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彌漫着刺鼻的臭氧、燒焦的絕緣材料和某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深海淤泥的腐敗氣息。
王斯通癱在冰冷溼滑的地面,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全身如同被萬噸液壓機碾過又強行拼湊起來的劇痛。
手臂上,那叢作爲“鑰匙”和“炮架”的幽藍水晶荊棘早已崩解殆盡,只留下一個碗口大小、邊緣呈現出詭異琉璃狀焦痂的恐怖傷口。
傷口深處,幾縷微弱的、如同瀕死螢火蟲般的藍色光芒,還在皮肉和碳化的骨骼縫隙間頑強地明滅着,每一次閃爍都帶來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和一種被持續掏空的虛弱感。
流螢…徹底沉寂了。
腦海裏那片遙遠的、如同信號不良的“沙沙”聲消失了,只剩下絕對的、令人心慌的虛無死寂。
剛才那不顧一切的介入改造、引導“波塞冬”的毀滅性爆發,如同耗盡了它最後的光源。
王斯通嚐試了無數次呼喚,回應他的只有意識的空洞回響。
一種比肉體傷痛更深的、如同被斬斷肢體的冰冷恐懼攫住了他。
“呼…呼…”瑪雅靠在控制台邊緣,胸膛劇烈起伏,抹了一把臉上的污跡,混合着汗水、金屬粉塵和冰冷的海水。
她抬頭望着穹頂破洞外陰沉的天空,那場毀滅性的金屬雨還在下,遠處山崖上,那艘被“波塞冬”激波重創的“禿鷲”浮空艇殘骸冒着滾滾黑煙,像一頭垂死的鋼鐵巨獸卡在岩石間,無聲地訴說着剛才那驚天一擊的恐怖威力。
另外兩艘?連殘渣都沒剩下。
“暫時…清靜了…”
瑪雅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嘶啞,目光轉向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王斯通,眼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震撼、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斯通?還活着嗎?”
王斯通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算是回應。
他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快沒了。
老傑克佝僂的身影依舊釘在控制台前,布滿油污的手還死死抓着那個鏽跡斑斑、此刻正散發着驚人熱量的紅色扳手。
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凝固的、近乎石化的凝重。他那只僅存的、布滿血絲的獨眼,沒有去看天空的戰果,也沒有看地上的王斯通,而是死死地、如同被磁石吸住般,釘在控制台下方——那個被厚重防彈玻璃覆蓋的、深不見底的豎井!
豎井深處,原本只是吞噬一切光線的死寂黑暗。
但現在,變了。
星星點點的幽藍色光芒,如同沉睡億萬年後被驚醒的深海螢火蟲,在絕對的黑暗中無聲無息地亮起。
光芒很微弱,單個看去如同遙遠的星辰,但它們並非靜止!它們在移動!在黑暗中緩慢地、詭異地遊弋、旋轉、匯聚!
這些光點,正從棱堡地基深處那冰冷黑暗的海水淤泥中,緩緩地、堅定不移地…向上浮升!
“老傑克?”
瑪雅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發現了豎井深處的異常。
那些遊弋的幽藍光點,帶着一種非人的、冰冷的韻律感,每一次明滅都讓豎井口那布滿蛛網狀裂紋的厚重防彈玻璃,產生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嗡鳴。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言喻的寒意順着瑪雅的脊椎爬升。
“那…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帶着一絲顫抖。
老傑克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那只抓着滾燙扳手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他那只獨眼瞳孔收縮到了極致,死死盯着那些在深水中匯聚的光點,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正在復蘇。
“它…被…吵醒了…”
老傑克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着生鏽的鐵皮,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無法言喻的恐懼。
“‘波塞冬’…巨大的能量沖擊…驚動了…淤泥裏的…殘骸…”
“殘骸?誰的殘骸?”
瑪雅追問,心髒狂跳。
“‘織網者’…”老傑克的聲音如同夢囈,帶着穿越漫長時光的冰冷。
“或者說…是它被‘葬海’凍結後…散落的…神經節點…信息殘骸…”
他猛地轉過頭,那只因恐懼而布滿血絲的獨眼,如同燃燒的炭火,狠狠烙在癱倒在地、意識模糊的王斯通身上!
“還有他!他身上的烙印!‘源初’的污染!就像黑暗裏的燈塔!它在…呼喚…吸引着這些殘骸…上浮…匯聚!”
仿佛是爲了印證老傑克的話!
豎井深處,那些緩慢上浮、遊弋的幽藍光點,在靠近布滿裂紋的防彈玻璃時,猛地加快了速度!它們不再散亂,而是如同受到某種無形意志的召喚,瘋狂地朝着王斯通所在的方向匯聚!
幾十個…幾百個…成千上萬!
無數幽藍的光點匯聚在豎井底部,緊貼着布滿蛛網裂紋的防彈玻璃內壁!
它們的光芒相互疊加、共振,亮度陡然提升!在渾濁的海水中,勾勒出一個極其巨大、極其模糊、由純粹光點構成的、無法名狀的輪廓!
那輪廓如同一顆在深海中搏動的、由純粹信息構成的巨大心髒!每一次光芒的脈動,都伴隨着一股冰冷、古老、帶着強烈解析和同化欲望的無形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汐般穿透厚重的防彈玻璃,狠狠沖刷過整個控制中心!
“呃啊…!”
王斯通在意識的混沌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他手臂傷口深處那幾縷微弱明滅的藍光,如同被注入了強心針,驟然變得刺目!一股更加狂暴的吸力從傷口深處爆發,瘋狂地撕扯着他殘存的生命力!
皮膚下那些早已黯淡的硅基化脈絡,再次不受控制地亮起幽藍的光芒,如同垂死掙扎的電路!
[警報!外部污染源…活性…激增!]
一個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線的意念碎片,如同風中殘燭,艱難地擠入了王斯通瀕臨崩潰的意識!是流螢!它還沒徹底湮滅!但聲音虛弱得如同耳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吸引…同化…目標:錨點…]
[烙印污染…成爲…橋梁!阻止…連接!]
阻止連接?!怎麼阻止?!王斯通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釘在祭壇上的祭品,只能眼睜睜看着深淵中的巨口緩緩張開!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所有人心頭的脆裂聲!
豎井口,那厚重的、布滿蛛網狀裂紋的防彈玻璃上,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痕,在無數幽藍光點匯聚共振的恐怖壓力下,猛地延伸、拓寬!
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如同死亡的藤蔓,在玻璃表面瘋狂蔓延!
“玻璃…要碎了!”
瑪雅失聲驚叫,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能量所剩無幾的脈沖武器,槍口顫抖地對準豎井口,盡管她知道這毫無意義。
老傑克那只獨眼死死盯着那道瘋狂蔓延的主裂紋,布滿油污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着,仿佛在進行着天人交戰。
幾秒鍾後,他猛地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布滿老繭的手狠狠拍向控制台某個不起眼的、覆蓋着灰塵的黃色按鈕!
“嗡…!”
控制台發出刺耳的警報蜂鳴!穹頂破洞上方,幾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裝甲板在液壓裝置的嘶鳴聲中,艱難地、緩慢地開始移動,試圖合攏那個被“波塞冬”轟開的巨大傷口,隔絕外面還在飄落的金屬雨和…可能的窺探。
但,太慢了!
“砰啷!!!”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豎井口那厚重的防彈玻璃,終於在無數幽藍光點持續的、高頻的共振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面,轟然炸裂!
不是碎裂成塊,而是化作了億萬顆細小的、閃爍着幽藍微光的玻璃晶體粉塵,如同被狂風吹起的藍色沙暴,瞬間充斥了整個豎井口!
冰冷刺骨、帶着濃重深海腥鹹和金屬鏽蝕味道的海水,混合着那些閃爍着幽藍光芒的玻璃粉塵,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從炸裂的豎井口噴涌而出!
“躲開!”老傑克嘶吼着,一把將靠近豎井口的瑪雅拽倒在地!
渾濁冰冷的海水混合着致命的玻璃沙暴,狠狠沖刷過控制台,將厚厚的灰塵和散落的零件卷起,瞬間淹沒了王斯通癱倒的下半身!刺骨的寒意和玻璃粉塵刮擦皮膚的劇痛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海水來得快,退得也快,順着控制中心的傾斜地面和穹頂的破洞迅速流走,留下滿地狼藉的泥濘、破碎的零件和閃爍的幽藍玻璃砂。
但豎井口,那噴涌的景象並未停止。
沒有了玻璃的阻隔,下方深井中那由無數幽藍光點匯聚而成的、巨大的、搏動着的模糊輪廓,清晰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它如同一個由純粹信息和能量構成的、巨大的深海心髒,每一次搏動都散發着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意志!
更恐怖的是,隨着海水的噴涌,幾縷粘稠的、閃爍着同樣幽藍光芒的、如同液態金屬又似活體組織的物質,正沿着炸裂的豎井邊緣,緩緩地、如同擁有生命般…向上“攀爬”!
它們無視重力,沿着冰冷的金屬井壁蔓延,所過之處,留下淡淡的、如同電路蝕刻般的幽藍痕跡。其中一縷,正朝着距離最近、被海水浸泡着的王斯通,如同毒蛇般無聲地延伸而來!
“不!”
瑪雅掙扎着從泥濘中爬起,看着那縷伸向王斯通的幽藍“活體金屬”,眼中充滿了絕望!
老傑克那只獨眼死死盯着那縷延伸的“活體金屬”,又猛地看向豎井深處那搏動的巨大心髒輪廓,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扭曲,仿佛下定了某個極其痛苦的決定。
他那只完好的手,顫抖着伸向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就在那縷閃爍着致命幽藍光芒的“活體金屬”即將觸碰到王斯通浸泡在泥水中的小腿的瞬間!
異變陡生!
王斯通手臂上那個琉璃狀的恐怖傷口深處,那幾縷頑強明滅的微弱藍光,猛地爆發出一次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閃光!
這閃光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垂死的共鳴?或者…定位?
豎井深處,那搏動着的巨大幽藍心髒輪廓,猛地一滯!
緊接着,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貪婪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鎖定了王斯通!
那縷伸向王斯通的“活體金屬”驟然加速!如同發現了絕世珍寶的毒蛇,猛地纏繞上他的腳踝!
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冰冷,瞬間沿着被纏繞的腳踝蔓延而上!
與之同時涌入的,是海嘯般的信息洪流!不是流螢那種冰冷的秩序,而是混亂、破碎、充滿了非人邏輯和冰冷解析欲望的碎片!無數扭曲的幾何體、無法理解的頻率嘶鳴、冰冷龐大的存在感…瘋狂地沖擊着王斯通瀕臨崩潰的意識!
“呃啊啊啊…!!!”
王斯通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擊中,猛地從地上彈起!又重重砸落!雙眼翻白,口鼻中溢出更多帶着幽藍光點的血沫!皮膚下那些硅基化的脈絡再次瘋狂亮起,但這一次,光芒中摻雜了更多污穢的暗紅!
流螢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意念碎片,在他意識徹底沉入冰冷黑暗前的最後一瞬,如同絕望的呼喊,強行擠入:
[錨點…堅持…污染…反向解析…嚐試…幹擾…核心…]
[坐標…鎖定…深網…Theta-7…遺跡…關聯…]
[數據…打包…隱藏…神經…末梢…]
[…等…我…]
聲音戛然而止。
王斯通的意識徹底被那冰冷的、混亂的、屬於“織網者”殘骸的黑暗洪流吞沒。
棱堡控制中心內,只剩下渾濁的海水流動聲、穹頂破洞飄落的冰冷雨聲、瑪雅絕望的呼喊、老傑克沉重的喘息…
以及豎井深處,那幽藍心髒更加狂暴、更加飢渴的搏動。
它,抓住了它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