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集上空那連接的濃煙巨柱,如同一個巨大的、流淌着污血的瘡疤,死死烙印在李承澤的視網膜上,也烙進了他冰冷死寂的心底。空氣中彌漫的焦臭味,混合着荒野的寒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剛剛目睹的、那場活人焚祭的慘絕人寰。他拖着沉重的門板擔架,腳步踉蹌而機械,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只憑着一股不滅的本能——帶小雨離開——驅動着麻木的軀殼,在荒蕪的大地上向南跋涉。
擔架上,小雨昏昏沉沉,高燒依舊未退,斷腿處的惡臭在寒風中更加刺鼻。她偶爾會因顛簸或劇痛發出微弱的呻吟,每一次都像細小的針,扎在李承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不敢停下,不敢回頭,更不敢去想小雨那致命的咳嗽和隨時可能浮現的黑斑。他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感知都封閉起來,只剩下一個念頭:**走!離開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頭升到中天,慘白的光線毫無暖意地灑在枯黃的大地上。前方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早已涸龜裂的河道。河床着灰黑色的淤泥和嶙峋的亂石,如同大地被撕裂的傷口。河床中央,只剩下幾片渾濁發綠、散發着濃重腥臭的死水窪,像垂死巨獸眼中最後一點渾濁的淚。
這本是逃亡路上常見的景象。然而,當李承澤拖着擔架,踏進那龜裂鬆軟的河床淤泥時,一股比李家集焚燒更甚百倍的、令人窒息的**惡臭**,如同粘稠的毒瘴,猛地從河床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將他淹沒!
李承澤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停下腳步,捂住了口鼻。他驚恐的目光掃向河床深處那些渾濁的死水窪——
水窪裏…漂浮着…屍體!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無數**!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那些屍體顯然在水中浸泡了很長時間,早已膨脹變形,頭發像肮髒的水草,纏繞在腫脹的脖頸和臉頰上。
整個河床,如同一個巨大的、露天停屍場!靜靜地漂浮在渾濁的、泛着油綠色泡沫的死水裏,或者半陷在河床邊緣粘稠發黑的腐泥中。有些屍體互相堆疊擠壓,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肉山”。
“嘔…呃…”李承澤再也無法抑制,劇烈的嘔讓他彎下了腰,膽汁混合着胃液灼燒着喉嚨,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這景象的沖擊力,甚至超過了李家集的焚屍烈焰!視覺和嗅覺的雙重,瞬間擊潰了他強行構築的心理防線!
**“呱——!呱——!”**
天空中,傳來幾聲嘶啞難聽的鳴叫。幾只體型碩大、羽毛肮髒油膩的**禿鷲**,正低低地盤旋在河床上空。它們猩紅的、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水窪裏那些“白如鼓”的腐屍,不時俯沖而下,用堅硬鋒利的喙,狠狠啄向那些腫脹發亮的皮肉!
“噗嗤!”
天上的禿鷲仿佛看不見這人間慘劇!毫不在意的,貪婪地將頭埋進那個破洞,瘋狂地啄食着裏面腐敗的“美味”,發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和吞咽聲!
更多的禿鷲被吸引過來,如同嗅到腐肉的蒼蠅,盤旋俯沖,落在那些“白鼓”上。河床上空,禿鷲的聒噪、撕扯腐肉的聲響、以及屍體被啄破時發出的“噗噗”漏氣聲,交織成一曲比更恐怖的死亡樂章!
“哥…什麼…味道…好臭…”擔架上,小雨被這濃烈到無法想象的惡臭熏醒,虛弱地呻吟着,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破布。她看不見河床裏的景象,但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足以讓她感到極致的恐懼。
李承澤渾身劇震!他猛地撲到擔架旁,用自己肮髒的手掌和臂彎,死死地、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小雨的眼睛和耳朵!他不能讓妹妹看到這比更惡心的景象!更不能讓她聽到那禿鷲啄食腐屍的恐怖聲響!
“別聽!別看!小雨!抱緊哥!”李承澤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和一種近乎崩潰的保護欲!他能感覺到小雨小小的身體在自己臂彎裏劇烈地顫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不能停留!必須立刻穿過這條死亡之河!
李承澤強迫自己抬起幾乎癱軟的雙腿。他咬緊牙關,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扯下一塊布條死死擋住住小雨的眼睛和耳朵,拖住門板擔架的邊緣,如同拖着一座屍山,一頭沖進了那片布滿浮屍和腐泥的河床!
腳下是鬆軟粘稠、深可及踝的淤泥。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 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怪響!那聲音,仿佛踩在無數腐爛膨脹的屍骸上!
他必須避開那些漂浮着“白鼓”的水窪,在屍骸和淤泥的縫隙間艱難穿行。視線所及,全是慘白發亮、腫脹變形的屍體!有的仰面朝天,鼓凸的眼珠仿佛在死死盯着他;有的趴伏在泥裏,只露出一個巨大的、如同發酵面團的白色後背;有的則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禿鷲就在他頭頂不遠處盤旋,猩紅的眼睛冷漠地注視着他這個闖入死亡盛宴的活物,翅膀扇起的腥風帶着腐臭,撲打在他臉上。
“噗嗤…噗嗤…”鞋底陷入腐泥的聲音,如同死亡的鼓點,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每一次落腳,都感覺像是踩在了的門檻上。惡臭如同實質的毒霧,瘋狂地鑽進他的口鼻,熏得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胃裏翻江倒海,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將涌到喉嚨的嘔吐物強行咽下!
他想不去聽那些聲音,腳下滑膩膩的觸感傳來,不由得渾身發抖,手臂因用力而劇烈顫抖。他能感覺到小雨在自己臂彎裏無聲的哭泣,小小的身體因恐懼和惡臭而劇烈顫抖。他不敢低頭看腳下踩着的到底是什麼,只憑着本能和一股蠻力,拖着沉重的擔架,在屍骸與淤泥的縫隙中,跌跌撞撞地向前沖!
突然!
他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被淤泥掩蓋的深坑!冰冷的、帶着濃烈屍臭的腐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膝蓋!
“啊!”李承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猛地失去平衡,向前撲倒!他下意識地護住懷裏的小雨,自己的半邊身體卻重重砸進了冰冷滑膩的淤泥裏!腐臭的泥漿濺了他一臉一身!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的手在慌亂中撐地,按到的不是堅硬的河床,而是一具半埋在泥裏,透過薄薄的泥層清晰地傳來!
“呃啊——!”李承澤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縮回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恐懼和惡心的嘶吼!他連滾爬爬地從泥坑裏掙扎出來,渾身沾滿了粘稠發黑的腐泥,散發着比之前濃烈十倍的惡臭!
他驚恐地看向剛才撐地的地方——淤泥被扒開,露出半張腫脹慘白、五官模糊的死人臉!
巨大的恐懼和惡心如同海嘯,瞬間將李承澤徹底淹沒!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彎下腰,對着旁邊的淤泥瘋狂地嘔吐起來!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只有苦澀的膽汁和酸水混合着濃烈的屍臭,灼燒着他的喉嚨和食道!
“哥…哥…你怎麼了…”小雨被哥哥劇烈的反應嚇壞了,在臂彎裏掙扎着,帶着哭腔問道。
“沒…沒事!”李承澤強行止住嘔吐,用沾滿腐泥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而顫抖,“抱緊哥!我們…馬上…就過去了!”
他不再看腳下,不再看周圍那般的景象。他赤紅着眼睛,如同瘋魔般,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拖起擔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河床對岸亡命狂奔!腐泥的“噗嗤”聲,禿鷲的聒噪聲,仿佛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終於,他拖着灌滿腐泥的雙腿和沉重的擔架,如同從血池中爬出的惡鬼,狼狽不堪地沖上了河床的對岸!他再也支撐不住,連帶着擔架一起,重重地摔倒在相對燥的荒草地上!
他劇烈地喘息着,貪婪地呼吸着相對“淨”的空氣(盡管依舊帶着荒野的土腥和遠處飄來的焦臭),感覺肺葉辣地疼。他鬆開捂着妹妹的手,小雨立刻蜷縮進他懷裏,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殘燭,斷斷續續地哭泣着。
李承澤低頭看着自己渾身沾滿的、散發着濃烈屍臭的腐泥,看着擔架邊緣同樣沾染的污穢,再看向河床對岸那片漂浮着無數“白鼓”、禿鷲盤旋啄食的死亡水域…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絕望和疲憊,如同這深秋的寒露,徹底浸透了他。
這人間,步步皆。何處…才是盡頭?
他抱着哭泣的小雨,癱倒在冰冷的荒草地上,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麻木。李家集的焚屍烈焰和荒河的浮屍白鼓,如同兩座巨大的、流淌着污血的墓碑,壓在他的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李承澤是幸運的,兄妹二人都沒有感染上疫病,算是從閻王手裏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