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那條黑黃花紋的五步蛇猛地彈射而出,毒牙狠狠扎進老頭的小腿肚。
老頭痛得渾身抽搐,向後翻滾,抱着腿在滿是腐葉的地上哀嚎。
“找死。”
稚嫩的聲音在林間響起,不帶半點溫度。
孟芽芽站在兩米開外,手中那顆本來準備挖土的石子脫手而出。
“噗!”
那條剛剛還耀武揚威的五步蛇,腦袋稀爛地癱在地上,身子還在神經質地扭動。
“好肥的一鍋肉。”
孟芽芽小短腿邁過灌木叢,本沒看那老頭一眼,徑直走到死蛇旁邊。她拎起蛇尾巴掂了掂,至少三斤重,蛇膽還能泡酒賣錢,這一趟沒白來。
處理完戰利品,她才轉過身,看向那個倒黴蛋。
老頭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蓬亂,此刻正靠在樹上大口喘氣。毒性發作極快,也就是這一會兒功夫,他的小腿已經腫得像個發面饅頭,傷口周圍呈現出恐怖的紫黑色。
“咳咳……小……小娃娃……”
老頭強撐着眼皮,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只看到一個還沒有樹樁高的小黑影站在面前。
“快……快跑……蛇……”
都要死了還讓人跑?
孟芽芽挑了挑眉。在末世,這種爛好人通常死得最早。
她走近幾步,蹲下身子。
這老頭雖然穿得破爛,但那雙手修長燥,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即使在劇痛中,手指也會下意識地按壓位減緩毒素擴散。
是個醫生。
還是個中醫。
孟芽芽腦子裏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去北平路途遙遠,林婉柔身體底子太差,光靠吃肉補不回來,得有人調理。而且這年頭,醫生可是稀缺技術工種,比那人參還值錢。
“老頭,這可是你欠我的。”
孟芽芽嘟囔了一句。
她背過身,假裝從那破背簍裏掏東西,實則意識探入空間。
她取出一支強效抗毒血清和一只一次性注射器。
“忍着點。”
孟芽芽轉過身,直接扒開老頭的衣領。
老頭此時已經意識昏沉,只感覺脖頸處猛地一涼,像是有蚊子叮了一下,緊接着一股冰涼的液體推進了身體裏。
那股火燒火燎的劇痛,竟然隨着這股清涼迅速消退。
孟芽芽拔出針頭,隨手扔回空間。
她沒閒着,又從空間裏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那腫脹的傷口處利落地劃了個“十”字,用力擠出黑血,直到流出鮮紅的血液,才抓了一把旁邊的止血草嚼碎了敷上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拍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那株五品葉的人參上。
拿紅繩系住蘆頭,用竹籤一點點撥開泥土。
雖然身體變小了,但那一雙手的穩定性卻依然是頂級的。每一細若遊絲的參須都被完整地保留下來,連一點皮都沒破。
十分鍾後,一株形態完美的老山參躺在了孟芽芽的手心。
“這成色,怎麼也得換兩張臥鋪票加一身新衣服。”孟芽芽美滋滋地把人參用苔蘚包好,放進背簍最底層。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動靜。
“咳咳……水……”
老頭醒了。
孫守正艱難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腿,還在。
腫脹消了大半,那種致命的麻痹感也沒了,傷口處反而有點清涼。
“活了?”
孫守正愣住了。他是京城有名的國手,自然知道五步蛇的毒有多霸道。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深山老林,被咬上一口基本就是等死,怎麼可能好得這麼快?
“醒了就起來結賬。”
一道聲氣卻老氣橫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發呆。
孫守正循聲望去,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只見幾步開外,一個穿着滿是補丁衣裳的三歲女娃娃,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她手裏拿着一把帶血的小刀,正熟練地給那條五步蛇剝皮。
那動作行雲流水,快準狠,像是了幾十年的老屠夫,完全不像個孩子。
“你……”孫守正撐着身子坐起來,聲音嘶啞,“是你救了我?”
“這裏除了你我,還有第三個活人嗎?”孟芽芽頭都沒抬,“還是說,你覺得那條蛇良心發現,把毒吸回去了?”
孫守正被噎得一滯。這娃娃說話怎麼跟吞了槍藥似的?
但他看着地上的蛇屍,又看看自己腿上敷着的草藥,心中驚駭如驚濤拍岸。
那草藥是半邊蓮和七葉一枝花?
這兩種草藥確實能解蛇毒,但也沒這麼神效啊!而且這包扎的手法,那打結的方式,竟然是失傳已久的“鎖龍結”,能最大程度防止傷口崩裂。
“小娃娃,你家大人呢?”孫守正不信這是個孩子的,肯定是這附近有隱世的高人。
“死了。”孟芽芽把剝好的蛇肉扔進背簍,蛇膽用一片樹葉包好,“別廢話,老頭,爲了救你,我浪費了……祖傳的秘藥。這筆賬怎麼算?”
她轉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孫守正。
孫守正被這眼神看得心裏發毛。這哪是孩子的眼神,分明是債主上門。
他苦笑一聲,摸遍全身口袋,最後只摸出兩塊皺巴巴的水果糖和一支鋼筆。
“我……我現在沒錢。”孫守正有些尷尬,堂堂國手,竟然淪落到連救命錢都付不起,“我是被下放到這兒改造的,身無長物。”
孟芽芽撇撇嘴,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兩塊糖。
果然是個窮鬼。
不過……
“你是醫生?”孟芽芽指了指他那雙保養得當的手。
孫守正一愣,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那是刻在骨子裏的驕傲:“不錯,老夫孫守正,行醫四十載……”
“行了,名頭不值錢。”孟芽芽打斷他的自我介紹,把背簍背起來,“既然沒錢,那就肉償吧。”
“咳咳咳!”孫守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說啥?”
“我要出遠門,家裏缺個拎包的,還缺個給我媽調理身體的。”孟芽芽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你這命是我給的,給我當一年長工,不過分吧?”
孫守正看着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豆丁,氣笑了。
他在京城那是多少人求着看病都排不上號的人物,到了這山溝溝裏,竟然被個三歲娃抓了壯丁?
“小娃娃,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請我……”
“那你有本事別讓蛇咬啊。”孟芽芽一句話把天聊死。
孫守正:“……”
“你就說不吧。”孟芽芽有些不耐煩,看了看頭,“不我就把你扔這兒,那蛇血腥味重,一會兒狼來了,正好給它們加個餐。”
孫守正看着周圍陰森森的林子,又看了看這小丫頭那副“我說到做到”的表情。
他相信,這丫頭絕對得出來。
“!我還不行嗎!”孫守正吹胡子瞪眼,想他一代名醫,虎落平陽被犬欺……不對,是被娃欺!
“成交。”
孟芽芽滿意地點點頭。
她從背簍裏拿出那株包好的人參,在孫守正眼前晃了晃。
“既然是長工,那就得活。這玩意兒,你應該知道去哪能賣個好價錢吧?”
孫守正原本還在生悶氣,可當那一抹鮮活的須在他眼前晃過時,他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猛地撲過來,動作矯健得本不像個剛中了蛇毒的老人。
“這……這蘆頭,這珍珠點……這是五品葉的野山參?!”
孫守正捧着那株人參,手都在抖,那是見獵心喜的激動。
但他更震驚的是這人參出土的狀態。
須發無損,甚至連最細微的毛都帶着原土的溼氣,這挖掘手法,就算是他那個采藥幾十年的老友也不一定能做到!
這是一個三歲孩子能挖出來的?
孫守正猛地抬頭,死死盯着孟芽芽,目光灼熱得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丫頭,你這挖參的手藝……是誰教你的?”
孟芽芽眉頭一皺,把人參搶回來塞進背簍。
“什麼手藝,看着長得像蘿卜,順手就拔了。”
孫守正嘴角抽搐。
順手拔了?
你家拔蘿卜能避開所有須,連一點皮都不蹭破?這分明是對植物脈絡熟悉到了極點,甚至能感知到系走向的天賦!
“不想說就不說。”孫守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駭。
他看着前面背着背簍,邁着囂張步伐下山的小小背影,眼神逐漸變得復雜起來。
解蛇毒、剝蛇皮、挖老參……還有剛才那股子臨危不亂的狠勁兒。
這孟家村,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妖孽?
“喂,長工,跟上。”孟芽芽在前面喊,“走慢了不管飯。”
孫守正扶着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但沒生氣,反而咧嘴笑了。
不管這丫頭是哪路投胎,這身本事若是沒人教導,那是暴殄天物!
“來了來了!催什麼催!”
孫守正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他還沒發現,自己這一腳踏出去,不僅把自己給賣了,更是踏上了一條此生最輝煌的賊船。
至於孟芽芽,她心裏正盤算着怎麼把這老頭的剩餘價值榨。
這一老一小各懷心思,伴着夕陽的餘暉,走出了大山。
剛到村口,就看見孟家院子門口圍滿了人,比早上那場鬧劇還要熱鬧。
“林婉柔!你個不要臉的破鞋!既然你要斷親,就把房子交出來!”
王桂芬那尖銳的破鑼嗓子穿透力極強。
“還有那個小野種,肯定是在山上被狼叼走了!你一個人占着這麼大的屋子,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林婉柔被一群人堵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把掃把,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
孟芽芽停下腳步,把玩着手裏的一顆石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這群蒼蠅,還真是記吃不記打啊。
“長工,看好東西。”
孟芽芽把背簍往地上一放,活動了一下手腕。
孫守正看着那個還沒灶台高的小身影,突然從那單薄的背影裏,讀出了一股千軍萬馬避白袍的氣勢。
“丫頭,你要啥?”
“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