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將呂梁山封成一片素白。
江澈站在崖頂,望着山下蜿蜒的官道。那條用血汗鋪成的路,如今被積雪覆蓋,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暫時隱去了痛楚。可他記得,每一寸土下,都可能埋着屍骨。
“小郎君,”徐世勣從身後走來,遞過一碗熱湯,“蘇姑娘安頓好了,周大嬸帶着兩個孩子住隔壁,互相有個照應。”
江澈接過湯碗,熱氣模糊了視線:“她的病……”
“風寒已退,但傷了元氣,得養。”徐世勣頓了頓,“她問起那些書。”
“書?”
“嗯,從江南帶來的,兩箱。周娘拼死護下來的,說是蘇家最後的家底。”徐世勣眼中閃過一絲敬意,“多是經史子集,還有些雜書。我翻看了,有幾本農書、醫書,倒是合用。”
“她肯拿出來?”
“肯。”徐世勣笑了,“她說,書是給人讀的,不是給蟲蛀的。山上誰想讀,都可以去借。她身子好些了,還想在學堂裏教孩子們識字。”
江澈沉默片刻,緩緩飲盡熱湯。
蘇輕寒,終究是蘇輕寒。哪怕家破人亡,哪怕流離千裏,骨子裏那份“書香門第”的傲氣與擔當,沒丟。
“程兄呢?”
“帶人進山打獵去了。雪大,野獸餓急了會下山,得防着。”徐世勣望向遠處,“趙叔在帶人加固屋舍,這場雪怕是要下到開春。”
“糧呢?”
“還夠。修路掙的,加上鄭元璹‘送’的,撐到開春沒問題。就是柴火……”徐世勣皺眉,“人多了,屋舍多了,耗柴也快。山上林木雖多,可也不能全砍了,得留些防風固土。”
江澈點頭。
三百多人,要吃要喝要取暖,這擔子,比他想象中重。
“柴火的事,我想想辦法。”他放下碗,“徐兄,你去忙吧。我去看看蘇姑娘。”
蘇輕寒住在崖西側新起的木屋裏。
屋子不大,隔成裏外兩間。外間是堂屋,擺着簡陋的桌椅;裏間是臥房,一張木床,一個箱籠。牆上掛着幅字,是蘇輕寒自己寫的:
“雪壓青鬆翠,風摧勁草生。”
字跡清瘦,卻透着一股韌勁。
江澈進屋時,她正坐在窗前,就着雪光,縫補一件舊衣。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他,唇角彎了彎:
“你來了。”
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在汴州時好了太多。
“怎麼不歇着?”江澈在她對面坐下。
“躺久了,骨頭酸。”蘇輕寒放下針線,替他倒了碗熱水——沒有茶,山上只有野棗泡的水,帶着點澀,“文謙、文禮去學堂了,周嬤嬤在廚房幫忙。我閒着也是閒着,縫縫補補,也算點用處。”
“山上不缺你這點用處。”江澈接過碗,指尖觸到她的手,冰涼,“手這麼冷,怎麼不生火?”
“柴火金貴,省着點用。”蘇輕寒縮回手,攏在袖中,“我聽徐先生說了,柴火不夠。”
“總有辦法。”江澈看着她蒼白的臉,“你得養好身子,不然怎麼教孩子們識字?”
蘇輕寒笑了,笑意淺淺的,像雪地上一點微光:
“你當真讓我教?”
“爲何不當真?”
“我是女子。”她垂下眼,“女子教書,會被人說閒話。”
“這裏是呂梁山,不是長安洛陽。”江澈看着她,“在這兒,能活命,能出力,就是本事。男女老幼,誰有本事誰上。”
蘇輕寒抬眼,望着他。
這個少年,比她記憶中黑了些,瘦了些,眉眼間的稚氣褪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像山石,沉默,卻堅硬。
“好。”她重重點頭,“我教。”
“教什麼?”
“先教《千字文》《百家姓》,再教《論語》《詩經》。若有人想學算學,我也略通一二。”蘇輕寒眼中有了神采,“還有那些農書、醫書,徐先生說要找人抄錄,分發下去。我可以幫着校勘、注解。”
“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輕寒搖頭,聲音很輕,“能做些事,心裏才踏實。否則總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白吃白住……”
“你不是累贅。”江澈打斷她,“你是蘇輕寒,是能教孩子們識字明理的先生,是能讓那些書活過來的人。這山上三百多口,將來或許有人因爲你的教導,能多一條活路。這比砍柴、打獵,更有用。”
蘇輕寒怔住。
良久,她低下頭,一滴淚落在手背,洇開小小的溼痕。
“明遠,”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還當我是個人。”
江澈心頭一澀。
他想說,你從來都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必說,做就好。
“對了,”蘇輕寒抹去淚,從箱籠裏翻出本書,“這是我從江南帶來的,或許你用得上。”
江澈接過,是本《齊民要術》。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常翻的。
“這書……”
“我父親在世時,常看這書。他說,讀書人不能只讀聖賢書,也得懂些農桑稼穡,否則便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蘇輕寒翻開一頁,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看這裏,寫的是‘雪水肥田’。說冬雪覆地,來年春耕,土壤溼潤,蟲害也少。若能將雪水蓄住,開春時用,或許能解旱情。”
江澈心頭一動。
他前世只知《齊民要術》是農書,卻沒細讀過。蘇輕寒這一提醒,倒讓他想起件事——雪水肥田,不只是水分,更是低溫能滅蟲卵。若能在冬天多存些雪,開春化水灌溉,或許真能緩解春旱。
“這書,我能借去看看嗎?”
“本就是給你的。”蘇輕寒將書推到他面前,“還有幾本醫書,我讓周嬤嬤送去給孫娘子了。她說想學些醫術,以後山上有人頭疼腦熱,也能照應。”
孫娘子是周寡婦的閨名。自狗剩死後,她沉默了許多,卻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照顧孩子、打理藥田上。如今想學醫,是好事。
“好。”江澈收起書,“你好好養着,缺什麼跟周大嬸說,別忍着。”
“嗯。”
江澈起身要走,蘇輕寒忽然叫住他:
“明遠。”
“嗯?”
“這山上……真好。”她望着窗外,雪光映着她的側臉,清冷,卻柔和,“雖然苦,雖然累,可每個人眼裏都有光。不像江南,人人眼裏……都是死的。”
江澈沉默片刻,說:
“那就讓這兒,一直好下去。”
出了蘇輕寒的屋子,江澈徑直去了鐵匠鋪。
孫匠人正帶着幾個徒弟打鐵,爐火燒得通紅,叮當聲不絕於耳。見江澈來,孫匠人擦了把汗:
“小郎君,可是要打農具?開春用的犁頭、鋤頭,都備得差不多了。”
“不是農具。”江澈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面畫着個奇怪的物件——一個鐵皮圓筒,連着幾管子,“孫師傅,這東西,能打嗎?”
孫匠人接過紙,看了半晌,皺眉:“這是……爐子?”
“算是爐子,但不用來做飯。”江澈指着圖紙,“這是‘暖道’,又叫‘火牆’。在屋外砌個灶,灶膛連着這鐵筒,鐵筒從屋裏穿過,熱氣順着管子走,能把整間屋子烘暖。煙從另一頭出去,屋裏沒煙氣,比燒炭盆安全,也省柴。”
孫匠人眼睛亮了:“這法子……妙啊!可這鐵筒,費鐵不說,還得密封,不然漏煙,屋裏就沒法待了。”
“費鐵不怕,咱們有從鄭元璹那兒‘拿’的。”江澈笑了笑,“密封的事,我想過了,用黏土摻麻絲,裹在接口處,烘了就不漏。先打一套試試,成了,再往各屋鋪。”
“成!”孫匠人搓着手,“我這就弄!”
“不急,先把圖看明白。”江澈指着細節,“這兒要留個清灰口,這兒要加個擋板,控制火勢……”
兩人對着圖紙,比劃了半天。幾個徒弟也湊過來看,七嘴八舌出主意。有個年輕徒弟叫栓子,忽然說:
“小郎君,這鐵筒走熱氣,那能不能在筒外頭盤上炕?晚上睡覺也暖和。”
江澈一怔,隨即笑了:“這主意好!就叫‘暖炕’,跟暖道連起來,一灶暖全屋。”
孫匠人拍腿:“栓子,有你的!這月給你加餐!”
栓子撓頭憨笑。
暖道的事交代完,江澈又去了學堂。
學堂原是座大木屋,能容五十來人。眼下坐了三十多個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都有。蘇文謙、蘇文禮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筆直。
蘇輕寒站在前面,手裏拿着木棍,指着牆上掛的一塊木板——那是用木炭塗黑的,當臨時“黑板”。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宇宙形成於混沌蒙昧的狀態中。”
孩子們跟着念,聲音參差不齊,卻認真。
江澈站在窗外看了會兒,沒進去。
蘇文謙先看見他,眼睛一亮,想喊,被蘇輕寒用眼神止住。她朝他微微點頭,繼續講課。
江澈轉身離開,心裏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有學堂,有先生,有願意學的孩子。這山上,就有了“將來”。
回到自己住處,江澈攤開《齊民要術》,就着油燈細看。
雪水肥田,深翻凍土,積肥漚糞……一條條,一樁樁,都是前人智慧的結晶。他看得入神,連徐世勣進來都沒察覺。
“小郎君,”徐世勣將一封信放在桌上,“晉陽來的。”
江澈抬頭,接過信。是的信,很厚。
展開,第一句話就讓他眉頭一挑:
“見字如晤。鄭元璹已伏法,其田產抄沒,半數充公,半數……歸你。”
江澈愣住。
“歸我?”
“往下看。”徐世勣指指信紙。
江澈繼續看。
原來鄭元璹在晉陽周邊有田莊三處,良田千畝。運作之下,將其中一處、約三百畝的田莊,“賞”給了江澈,理由是“修路有功,撫恤民夫”。
“這是餌。”徐世勣低聲道,“三百畝良田,是塊肥肉。可這肉,不好吃。”
確實不好吃。田莊在晉陽城外,離呂梁山百餘裏,如何打理?佃戶如何安置?賦稅如何繳納?都是問題。更麻煩的是,這田莊原是鄭家的,鄭家雖倒,可滎陽鄭氏的族人還在。他們丟了這塊肉,能甘心?
“二公子還說,”徐世勣繼續道,“開春後,晉陽有場‘詩會’,邀你去。”
“詩會?”江澈失笑,“我哪會作詩?”
“不是真作詩。”徐世勣壓低聲音,“是關隴幾家子弟的聚會,說是詩會,實則是……商量大事。”
江澈心頭一凜。
“什麼大事?”
“信上沒說,但我猜……”徐世勣聲音更低,“跟楊廣南巡有關。這位陛下,在江都待了半年,朝中已有人不滿。關隴各家,怕是在琢磨……後路。”
江澈合上信,沉默。
這是在拉他入局。用三百畝田莊做餌,用“詩會”做橋,把他這個寒門小子,拽進關隴世家的棋局裏。
去,還是不去?
“徐兄以爲呢?”
“去。”徐世勣斬釘截鐵,“必須去。呂梁山是基,可若只守着這山頭,終究是坐井觀天。關隴世家把持朝堂數百年,他們的動向,就是天下的風向。咱們得知道風往哪兒吹,才能不翻船。”
“可這一去,便是蹚渾水。”
“咱們已經在渾水裏了。”徐世勣看着他,“從你救下程兄那起,從咱們了突厥兵那起,從你接下那枚令牌那起……這渾水,就蹚定了。”
江澈默然。
是啊,早就蹚進來了。如今想抽身,晚了。
“那就去。”他緩緩道,“不過,得做些準備。”
“什麼準備?”
“第一,山上得穩。我走之後,你們三人,照舊管事。若有分歧,投票決斷,少數服從多數。”
“好。”
“第二,那三百畝田莊,得有人去管。程兄粗中有細,讓他帶五十個人去,以‘屯田’的名義,把莊子占住。佃戶願意留的,減租三成;不願留的,給路費,送走。但要記住——莊子可以丟,人不能丟。若事不可爲,立刻撤回,一畝田、一粒糧都不許留。”
“明白。”
“第三,”江澈頓了頓,“蘇姑娘那邊,你多照應。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還有那兩個孩子,是讀書的料,好好教,將來或許有大用。”
徐世勣深深看他一眼:“小郎君對蘇姑娘……”
“別瞎猜。”江澈打斷他,“我答應過她父親,照應她們姐弟。僅此而已。”
“我懂,我懂。”徐世勣笑,笑得意味深長。
江澈沒理他,繼續道:“第四,暖道和暖炕,抓緊弄。這場雪不知下到何時,不能讓任何人凍死。柴火的事,我有個想法……”
他將《齊民要術》中“雪水肥田”的法子說了,又道:“雪能蓄水,也能保溫。咱們在屋前屋後堆雪牆,一人高,能擋風。再把雪壓實了,切成塊,像磚一樣壘起來,圍着屋子,屋裏就能暖和些。”
徐世勣眼睛一亮:“這法子好!省柴,還能存水!我這就去安排!”
“不急。”江澈叫住他,“先小範圍試試,成了再推廣。記住,一切以穩妥爲先。”
“是。”
徐世勣走了,屋裏靜下來。
江澈推開窗,寒風夾着雪沫灌進來。遠處,鐵匠鋪的火光映着雪夜,學堂的讀書聲隱約傳來。更遠處,是漆黑的山,和無邊的夜。
他想起信上最後一句話:
“世道將傾,非一人可扶。然大廈之倒,亦非一之功。願與君共勉,於廢墟之上,重立人間。”
重立人間。
好大的口氣。
可不知爲何,江澈覺得,或許……真能做到。
三後,暖道成了。
先是在江澈屋裏試的。屋外砌了個簡單的灶,連着鐵皮筒,從屋裏穿過去,煙從另一頭排出。灶裏燒上柴,不多時,鐵皮筒就燙手,熱氣散出來,整間屋子暖烘烘的,比燒炭盆強了十倍。
栓子又帶着人盤了暖炕,炕面用石板鋪了,燒熱了能躺人。夜裏睡上去,渾身舒坦。
山上轟動了。
老老少少都擠來看稀奇,摸那鐵皮筒,坐那暖炕,嘖嘖稱奇。
“這法子好!夜裏不用起夜添柴了!”
“還不嗆人!我家那炭盆,熏得人眼睛疼!”
“小郎君就是有辦法!”
江澈沒居功,只說主意是孫匠人和栓子想的,自己不過是畫了張圖。孫匠人老實,連連擺手;栓子卻挺起膛,滿臉紅光。
“有了這暖道,柴火能省下一半。”徐世勣搓着手,“省下的柴,夠燒到開春了。”
“還不夠。”江澈看着遠處白茫茫的山,“得想辦法,讓這山,自己能‘生’柴。”
“生柴?”
“種樹。”江澈說,“開春後,在向陽坡種速生的楊樹、柳樹。三五年就能成材,砍了當柴,又能發新枝。周而復始,柴火就不愁了。”
徐世勣怔了怔,嘆道:“小郎君,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江澈笑笑,沒答。
他這腦子,是千年後的文明澆灌出來的。可這話,不能說。
又過了幾,雪停了。
太陽出來,將雪地照得晃眼。孩子們在雪地裏打滾,笑聲傳遍山崖。蘇輕寒身子好些了,裹着厚襖出來曬太陽,看着孩子們玩鬧,唇角帶着淺笑。
周娘端了碗姜湯過來:“小姐,趁熱喝。”
蘇輕寒接過,小口喝着。熱氣氤氳,將她蒼白的臉熏出些紅暈。
“嬤嬤,”她輕聲說,“這兒真好。”
“是啊,真好。”周娘抹了抹眼角,“老奴本以爲,這輩子就到頭了。沒想到,還能有這麼個地方,能讓小姐、少爺們安安穩穩過子。”
“是明遠……”蘇輕寒望向遠處,江澈正和程咬金說着什麼,比劃着,神情認真,“是他,給了咱們一個家。”
“江小郎君是個好人。”周娘壓低聲音,“小姐,你可要……”
“嬤嬤。”蘇輕寒打斷她,臉更紅了,“別說這個。”
“好好,不說,不說。”周娘笑,笑着笑着,又嘆氣,“可惜了,若是老爺還在,看見小姐如今這樣,該多高興……”
蘇輕寒沉默,望着雪地出神。
父親,母親,江南的煙雨,詩會的喧囂……都遠了。
如今,她在這北方的山崖上,教孩子們念“天地玄黃”,看雪落雪融。
心裏那片廢墟,似乎,也開始長出一點新綠。
遠處,程咬金的大嗓門傳來:
“二弟,你就放心吧!那莊子,老子一定給你看好了!少一苗,我提頭來見!”
江澈笑罵:“誰要你的頭?我要的是莊子,是人,是咱們將來的退路!”
“曉得曉得!”程咬金拍脯,“老子這就去點人,明就下山!”
雪地上,腳印深深淺淺,延伸向遠方。
像一條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