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八年,冬,大興城東市,胡記酒肆。
雅間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內侍省少監楊欽穿着便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壺燙好的酒,卻一口未動。
坐在他對面的人,四十歲上下,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書吏。此人名叫趙德言,現任太子洗馬,是東宮屬官中並不起眼的一個。
“楊公,”趙德言壓低聲音,“下官今冒死求見,實是有要事相告,事關…儲君清譽,更關乎國本。”
楊欽眼皮微抬,手指輕輕摩挲着酒杯邊緣:“趙洗馬有話但說無妨。只是……”他頓了頓,目光如針,“若有半句虛言,污蔑儲君,你當知後果。”
趙德言額角滲出細汗,連忙道:“不敢!下官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憑空構陷!此事……此事下官憋在心中許久,夜難安。眼見陛下正因那封密信震怒,徹查晉王,下官思來想去,若再隱瞞,便是對陛下不忠,對大隋不義!”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約莫兩月前,下官在東宮典書坊值夜。時近子時,忽聽廊下有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下官心中起疑,便悄悄跟了出去……”
兩月前,東宮典書坊外長廊
夜色昏暗,廊下燈籠在風中明明滅滅。
趙德言屏息縮在廊柱後,看見兩個人影在拐角處低聲交談。其中一人身形瘦高,是東宮率更令周昇;另一人背對着他,看服飾像是宮外之人,穿着褐色衣袍,頭戴氈帽。
“……殿下說了,晉王府近來賓客如雲,連越國公、蘇仆射都常去走動,這可不是好兆頭。”周昇的聲音帶着焦慮,“讓爾等手下的人都盯緊些,晉王見了誰,說了什麼,哪怕只是蛛絲馬跡,也要記下來。”
那人聲音沙啞:“周令放心,晉王府外三條街的茶肆、酒鋪,皆有眼線。只是…晉王謹慎,出入多是車駕直接入府,難窺究竟。”
“那就從他身邊的人下手!”周昇語氣轉厲,“王府屬官、往來商賈,甚至送菜送水的雜役,總能找到缺口。殿下近心緒不寧,昨又因修繕宮殿費用之事,被陛下當衆訓斥奢靡無度,而晉王卻因恭儉受賞…這口氣,殿下咽不下。”
褐衣人沉默片刻:“屬下明白。只是此舉若被察覺…”
“怕什麼?”周昇冷笑,“你是太子府的舊人,即便被發現,也是殿下關懷兄弟,怕晉王年少,被奸人蒙蔽,故而多加留意。說破天去,也是兄弟情深。”
那人點了點頭:“屬下遵命,還有一事…前幾,我等安在將作監的耳目發現,晉王府的采辦私下提走了一批上好的金絲楠木,然這批木料,既未上料籌,亦無符牒,銀錢交割亦未過度支曹,此事……”
“記下!”周昇聲音一振,“木材規格、數量、來源、經手人,統統查清!晉王口口聲聲儉樸,若私用禁材,便是欺君!”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那人匆匆離去。周昇在原地站了片刻,環顧四周,趙德言連忙躲到柱後,待周昇腳步聲遠去,才發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
酒肆雅間
趙德言說到這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楊公,下官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太子殿下竟……竟暗中監視晉王!這豈是儲君應有之道?下官官職卑微,人微言輕,只能將此事爛在肚裏。可誰知……誰知後來竟出了那封密信!”
楊欽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摩挲酒杯的手指停了下來:“你是說,那封舉報晉王圖謀儲位的匿名信,與太子有關?”
“下官不敢妄斷!”趙德言連忙擺手,卻又湊近幾分,眼中閃着詭異的光,“但就在密信出現前約十,下官又撞見一事……”
約一月半前,東宮崇文館偏殿
那輪到趙德言整理崇文館的舊檔。偏殿裏堆滿了積塵的卷宗,他正埋頭苦,忽聽隔壁書房傳來壓低的爭執聲。那是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的聲音,趙德言很熟悉。
“……殿下,此計太險!僞造密信,構陷親王,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啊!”唐令則的聲音充滿驚恐。
另一個年輕些、卻更冷靜的聲音響起,是太子舍人鄒文騰:“唐公此言差矣。晉王如今聲望隆,皇後偏愛,朝臣贊譽,長此以往,殿下儲位堪憂!那封密信,不過是投石問路,讓陛下對晉王生疑。信中所言結黨營私、陰養死士,雖無實據,但陛下生性多疑,必會詳查。只要查,晉王府便不得安寧,他那些賢王名聲,也要大打折扣。”
唐令則急道:“可若陛下查不到實證呢?”
鄒文騰輕笑:“查不到,才是好事。陛下會覺得晉王行事隱秘,更爲忌憚。而我等,不過是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誰能查到東宮頭上?信是仿照寒門士子憤懣口吻所寫,用最普通的紙墨,通過市井渠道送入宮中,無跡可尋。”
沉默良久,唐令則長嘆一聲:“殿下…殿下可知此事?”
鄒文騰聲音轉冷:“唐公,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殿下只需知道,有人爲他分憂,掃清障礙。成,則晉王失寵;敗,也不過是小人構陷,與殿下何?”
接着鄒文騰將一張紙收了起來:“這封信的草稿,須即刻銷毀。模仿筆跡的人已送出京城,永遠不會再回來。”
腳步聲向門口傳來。趙德言魂飛魄散,連滾爬爬躲到一堆高大的卷宗架後,死死捂住口鼻,隨後他看見鄒文騰拿着幾卷文書走出偏殿。
……
酒肆雅間
“楊公!”趙德言抓住楊欽的袖子,“下官聽得真真切切!”
楊欽緩緩抽回袖子,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飲盡,才道:“趙洗馬,你今所言,事關重大。除了你,可還有旁人聽見?”
“沒……沒有!”趙德言使勁搖頭,“下官豈敢告知他人?這等事,知道便是禍端!可如今陛下徹查,風聲鶴唳,下官夜惶恐,生怕哪便被滅口!思來想去,唯有將實情稟告楊公,楊公是陛下信重之人,或可……或可還晉王清白,也免朝局動蕩啊!”他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擠出幾滴淚。
楊欽看着他,忽然問:“趙洗馬在太子府,任職幾年了?”
趙德言一愣:“已……已八年有餘。”
“八年,”楊欽點點頭,“不算短了。聽聞趙洗馬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錢財醫治?東宮屬官俸祿不高,想必頗爲艱難。”
趙德言臉色瞬間慘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楊欽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錠,輕輕放在桌上。
“趙洗馬今所言,本官記下了。這錠金子,拿去給老夫人治病。”楊欽聲音平淡,“只是今之後,你從未見過本官,也從未說過這些話。明白嗎?”
趙德言盯着那金錠,喉結滾動,最終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楊欽不再看他,轉身走出雅間。
趙德言獨自留在房中,看着那錠金子,臉上驚恐逐漸褪去,他迅速將金錠揣入懷中,又警惕地看了看門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
晉王府別院
燭光下,晉王楊廣正在賞玩一幅新得的字畫,姿態閒適,似乎完全未受近風波影響。
心腹侍衛張衡悄無聲息地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楊廣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仍未離開字畫:“哦?趙德言去找楊欽了?說了些什麼?”
“據我等買通的眼線說,”張衡聲音極低,“趙德言指證太子派人監視王府,並提及僞造密信之事。細節詳實,如同親見。”
楊廣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拂過畫上山水:“鄒文騰那邊,處理淨了?”
“三前已暴病身亡,其家人收了重金,已離京南下,永不回返。”
“唐令則呢?”
“此人膽小,但那偏殿談話後,便惶惶不可終。我等稍加引導,他已認定太子欲棄車保帥,恐懼之下,反而更容易爲我等所用。”
楊廣放下畫軸,轉過身來,緩緩道“太子身邊,盡是此類人物,如何能不敗?”
張衡垂首:“殿下英明。只是楊欽此人老辣,未必全信趙德言一面之詞。”
“他信不信,不重要。”楊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重要的是,父皇會信。當指證太子的人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真實,父皇心中的天平,自然會傾斜。”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告訴我等在宮裏的人,再加一把火,務必要讓父皇覺得,太子爲了保住儲位,已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構陷賢弟,動搖國本。”
“諾。”張衡領命,遲疑了一下,“只是…殿下,我等如此大動戈,會不會…留下隱患?”
楊廣沉默片刻,輕聲說:“阿衡,你可知這儲位之爭,從來只有你死我活?今若心慈手軟,來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時,誰會憐憫?”
他望向皇宮方向。
“既然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
窗外,寒風呼嘯,卷起的枯葉,拍打在窗上。
這場圍繞一封密信展開的羅生門,每一個證據的背後,都纏着更多的絲線,引向更深的漩渦。真相在無數精心編織的謊言中,變得越發模糊,也越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皇帝楊堅願意相信哪一個版本。而這一點,正在被一雙無形的手,穩穩地推向預設的方向。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是太子楊勇及其黨羽的陰謀,目的是打壓聲望隆的晉王。
楊堅聞報,勃然大怒。
他本就對楊勇這個奢侈無度、不思進取的兒子益不滿。如今更信其爲了保住太子之位,不擇手段陷害賢弟。但此事關系重大,楊堅沒有立即發作,而是下令繼續深查,務求證據確鑿。
風暴在暗中醞釀。
楊欽作爲查案之人,很快被卷入漩渦。太子一系的人開始反撲,質疑楊欽查案的公正性,甚至暗示他收受賄賂、誣陷太子。
壓力之下,楊欽的幾個手下先後意外身亡。
……
尚書省公廨,廊下
兩名官員並肩而行,竊竊私語。
“聽說楊欽在查案時,收受了晉王府的好處。”一人低聲道。
另一人搖頭:“空來風吧?楊內侍侍奉陛下多年,豈會如此?”
“難說,那某親眼見楊欽從胡記酒肆出來,神色匆匆,那酒肆常有晉王府的人出入…”
諸如此類的流言,在朝中不脛而走。
壓力之下,楊欽的幾個手下先後意外身亡。
夜,大興城某處宅院
一名吏員醉醺醺地推開家門,尚未進屋,黑暗中突然竄出兩名蒙面人,一人捂住其口鼻,另一人利刃直刺心窩。那吏員瞪大眼睛,掙扎幾下便不動了。兩名蒙面人迅速搜走他身上所有文書,揚長而去。
兩後,漕渠岸邊
另一名參與調查的低階官員被發現失足落水溺斃,屍首浮起時,懷中還揣着幾份殘缺的證詞抄本。
……
大興城東市附近,馬車行駛的聲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楊欽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連來的調查讓他身心俱疲,那封該死的密信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激起的漣漪越來越大,牽扯的人越來越多。
今面聖,陛下顯然對調查進度不滿。
“楊欽,朕給你十,十之內,必須給朕查清!”楊堅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讓這位侍奉皇帝多年的老宦官都感到脊背發涼。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
楊欽睜開眼,微微蹙眉。這條從皇城回府的路,他走了十餘年,閉着眼睛都知道哪裏該平哪裏該窪。剛才那一下顛簸,不對勁。
“老陳,”楊欽隔着車簾喚了一聲車夫,“怎麼回事?”
車夫老陳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疑惑:“楊公,路上不知怎的多了幾塊碎石,許是哪家車馬經過時落下的,小人這就繞過去……”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籲——!!!”
拉車的兩匹馬突然同時發出淒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整個車廂猛地向後傾斜。楊欽猝不及防,身體重重撞在車廂壁上。
“馬驚了!馬驚了!”老陳驚恐的喊聲穿透夜空。
透過車窗縫隙,楊欽看到令他心驚的一幕:兩匹平裏溫順的御馬此刻雙目赤紅,口吐白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痛了般,完全失控地向前狂奔!
“抓緊!”老陳拼命拉扯繮繩,試圖控制住馬匹,但毫無作用,馬車在街道上橫沖直撞。
哐當!路邊一個攤子被撞翻,鍋碗瓢盆散落一地,攤主驚恐地躲開。
“讓開!快讓開!”老陳聲嘶力竭地大吼。
行人四散奔逃,驚叫聲此起彼伏。馬車如脫繮野獸,直直沖向街道盡頭,那裏立着一座貞節石坊,是前朝所立,坊柱粗若人腰,以青石砌成,堅硬無比。
“要撞上了!”老陳絕望地喊。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老陳拼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左側勒住一匹馬的繮繩。那匹馬吃痛,向左側偏轉,連帶另一匹馬也被帶偏了方向。
轟隆!!!
車廂側面狠狠撞在石坊基座上。
木料碎裂的聲音震耳欲聾。楊欽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拋起,重重摔出車廂。世界在那一刻變得緩慢,他看見碎裂的木頭在空中飛舞,看見老陳從車轅上滾落,看見那兩匹瘋馬拖着殘破的車廂繼續向前沖去,最終撞在街角的牆上,轟然倒地。
然後,是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楊欽在劇痛中恢復意識。
他躺在地上,左臂傳來鑽心的疼痛,應該是斷了。額頭黏糊糊的,溫熱的液體正順着臉頰流下,模糊了視線。周圍已經聚集了一些人,指指點點,但沒人敢上前。
“楊公!楊公您怎麼樣?”老陳一瘸一拐地爬過來,臉上滿是血污。
“還…死不了。”楊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馬…怎麼回事?”
老陳臉色慘白,壓低聲音:“小人檢查了,馬臀上有針孔,是淬了藥的針。有人故意驚馬,這是要您的命啊!”
楊欽心中一凜。
這不是意外。
是謀。
……
五後,楊府內宅
夜色已深,楊欽靠在榻上,左臂纏着厚厚的繃帶固定。額頭上的傷口結了痂,但仍隱隱作痛。那馬車失控後,陛下特意派了太醫來診治,還賞賜了藥材,命他好生休養。
但楊欽知道,事情沒完。
對方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
“楊公,該喝藥了。”老仆楊福端着一碗湯藥進來,神色憂慮。
楊欽接過藥碗,湊到嘴邊。湯藥冒着熱氣,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鼻而來。他正要喝,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這味道……不對。
他常年侍奉宮中,對藥材氣味極爲敏感。太醫開的方子他看過,是活血化瘀、安神定驚的尋常方劑,氣味不該如此刺鼻。而這碗藥裏,隱隱有一股極淡的、幾乎被草藥味掩蓋的甜腥氣。
像是……鉤吻?
楊欽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鉤吻之毒,無色無味,但若與某些草藥同煎,會產生微弱的甜腥。若非他這種常年接觸藥材的老手,本分辨不出。
“此藥是何人所煎?”楊欽不動聲色地問。
楊福一愣:“是廚房新來的幫傭阿貴,他說自己學過藥理,主動攬了煎藥的活。楊公,怎麼了?”
“去把阿貴叫來。”楊欽將藥碗輕輕放下,“就說公要賞他。”
楊福雖然疑惑,還是應聲去了。
片刻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着楊福進來,低着頭,一副老實模樣:“小人阿貴,見過楊公。”
楊欽打量着他:“你學過藥理?”
“是,小人家中原是開藥鋪的,從小耳濡目染。”阿貴恭敬答道。
“那你說說,這碗藥裏,都有哪些藥材?”楊欽指着那碗藥。
阿貴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有當歸、川芎、赤芍、桃仁、紅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藥材。”
“還有呢?”
“還有…還有甘草調和諸藥。”
“就這些?”楊欽聲音轉冷。
阿貴額頭開始冒汗:“小人…小人就記得這些……”
楊欽猛地將藥碗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湯藥四濺。
“鉤吻!”楊欽厲聲喝道,“這藥裏有鉤吻!說!誰指使你的!”
阿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轉身就要跑。楊福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撲倒在地。
“楊公饒命!楊公饒命啊!”阿貴被按在地上,驚恐地大喊,“小人也是被迫的!他們抓了小人的老娘和妹妹,說如果不下毒,就了她們!小人不得已啊!”
“他們是誰?”楊欽走到他面前,俯視着這個瑟瑟發抖的年輕人。
“小人……小人不知!他們蒙着面,只說事成之後便放了小人家眷,還會給一筆錢讓小人遠走高飛……”
楊欽閉了閉眼。
查不出來的。對方既然敢動手,必然做好了萬全準備。這個阿貴,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押送官府。”楊欽疲憊地揮揮手。
“楊公!楊公饒命啊!小人是被的……”阿貴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楊欽重新坐回榻上,看着地上那攤灑落的湯藥,心中寒意更甚。
一次是驚馬,一次是下毒。
下一次,會是什麼?
……
三後,詔獄
當緝拿楊欽的文書送達時,這位內侍省少監反而平靜了。
刑房裏,鞭子抽在背上,皮開肉綻的痛楚讓楊欽眼前陣陣發黑。烙鐵燙上皮膚時發出的滋滋聲與焦臭味混在一起,每一次他都以爲自己會昏死過去,卻總在冷水潑面時又清醒過來。
“說!是不是晉王指使你陷害太子!”
楊欽咬緊牙關,血從嘴角溢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能鬆口。
鞭子再次落下時,楊欽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夜。那時他才十二歲,因爲打翻了貴人的茶盞被罰跪在宮道旁,單薄的衣衫凍成了冰殼子。就在他以爲會凍死在那裏時,一雙青布官靴停在他面前。那人蹲下身,往他懷裏塞了個還溫熱的油紙包。
“吃吧,少年人。”
那是楊欽第一次見到李衍。油紙包裏是兩塊麥餅,粗糙得硌牙,卻是他這輩子吃過最暖和的東西。
獄卒的喝罵聲將楊欽拉回現實。
“老奴…只對陛下負責…”
又是一鞭。這次抽在肩膀上,骨頭發出可怕的悶響。
楊欽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他十五歲時,在內書庫當差不小心打翻燭台,險些燒了前朝孤本。管事宦官把他打得半死扔在雜物房,是李衍半夜翻窗進來,提着藥箱給他清洗傷口。那時李衍已是秘書省正字,卻肯爲一個卑微的小閹人冒險。
“宦官也是人,”李衍一邊上藥一邊低聲說,“讀書人若連這點悲憫都沒有,讀再多聖賢書也是枉然。”
藥膏清涼的感覺仿佛還留在皮膚上,與此刻鞭痕的灼痛交織在一起。
“信…信是真的…”
楊欽的聲音越來越弱,視線開始模糊。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李衍離京那天的背影。北周末年政局動蕩,李衍因直言觸怒權貴被貶出京,臨行前在宮牆角遇見他,塞給他幾卷書。
“此去不知何時能歸。你雖入宮闈,卻不可不讀書。”
那些書楊欽一直留着。其中一本《論語》的空白處,李衍用細密的字跡批注着:“直道事人,焉往而不黜?然黜猶可受,昧心不可活。”
開皇十年,晉王楊廣將那篇《憫農賦》呈給陛下和皇後時,楊欽侍立在側,他當時瞥見了文章的原稿,內容令他印象深刻,他認得李椿的筆跡。
出於好奇,楊欽後來查過,意外發現李椿的父親就是李衍,此事,楊欽從未對人言說。
那字裏行間透出的風骨,與眼前這封密信,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如出一轍。
“李衍啊……”
楊欽在心底喃喃。雪夜的麥餅、雜物房的藥香、宮牆角的贈書,這些記憶碎片此刻在劇痛中變得異常清晰。那個教會他“宦官也是人”、要他“保靈台不昧”的人,他的兒子如今在做一件同樣孤直的事。
獄卒見他遲遲不招,又要動刑。
楊欽閉上眼睛,血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能說。
不是爲了還那份恩情。
而是因爲,他從這封信裏讀出了李衍當年流露的同一種東西,是種清醒的痛苦,一種明知不可爲而偏要爲之的執拗。這不是構陷,是警鍾。
雖然楊欽還不知道李椿究竟看到了什麼。
但他相信這個年輕人。
“信…是宮外投遞…”楊欽用盡最後力氣重復,“老奴…不知投遞者何人…”
鞭子再次落下時,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黑暗徹底吞沒他之前,楊欽仿佛又看見了那個雪夜,青布官靴停在面前,溫熱的油紙包塞進懷裏,那個清瘦儒雅的官員對他說:
“吃吧,少年人。”
……
楊欽沒有招供,但調查的網越收越緊。
楊堅命尚書右仆射蘇威繼續主持調查。這,蘇威坐在尚書省公廨的案前,面對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證詞,一籌莫展。
這些證詞互相矛盾,線索紛亂如麻。指證太子的證據看似詳實,卻總讓人覺得有些過於完美;而爲太子辯護的言辭又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更關鍵的是,那封密信的來源始終是個謎,送信的張順只說是個陌生人所給,如今也已暴病而亡,線索徹底斷了。
蘇威揉了揉發痛的額角,長嘆一聲。
“蘇公爲何事發愁?”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威抬頭,見是黃門侍郎裴矩走了進來,連忙起身:“裴侍郎來了。”
裴矩拱手還禮,笑道:“遠遠便見蘇公眉頭深鎖,可是爲那密信一案煩憂?”
蘇威苦笑:“正是。此案千頭萬緒,真假難辨,陛下限期查明,裴公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蘇公且寬心。”裴矩在旁邊的榻上坐下,神色從容,“或許,下官能爲蘇公提供些許線索。”
蘇威眼睛一亮:“哦?裴侍郎請講。”
裴矩不緊不慢地說道:“蘇公可知,約七年前,下官曾奉旨前往岐州,接掌一樁查察戶口田畝的案子?”
蘇威點頭:“略有耳聞。當時是晉王府的李椿先去查的,後來朝廷派你接掌。怎麼,此事與密信案有關?”
“或許有關,或許無關。”裴矩微微一笑,“只是下官在岐州時,聽聞過此人事跡,印象頗深。”
“李椿?”蘇威想了想,“如今是工部司郎中吧?聽說此人精通營造,宇文愷對其頗爲倚重。”
“正是此人。”裴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此人出身寒微,卻才出衆,心思縝密,且…極有主見。當年在岐州,他查韋家查得極深,甚至與韋家家主韋弘正面交鋒過,最後雖因朝廷調令回京,但那份執着,下官至今記憶猶新。”
蘇威若有所思:“裴侍郎的意思是…”
裴矩放下茶盞,緩緩道:“李椿此人,早年曾在晉王府任職文學侍從,深得晉王器重。晉王曾私下對下官說過,李椿洞明世事,其心與孤相通。”
他頓了頓,觀察着蘇威的表情:“如今這密信案,線索紛亂,真僞難辨。但若跳出眼前這些互相指證的證詞,換個思路想想,誰會最希望看到太子與晉王相爭?誰最有可能鋌而走險,用一封密信攪動風雲?”
蘇威臉色漸漸凝重:“裴侍郎是說…李椿可能與此有關?可他爲何要這麼做?他已是工部郎中,前途無量,何必卷入儲位之爭?”
“這正是蹊蹺之處。”裴矩道,“李椿並非太子一黨,也非晉王心腹,至少表面上不是。但正因如此,他若行此事,反倒不易引人懷疑。至於動機…或許正因他洞明世事,看到了某些我等未見之危機,故而行此險招?”
蘇威站起身,在室中踱步:“裴侍郎所言,不無道理。只是空口推測,並無實證…”
“實證需要去找。”裴矩也起身,走到案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堆卷宗上,“蘇公何不查查,密信出現前後,李椿與哪些人有過來往?他府中可有異常?他與宮中內侍,可有交集?”
蘇威盯着裴矩,良久,緩緩點頭:“多謝裴侍郎提醒,本官知道該如何查了。”
裴矩執禮:“下官不過妄加揣測,能否幫到蘇公,還未可知。此案關系重大,還望蘇公謹慎行事。”
“本官明白。”
送走裴矩後,蘇威立即召來心腹,開始秘密調查李椿。
……
當風聲隱隱傳到李椿耳中時,已是冬末。
那一夜,他坐在書房裏,看着跳躍的燭火,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以爲那封密信最多引起楊堅對楊廣的猜疑,延緩其奪嫡的步伐,卻沒想到會引發如此劇烈的連鎖反應。更沒想到,調查會轉向太子,而自己這個真正的送信人,反而成了太子黨羽構陷晉王的嫌疑犯。
楊欽竟然沒有供出他,這出乎李椿的意料。但現在的局面是,即使楊欽不供,調查的線索也已經指向了自己。一旦被查實,等待他的將是誣陷儲君的大罪,是滿門抄斬。
芸娘怎麼辦?安兒怎麼辦?
李椿的雙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逃亡?能逃到哪裏去?自首?或許能保住家人,但自己必死無疑…
就在他幾近絕望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這麼晚了,會是誰?
李椿定了定神,起身開門。當看到門外站着的人時,他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是高熲。
已是花甲之年的高熲,須發皆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他穿着家常的青色衣袍,只簡單束發,顯然,他是連夜趕來的。
“高相……”李椿聲音發顫,連忙側身讓開,“高相怎會到此?快請進。”
高熲微微頷首,走進書房,反手輕輕掩上門。他的目光掃過書案上凌亂的紙張,未收起的筆墨,最後落在李椿蒼白的臉上。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良久,高熲緩緩開口:
“是你做的,對吧?”