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趙書記!”
一看到來人是趙衛國,劉桂香像是看到了救星,也像是老鼠見了貓,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收斂了大半,但還是立刻撲了上去,指着沈若蘭就開始告狀。
“趙書記,您可要爲我們做主啊!這個沈若蘭,我們家的白眼狼!當年不知廉恥跟野男人跑了,現在又帶着兩個野種回來,一進門就攪得我們家雞犬不寧!還在這裏敗壞我的名聲,冤枉我們虐待她!”
她避重就輕,絕口不提住牛棚和霸占嫁妝的事,只想先把一頂“傷風敗俗”的大帽子給沈若-蘭扣死。
趙衛國皺着眉頭,銳利的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他先是看了一眼滿臉慘白、縮在牆角的沈有德,又看了看潑婦一樣告狀的劉桂香,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沈若蘭和她身邊那兩個瘦得像貓崽一樣的孩子身上。
當他看到沈若蘭那張雖然蒼白憔悴,卻依舊掩不住絕色容光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對於沈若蘭,趙衛國的印象很深。一個從大上海來的資本家小姐,長得漂亮,有文化,但性格卻軟弱得像個面團,在村裏誰都能踩一腳。當初她突然消失,村裏流言蜚語,都說她是跟人跑了。趙衛國雖然不信,但也懶得去管這種別人家的私事。
沒想到,她竟然回來了,還帶着兩個孩子。
而且,看她現在的樣子,似乎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沈家丫頭,”趙衛國吧嗒了一口旱煙,沉聲開口,語氣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劉桂芬說的,可是真的?你這幾年,去了哪裏?這兩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在1965年,一個大隊書記的權力是絕對的。他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普通社員的命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若蘭身上。
劉桂香和王鳳的臉上,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她們等着,等着趙衛國狠狠地批鬥沈若蘭,把她徹底踩進泥裏!
然而,沈若蘭卻並沒有像她們想象中那樣慌亂或者恐懼。
她迎着趙衛國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先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趙書記。”
然後,她沒有急着爲自己辯解,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拉着兩個孩子,“噗通”一聲,跪在了趙衛國的面前!
這一跪,不是屈辱,不是求饒,而是一種姿態!一種將自己置於弱者地位,從而占據道德制高點的姿態!
“趙書記!”沈若蘭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泣血,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委屈,“我知道,您是咱們大隊的主心骨,是最講政策,最公正無私的!今天,我沈若蘭不求別的,只求您能爲我們母子三人,主持一個公道!”
她沒有回答趙衛國關於她去向和孩子來歷的問題,因爲那些問題,怎麼回答都是錯。未婚先孕,在這個年代就是原罪。
所以,她直接跳過問題,將矛盾的核心,重新拉回到了“家庭矛盾”和“生存權利”之上!
“我承認,我年輕不懂事,犯了錯。但這幾年,我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九死一生,才保住了這兩個孩子的命!如今我走投無路,只想回到自己家裏,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難道這也錯了嗎?”
“我媽留下的房子,被他們霸占了,我不爭。我只求能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讓我和我的孩子能活過這個冬天,難道這個要求也過分嗎?”
“可他們,我的親生父親,我的繼母,他們卻要將我們趕進牛棚!趙書記,您也是有兒有女的人,您看看我的孩子,他們還這麼小,這麼弱,住進那種地方,跟了他們有什麼區別?!”
她一邊說,一邊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裏,那瘦弱的肩膀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副模樣,看得周圍的社員們無不動容,許多當了母親的女人,甚至都跟着紅了眼圈。
高明!
實在是太高明了!
她完美地避開了對自己不利的所有問題,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知錯悔改、卻被惡毒繼母上絕路”的可憐母親形象,瞬間將自己和兩個孩子的生存問題,上升到了“階級壓迫”和“人性道德”的高度!
趙衛國的臉色,也變得愈發凝重起來。
他是一個老黨員,最看重的就是“公平”和“政策”。沈若蘭的話,句句都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可以因爲“作風問題”批評沈若蘭,但他絕不能容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發生這種死人命的惡性事件!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大隊書記的臉往哪兒擱?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了劉桂香。
“劉桂香!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要讓她帶着孩子去住牛棚?!”趙衛國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我……我不是……”劉桂香被趙衛國這眼神看得心頭發虛,支支吾吾地說道,“是……是家裏實在沒地方了啊……”
“沒地方?”沈若蘭立刻抓住機會,冷笑着接口,“趙書記,您是知道的,西邊那間廂房,一直都空着!我只要那一間房,他們都不肯!非要讓我們去死!”
“你!”劉桂香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夠了!”趙衛國猛地將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一聲脆響,打斷了劉桂香的話。
他沉着臉,做出了決定。
“家庭矛盾,本該關起門來自己解決。但既然鬧到了這個地步,我就說幾句。”
他指着沈若蘭,語氣嚴肅地說道:“沈若蘭,你年輕時犯的錯,是事實。回來之後,就要好好勞動,好好改造,用實際行動來回報組織和人民的關懷!”
這是敲打,也是一種表態。意思是,過去的就過去了,只要你以後老實本分,組織上不會揪着不放。
沈若蘭立刻低下頭,用一種無比誠懇的語氣說道:“是,我記住了,謝謝趙書記的教誨!我一定好好勞動,爭取早成爲一個合格的社員!”
趙衛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轉向劉桂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劉桂香!不管怎麼說,沈若蘭是沈有德的親生女兒,這兩個孩子,也是沈家的血脈。你們作爲長輩,不但不思照顧,反而要將人往死路上,你們的心,是什麼做的?!”
“咱們新社會,不搞舊社會那一套!虐待婦女兒童,是犯法的!要是真出了人命,我第一個把你們捆起來送到公社去!”
這番話說得極重,嚇得劉桂香和王鳳臉色慘白,渾身一哆嗦。
“至於住的地方,”趙衛國最後拍板,“西廂房既然是你娘家人住的,那就還給你娘家人。沈若蘭,你就住……東邊那間柴房吧。”
東邊的柴房,雖然也破舊,但至少是正經屋子,有門有窗,比那個四處漏風的牛棚,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不……”王鳳下意識地就想反對,那柴房裏還堆着她娘家送來的不少好東西呢。
但她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劉桂香狠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她們知道,這已經是趙衛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再鬧下去,吃虧的只能是她們自己。
“謝謝趙書記!”沈若-蘭立刻見好就收,再次大聲地表達了感謝。
她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能從牛棚換到柴房,已經是巨大的勝利。
這不僅僅是一個住處的勝利,更重要的是,她當着全村人的面,在大隊長趙衛國這裏,立住了自己的腳跟!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趙衛國揮了揮手,對圍觀的群衆喝道:“行了行了!都散了!該上工的上工,該回家的回家!以後誰再敢在背後嚼舌,說三道四,別怪我對他不客氣!”
人群聞言,立刻作鳥獸散。
一場驚心動魄的交鋒,至此落下了帷幕。
沈若蘭沒有去看劉桂香和王鳳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也沒有理會沈有德那復雜的目光。她只是平靜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領着兩個孩子,徑直走向了那間屬於她的“新家”——東柴房。
她贏了第一仗。
但她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劉桂香那一家子,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等待她的,將會是更加陰險、更加惡毒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