選擇。
是繼續按原計劃,扳倒張敬後再對付蘇家,還是……保下她,這是他復仇路上最大的變數。
手下見他久不言語,試探着問:“主子,我們需要做些什麼嗎?任由流言這麼傳下去,對我們的計劃……”
“不必。”沈昭打斷了他,聲音聽不出喜怒,“她想玩,就讓她玩。”
他放下玉扳指,端起桌上的冷茶。
“派人盯着張敬的人,也盯着她。我倒想看看,這只看似柔弱的兔子,怎麼從餓狼的嘴裏活下來。”
他緩緩將茶水飲盡,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蘇晚照,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也最好,別我親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