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春,長安城發生了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原吏部侍郎蘇亶在流放途中病故。
消息傳到趙家莊時,李銘正在試驗田裏查看新培育的棉花品種。阿柱氣喘籲籲跑來,臉色煞白:“郎君!不好了!蘇……蘇娘子家裏出事了!”
李銘手中記錄本落地:“你說什麼?”
“蘇侍郎……病故了!”阿柱聲音發顫,“蘇家……蘇家要被抄家了!蘇娘子……她、她逃出來了,現在在莊子外,渾身是傷……”
李銘腦中嗡的一聲,扔下一切就往莊子大門沖去。
門外,一輛破舊的驢車停在風雪中。車夫是個老仆,衣衫襤褸,正跪在地上磕頭:“求求你們,讓我們見見李莊主!我家小姐……快不行了!”
李銘沖到車前,掀開車簾。
車廂裏,蘇婉兒蜷縮在一堆破布中,面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跡已經凝固。她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素色襦裙,在寒冬中凍得渾身發抖。
“婉兒!”李銘心髒驟縮,一把將她抱起,“快!叫大夫!”
莊園頓時亂作一團。
李銘抱着蘇婉兒沖進主屋,放在暖炕上,用厚被裹緊。蘇婉兒的手冰冷刺骨,呼吸微弱。
“熱水!炭盆!把我的藥箱拿來!”李銘吼着,聲音都在抖。
他雖不是醫生,但在現代學過急救知識。檢查後發現,蘇婉兒除了額頭的外傷,身上還有多處淤青,顯然遭受過毆打。更重要的是,她渾身滾燙——高燒了。
莊園裏沒有專業大夫,只有個懂些草藥的老莊戶。李銘讓他去煎退燒藥,自己用酒精(高度酒提純的)爲蘇婉兒清洗傷口、消毒。
“到底怎麼回事?”李銘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問那個老仆。
老仆跪在地上,泣不成聲:“老爺……老爺在途中就病重了。前到了商州驛站,老爺就……就去了。那些押解的差役,見老爺沒了,就要把小姐……把小姐賣到妓館去!小姐不從,他們就打……老奴拼死護着小姐逃出來,一路往長安跑,可小姐在路上就發了高燒……”
李銘眼中寒光迸射。
官差竟敢如此!蘇亶雖被貶,但畢竟是朝廷命官,家眷豈容如此欺凌!
“那些差役,是哪個衙門的?”李銘問。
“是……是刑部的,領頭的是個姓吳的班頭。”老仆磕頭,“李莊主,求您救救小姐!蘇家……蘇家就剩小姐這一獨苗了!”
李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放心,有我在,婉兒不會有事。你先下去休息,阿柱,給他安排住處,換身暖和衣服。”
“是。”
老仆千恩萬謝退下。
李銘守在炕邊,用溼毛巾爲蘇婉兒敷額降溫。她的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即使在昏迷中也不鬆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婉兒,別怕。”李銘握住她的手,低聲說,“我在這裏,誰也不能傷害你。”
也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蘇婉兒的眉頭微微舒展,但依然沒有醒來。
退燒藥煎好了,可蘇婉兒牙關緊閉,喂不進去。李銘含了一口藥,俯身,以唇渡藥。
苦澀的藥汁緩緩流入蘇婉兒口中,她無意識地吞咽着。李銘一口一口地喂,小心翼翼,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一旁伺候的婢女看着這一幕,眼圈都紅了。
喂完藥,李銘繼續用酒精爲蘇婉兒擦拭手心腳心,物理降溫。又讓廚房熬了米湯,準備等她醒來喝。
夜幕降臨,炭盆燒得通紅。
李銘坐在炕邊,握着蘇婉兒的手,一夜未眠。
他想起第一次見蘇婉兒的情景——那個清麗如蘭的少女,爲了給父親過壽,鼓起勇氣來瓊樓求情。想起她管理賬目時的聰慧,制作肥皂時的認真,籌備學堂時的熱忱……
這個女子,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個真正走進他心裏的人。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天快亮時,蘇婉兒的燒終於退了。她緩緩睜開眼,眼神迷茫。
“婉兒?”李銘輕聲喚道。
蘇婉兒轉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眼淚瞬間涌出:“郎君……我……我爹他……”
“我知道。”李銘爲她擦去眼淚,“別說話,你身體還很弱。先喝點米湯。”
他扶起蘇婉兒,一勺一勺喂她喝米湯。蘇婉兒順從地喝着,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喝完米湯,她靠在李銘懷裏,哽咽道:“那些人……要賣我去妓館……我不從,他們就打……阿福叔(老仆)爲了護我,也被打傷了……”
“都過去了。”李銘摟緊她,“從今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沒有人能再傷害你。”
“可我是罪臣之女……”蘇婉兒顫抖着,“朝廷會不會……”
“不會。”李銘斬釘截鐵,“你父親的事已經了結,你是無辜的。若有人敢拿這個做文章,我李銘第一個不答應。”
蘇婉兒抬頭看他,眼中滿是依賴和信任:“郎君……婉兒現在只有你了。”
“有我在。”李銘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好好休息,一切交給我。”
蘇婉兒點點頭,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李銘等她睡熟,輕輕起身,走出房間。
阿柱等在門外,低聲道:“郎君,打聽清楚了。押解蘇侍郎的差役,確實是刑部的。那個吳班頭,是……是王家的人。”
王家!
李銘眼中寒光一閃。王家雖倒,但餘孽未清。這是在報復嗎?因爲蘇婉兒與他定親?
“還有,”阿柱繼續說,“蘇家確實被抄了。家產充公,仆役遣散。蘇娘子的身份……現在很敏感。朝廷雖然沒有明令追捕,但那些差役若咬定她是逃犯,恐怕……”
“她不是逃犯。”李銘冷聲道,“蘇侍郎已故,家眷理應安置。那些差役欺凌弱女,本就違法。你去辦幾件事。”
“郎君吩咐。”
“第一,找到那個吳班頭,讓他閉嘴。”李銘說,“不管用什麼方法,讓他承認是自作主張,與王家無關。”
“是。”
“第二,去長安找崔琰,讓他疏通刑部的關系,把蘇娘子的戶籍轉到趙家莊。”李銘說,“就說是我的未婚妻,因父喪無依,投奔夫家。”
“可蘇娘子是罪臣之女……”
“罪臣已死,罪不及妻女。”李銘說,“這是大唐律法。若有人質疑,就說是我說的。大不了,我去找魏王。”
“是。”
“第三,”李銘頓了頓,“準備彩禮,三書六禮。等婉兒身體好了,我要正式娶她過門。”
阿柱一愣:“郎君,現在這個時機……”
“正是現在。”李銘說,“我要讓全長安的人知道,蘇婉兒是我李銘的妻子。誰敢動她,就是與我爲敵。”
霸道,不容置疑。
阿柱被這份氣勢震懾,重重點頭:“小的明白!這就去辦!”
李銘轉身回屋,看着炕上熟睡的蘇婉兒,眼神溫柔下來。
“婉兒,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靠山。”他輕聲說,“天塌下來,我爲你扛着。”
蘇婉兒在李銘的莊園休養了半個月,身體漸漸康復。
但心理上的創傷,卻難以愈合。她時常做噩夢,夢見父親倒在風雪中,夢見差役猙獰的面孔,夢見自己被拖向黑暗。
每當這時,李銘都會陪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告訴她:“都過去了,你安全了。”
他還讓莊子裏的孩子們常來陪蘇婉兒。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聲,漸漸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
蘇婉兒開始幫忙管理莊園的賬目,還在學堂教孩子們識字。忙碌讓她暫時忘記了傷痛。
但外界的風波,卻並未平息。
刑部那邊,崔琰雖然疏通了關系,將蘇婉兒的戶籍轉到了趙家莊,但流言蜚語還是傳開了。
“聽說沒有?李銘收留了蘇亶的女兒!”
“蘇亶可是被貶途中病死的,那是罪臣!他女兒就是罪臣之女!”
“李銘膽子真大,敢收留這種女人……”
“還不是看人家姑娘長得漂亮……”
這些話傳到李銘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但傳到蘇婉兒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那,蘇婉兒去長安城采購學堂用品,在布莊聽到幾個婦人的議論。
“就是她,蘇亶的女兒。”
“長得倒是一副狐媚相,難怪能把李銘迷住。”
“罪臣之女,也配嫁入李家?李銘現在可是魏王面前的紅人……”
蘇婉兒臉色蒼白,匆匆離開。回到莊園,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晚飯也沒吃。
李銘察覺不對,敲門進來,見她坐在窗前垂淚。
“婉兒,怎麼了?”
蘇婉兒轉過身,臉上滿是淚痕:“郎君,那些人說的對……我是罪臣之女,會連累你的前程。你……你還是讓我走吧。”
李銘臉色一沉:“誰跟你說的這些?”
“我自己聽到的。”蘇婉兒哽咽,“郎君現在有魏王賞識,莊園興旺,前途無量。若是娶了我這樣的女子,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
“讓他們說去。”李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婉兒,你聽好:我李銘娶妻,不看家世,只看人品。你善良、聰慧、堅韌,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至於罪臣之女……”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你父親蘇侍郎,我曾聽魏王提過。他是因爲彈劾太原王氏貪腐,才被陷害貶官的。若說有罪,是那些貪官污吏有罪,你父親是無辜的。”
蘇婉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郎君……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李銘說,“你父親是個好官,只是生不逢時。王家雖倒,但朝中還有他們的餘黨,所以真相一直被掩蓋。但總有一天,我會爲你父親正名。”
蘇婉兒泣不成聲:“郎君……謝謝……謝謝你……”
“別說謝。”李銘爲她擦去眼淚,“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從今往後,不許再說要走的話。這個家,有你在,才完整。”
蘇婉兒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這一次,是釋放,是感動,是終於找到了依靠。
從那天起,蘇婉兒徹底放下了心結。她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專心幫李銘管理莊園,籌備婚事。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三月中旬,一個不速之客來到莊園。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官員,姓鄭,自稱是刑部主事。他帶着四個差役,態度倨傲。
“李銘何在?”鄭主事坐在莊務堂上首,端着茶卻不喝,“本官奉命,來查問蘇亶之女蘇婉兒的下落。”
李銘從外面進來,不卑不亢:“在下便是李銘。不知鄭主事有何指教?”
鄭主事打量他一眼,冷哼:“有人舉報,你私藏罪臣之女蘇婉兒。可有此事?”
“蘇婉兒確實在我莊中。”李銘坦然道,“但她並非私藏,而是我的未婚妻,因父喪無依,前來投奔。此事已在長安縣衙備案,鄭主事若不信,可去查驗。”
“未婚妻?”鄭主事冷笑,“蘇亶生前可曾同意這門婚事?可有婚書爲證?”
“有。”李銘讓阿柱取來婚書,“這是去年冬天定下的婚約,有蘇侍郎親筆籤字,有媒人作證。”
鄭主事接過婚書,掃了一眼,臉色微變。婚書是真的,手續齊全。
但他顯然有備而來:“即便如此,蘇婉兒是罪臣之女,按律應入官婢。你能娶她?”
“大唐律法規定,罪不及妻女。”李銘說,“蘇侍郎已故,其女無罪。鄭主事若不信,可去查《唐律疏議》。”
鄭主事語塞。他確實是在找茬,沒想到李銘如此懂法。
“就算法律允許,你一個商賈,娶罪臣之女,也不怕影響前程?”鄭主事威脅道,“本官勸你,還是將她交出來,免得惹禍上身。”
李銘笑了,笑容卻冰冷:“鄭主事是在威脅我嗎?”
“本官只是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鄭主事一句。”李銘站起身,居高臨下看着他,“蘇婉兒是我的未婚妻,誰想動她,先問問我答不答應。至於前程……”
他走到鄭主事面前,壓低聲音:“我李銘的前程,不是靠出賣女人換來的。鄭主事若想靠這個討好誰,怕是打錯了算盤。順便問一句,鄭主事與已故的王家,可有關系?”
鄭主事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鄭主事心裏清楚。”李銘退後一步,朗聲道,“阿柱,送客!”
“你……你敢逐客!”鄭主事惱羞成怒。
“這是我的莊子,我想請誰就請誰,想送誰就送誰。”李銘淡淡道,“鄭主事若不想走,我可以請魏王府的侍衛來‘送’你。”
聽到“魏王”二字,鄭主事頓時慫了。他狠狠瞪了李銘一眼,帶着差役灰溜溜走了。
蘇婉兒從後堂走出,眼中含淚:“郎君,爲了我,你得罪了官員……”
“一個跳梁小醜罷了。”李銘摟住她,“婉兒,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李銘的女人。在這大唐,只要我活着,就沒人能欺負你。”
蘇婉兒靠在他懷裏,心中滿是安全感。
這個男人,給了她重生,給了她尊嚴,給了她一個家。
她暗暗發誓,此生此世,絕不負他。
鄭主事走後,李銘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束。
他讓阿柱加強莊園的守衛,又讓趙大牛訓練護院,做好應對突況的準備。
同時,他親自去了一趟長安,拜見魏王李泰。
魏王府書房,李泰聽完李銘的講述,眉頭微皺:“那個鄭主事,是太子那邊的人。看來,有人想用蘇婉兒的事做文章,打擊你,也間接打擊我。”
“殿下的意思是……”李銘問。
“蘇亶當年彈劾王家,其實是太子授意的。”李泰壓低聲音,“但後來王家反撲,太子爲了自保,棄車保帥,讓蘇亶頂了罪。如今蘇亶已死,太子怕舊事重提,所以想斬草除。”
李銘心中一凜。原來背後牽扯到太子!
“那婉兒……”
“你放心。”李泰說,“蘇亶已死,此事本已了結。太子若再追究,反而顯得心虛。我會在父皇面前爲你說話。不過……”
他頓了頓:“李銘,你確定要娶蘇婉兒?她的身份,確實會給你帶來麻煩。”
“我確定。”李銘毫不猶豫,“婉兒是個好女子,我不能因爲她父親的事就拋棄她。況且,若是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我李銘還有什麼臉面立於世間?”
李泰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有情有義!你放心,這件事,本王管定了。三後是大朝會,我會在朝上提出,爲蘇亶。”
“?!”李銘震驚。
“對。”李泰點頭,“蘇亶本就是個清官,當年被貶,朝中許多老臣都知道是冤枉的。如今王家已倒,正是翻案的好時機。若能成,不僅蘇婉兒能擺脫罪臣之女的身份,你也能得個‘仗義執言’的美名。”
“可是……太子那邊……”
“太子現在自身難保。”李泰冷笑,“吐谷渾戰事,太子推薦的主帥屢戰屢敗,父皇已對他不滿。此時我提出爲蘇亶,他不敢反對。”
李銘心中感動,深深一揖:“殿下大恩,銘沒齒難忘。”
“不必謝我。”李泰扶起他,“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着。回去準備吧,三後等消息。”
李銘回到莊園,將此事告訴蘇婉兒。
蘇婉兒聽完,淚流滿面,跪倒在地,朝長安方向磕了三個頭:“父親……您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李銘扶起她:“婉兒,等的旨意下來,我就正式娶你過門。我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你蘇婉兒是我李銘明媒正娶的妻子。”
“嗯。”蘇婉兒重重點頭,眼中滿是幸福。
三後,大朝會。
魏王李泰當庭上奏,陳述蘇亶冤情,請求。
太子一黨極力反對,但李泰早有準備,拿出了當年蘇亶彈劾王家的奏章副本,以及王家倒台後查出的罪證——證明蘇亶所言非虛。
朝中一些正直的老臣也紛紛附和。
最終,下旨:追復原吏部侍郎蘇亶官職,賜諡號“文貞”,以禮改葬。其女蘇婉兒,準嫁李銘。
聖旨傳到趙家莊時,整個莊子沸騰了。
莊戶們自發張燈結彩,慶祝蘇娘子沉冤得雪,也慶祝莊主即將大婚。
蘇婉兒捧着聖旨,哭成了淚人。
李銘爲她擦去眼淚,當衆宣布:“三後,我與婉兒正式成婚!全莊放假三天,酒肉管夠!”
“恭喜莊主!恭喜夫人!”歡呼聲震天。
婚禮籌備緊鑼密鼓。
李銘這次要大辦。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蘇婉兒是他李銘的妻子,是他要呵護一生的人。
他請了長安最好的裁縫,爲蘇婉兒量身定做嫁衣——不是傳統的青色,而是他設計的“鳳冠霞帔”,紅妝如火。
他請了長安最好的酒樓(瓊樓)來承辦婚宴,菜式全部用最新研發的菜品。
他給全莊每戶發了五百文賀禮,給孩子們發了新衣服、糖果。
他還給曾經幫助過蘇婉兒的老仆阿福,在莊子裏安了家,讓他頤養天年。
婚禮前一天,崔琰、房遺愛等紈絝提前到來,幫着張羅。李墨軒也派人送來賀禮——一套珍貴的琉璃茶具,還有一副他親筆寫的賀聯:“琴瑟和鳴,鸞鳳呈祥。”
就連魏王李泰,也派人送來了賀禮:一對御賜的金如意。
這場婚禮,還未開始,就已轟動長安。
婚禮如期舉行。
那一天,趙家莊變成了紅色的海洋。從莊子大門到李府,一路紅綢鋪地,燈籠高掛。莊戶們穿着新衣,臉上洋溢着笑容。
賓客如雲。不僅長安的商賈、士紳來了,連一些官員也派人送來賀禮——這是看在魏王的面子上。
蘇婉兒鳳冠霞帔,由崔琰的夫人(崔琰已娶妻)攙扶着,從臨時布置的“閨房”走出。紅蓋頭下,她妝容精致,美豔不可方物。
李銘身着大紅喜服,站在禮堂前,看着她一步步走來,心中涌起無盡的柔情。
拜天地,拜高堂(蘇婉兒父母不在,拜的是蘇亶的牌位),夫妻對拜。
禮成。
“送入洞房——”司儀高唱。
賓客們起哄,要鬧洞房。李銘笑着擋駕:“諸位,今酒水管夠,不醉不歸!但洞房就別鬧了,我家夫人臉皮薄。”
衆人哄笑,但也識趣,紛紛入席喝酒。
婚宴從中午一直持續到晚上。瓊樓的廚子使出了渾身解數,一道道新菜讓賓客們贊嘆不已。玉冰燒更是敞開了供應,許多人喝得酩酊大醉。
李銘敬了一圈酒,回到新房時,也有些微醺。
他挑開蘇婉兒的蓋頭,燭光下,她的臉如朝霞映雪,眼如秋水含情。
“婉兒,你今天真美。”李銘輕聲說。
蘇婉兒臉一紅,低聲道:“郎君也……很俊。”
兩人喝了交杯酒,李銘握住她的手:“婉兒,從今起,我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嗯,不離不棄。”
紅燭搖曳,春宵帳暖。
婚後,蘇婉兒正式成爲李府的女主人。
她不僅管理內宅,還繼續負責莊園的賬目、學堂、以及肥皂作坊。李銘發現,她在經商方面有着驚人的天賦。
四月,棉花開始播種。
李銘今年將棉花種植面積擴大到了三百畝——除了自家莊園,還鼓勵周邊農戶種植,他負責收購。
但問題來了:這麼多棉花,紡織作坊的產能跟不上。
蘇婉兒提出了解決方案:“郎君,我們可以把紡紗的工序外包。”
“外包?”
“對。”蘇婉兒說,“將彈好的棉花分發給周邊的婦女,讓她們在家裏用我們提供的紡車紡紗,我們按斤收購紗線。這樣既能擴大產能,又能讓更多百姓增加收入。”
李銘眼睛一亮:“好主意!但質量怎麼控制?”
“定標準。”蘇婉兒說,“規定紗線的粗細、均勻度,合格的才收,不合格的退回。還可以分級,質量好的價格高,質量差的價格低。另外,我們可以定期培訓,教她們更好的紡紗技術。”
這就是現代“家庭作坊+公司+農戶”的模式。
李銘當即同意,讓蘇婉兒全權負責。
蘇婉兒做事雷厲風行。她制定了詳細的收購標準、價格表,培訓了十個“質檢員”,又組織了三次技術培訓。
一個月後,周邊五個村莊的五百多名婦女加入了紡紗行列。她們白天農活,晚上紡紗,每月能多掙二百到五百文——這對農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紡織作坊的紗線供應問題解決了,產能翻了五倍。
但蘇婉兒並不滿足。她注意到,棉布染色是個瓶頸——莊園自產的植物染料,顏色單調,而且容易褪色。
“郎君,我聽說西域有一種叫‘茜草’的植物,能染出鮮豔的紅色。”蘇婉兒說,“還有波斯來的‘靛藍’,顏色比我們的藍草更鮮亮。我們可以讓阿卜杜拉的商隊帶些回來。”
“好主意。”李銘說,“但這些都是貴重染料,成本會很高。”
“我們可以走高端路線。”蘇婉兒說,“用西域染料染的布,專供長安的貴人。價格可以定高些,利潤反而更大。至於普通百姓用的布,還是用本地染料,保持低價。”
差異化經營。
李銘越來越佩服妻子的商業頭腦。
五月,第一批用茜草染的“大紅布”問世。顏色鮮豔奪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崔琰看到後,當場拍板:“這布我崔家全包了!一匹二十貫!有多少要多少!”
一匹布(約13米)成本不到五貫,售價二十貫,利潤驚人。
蘇婉兒卻搖頭:“崔公子,這布我們不賣。”
“又不賣?”崔琰急了,“上次寒瓜不賣,這次布又不賣?李銘,你管管你家夫人!”
李銘笑道:“我聽婉兒的。”
蘇婉兒解釋:“這布,我們只送。送給長安最有名的十位繡娘,讓她們用這布做衣裳。等貴夫人們看到效果,自然會來問。到時候,我們再限量發售,價格……可以提到三十貫一匹。”
飢餓營銷,加上名人效應。
崔琰目瞪口呆,最後豎起大拇指:“嫂子,我服了!”
果然,當十位繡娘用大紅布做出華服,在貴夫人的聚會上亮相時,引起了轟動。
“這紅色……太正了!”
“比蜀錦還鮮亮!”
“哪兒買的?我也要!”
打聽之下,才知道是李銘莊園出產的“西域紅布”,但暫時不賣,只接受預訂,而且每月只出十匹。
物以稀爲貴。貴夫人們爭相預訂,價格被炒到了五十貫一匹,依然供不應求。
蘇婉兒趁機推出“高級定制”服務:客人可以自選顏色、圖案,甚至可以要求繡上家族徽記。當然,價格也水漲船高。
僅此一項,每月就爲莊園帶來上千貫的利潤。
李銘將紡織生意全權交給蘇婉兒打理,自己專注於農事和工坊。
夫妻二人,一個主內(商業),一個主外(技術),配合默契,莊園蒸蒸上。
時間在忙碌中飛逝,轉眼到了六月。
莊園的莊稼長勢喜人,棉花開始結桃,葡萄掛滿了架,大棚裏的蔬菜一茬接一茬。紡織作坊夜不停,肥皂作坊又推出了新產品“香浴鹽”(細鹽加香精和草藥),再次風靡長安。
李銘和蘇婉兒的子,平靜而充實。
白天各自忙碌,晚上一起吃飯,討論莊園事務,或者只是靜靜地坐在院子裏,看星星,聊天。
兩人之間的感情,在朝夕相處中,益深厚。
但誰都沒有挑明。
蘇婉兒是女子,又是傳統教養長大,雖然心中已對李銘暗生情愫,但不敢主動表露。
李銘則是顧慮她的身份和心境——她剛經歷喪父之痛,又遭逢大難,他不想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給她壓力。
所以兩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比朋友親密,比戀人含蓄。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那,李銘去長安辦事,蘇婉兒在莊園處理賬目。午後,天色驟變,烏雲壓頂,狂風大作。
“要下大雨了。”蘇婉兒看着窗外,“郎君還沒回來……”
話音未落,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噼啪作響,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蘇婉兒心中不安。從長安到趙家莊有二十裏路,這樣的暴雨,道路泥濘,馬車難行……
她坐立不安,幾次走到門口張望。婢女勸她:“夫人,雨這麼大,莊主可能會在長安留宿,您別擔心。”
“他不會的。”蘇婉兒搖頭,“他知道我在等他,一定會回來。”
果然,黃昏時分,雨勢稍小,一輛馬車艱難地駛入莊子。
李銘渾身溼透,從車上跳下,臉上卻帶着笑:“婉兒,我回來了!”
蘇婉兒沖進雨中,也顧不得打傘:“郎君!你怎麼冒雨回來?萬一路上出事……”
“答應了你今晚回來,怎能食言?”李銘看着她被雨打溼的頭發,心中一暖,“倒是你,怎麼跑出來了?快進去,別着涼。”
兩人回到屋裏,婢女拿來衣服。李銘去內室更衣,蘇婉兒在外面等着,心中滿是感動。
這個男人,爲了不讓她擔心,冒雨趕路……
李銘換好衣服出來,見蘇婉兒眼眶微紅,一愣:“怎麼了?”
“沒什麼。”蘇婉兒低頭,“只是覺得……郎君待我太好了。”
“傻丫頭。”李銘揉揉她的頭,“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這話說得自然而然,卻讓蘇婉兒心中一顫。
她抬頭看他,眼中情緒復雜:感激,依賴,還有……愛慕。
李銘也看着她。燭光下,她的臉被雨水打溼,幾縷發絲貼在頰邊,眼睛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而深情。
四目相對,空氣忽然變得曖昧。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銘的手抬起,想爲她拂開頰邊的發絲。蘇婉兒沒有躲,只是微微顫抖。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她臉頰時,門外傳來阿柱的聲音:“郎君,夫人,晚飯準備好了。”
兩人同時回神,後退一步。
“去……吃飯吧。”李銘輕咳一聲。
“嗯。”蘇婉兒低頭,耳泛紅。
那晚的飯吃得格外安靜。兩人都不怎麼說話,但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溫馨。
飯後,雨停了,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
兩人在廊下看月亮,肩並着肩。
“郎君。”蘇婉兒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蘇婉兒說,“若不是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也許已經……”
“不要說這些。”李銘打斷她,“婉兒,你值得最好的。”
蘇婉兒轉頭看他,眼中閃着淚光:“郎君……婉兒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因爲你很好。”李銘認真地說,“婉兒,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聰明,善良,堅韌,又那麼美……能遇見你,是我李銘的幸運。”
這話說得直白,蘇婉兒的臉瞬間紅透。
她鼓起勇氣,輕聲問:“那……郎君對婉兒,只是……同情嗎?”
“當然不是。”李銘握住她的手,“一開始也許是憐惜,但後來……是欣賞,是喜歡。”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話:“婉兒,我喜歡你。不是因爲你可憐,而是因爲你就是你。”
蘇婉兒的眼淚掉下來,卻是幸福的眼淚。
“郎君……婉兒也……喜歡你。”她終於說出了心裏話,“從你爲我父親,從你冒雨趕回,從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婉兒就知道,這輩子,非君不嫁。”
李銘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悅。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婉兒,嫁給我,好嗎?我會用一生來呵護你,愛你。”
“嗯。”蘇婉兒在他懷中點頭,“婉兒願意。”
月光如水,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廊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映出一室溫馨。
這一刻,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矜持都消失了。
只剩下兩顆相愛的心,緊緊靠在一起。
遠處傳來蛙鳴,近處是彼此的呼吸。
這個雨後的夜晚,他們終於向對方敞開了心扉。
雖然沒有正式的求婚,沒有隆重的儀式,但一句“我喜歡你”,一句“我願意”,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從今往後,他們不只是夥伴,不只是主仆,而是彼此的愛人,是要攜手走過一生的伴侶。
路還長,但有你在身邊,便無所畏懼。
李銘低頭,在蘇婉兒額上印下一吻。
輕如羽毛,卻重如誓言。
這一吻,許下了一生的承諾。
這一夜,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